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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梯间   十月底 ...

  •   十月底,A市入秋了。
      一中的校园里种着一排法国梧桐,叶子从边缘开始变黄,像被火烧过的纸,一圈一圈往里蔓延。风一吹,那些半黄半绿的叶子就哗啦啦往下掉,落在塑胶跑道上,落在花坛边上,落在那棵香樟树凸起的树根之间。
      香樟树没有落叶。香樟是常青的,叶子在秋天不会变黄,只是颜色从夏天的嫩绿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沉郁的墨绿。风从树冠中间穿过去的时候,叶子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同时低语。
      我每天放学都会从那棵香樟树下走过。
      不是刻意的。是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必经之路。香樟树长在篮球场和综合楼之间的拐角处,树干粗得一个成年人抱不住,树冠撑开来,遮住了小半个篮球场的边线。
      那棵香樟树上挂着一块铁牌子,白底红字:树龄六十三年。牌子是钉上去的,钉子周围锈了一圈橙红色的铁锈,顺着白色的漆面往下淌,像一道干涸的血迹。
      我每次路过的时候,都会往树上瞥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六十三年这个数字让我觉得安心——一棵树在这里站了六十三年,看着一届一届的学生来了又走,它还在。我十六岁,它六十三岁。它见过的东西比我多得多,但它什么也不说,只是站在那里,叶子沙沙地响。
      十月二十三号,星期五。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男生们一窝蜂涌向篮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结伴去小卖部买水,或者坐在看台上聊天。宋晓然拉着我坐在看台最上面那一级台阶上,她膝盖上摊着速写本,用铅笔在画远处打篮球的人。
      “你画谁?”我问。
      “随便画。”她说,铅笔在本子上快速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和香樟树叶子的声音很像。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篮球场上,沈渡川正从一个人手里断球,转身,运了两步,在三分线外起跳。他跳起来的时候,整个人的线条是舒展的——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肩膀,从肩膀到腰,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篮球从指尖划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很高很长的弧线。
      球进了。
      旁边的男生发出一阵欢呼。他落下来,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的汗,和队友击了个掌。校服脱了系在腰上,露出里面的白色短袖。短袖的袖口被他卷到肩膀上面,露出一截被晒成小麦色的上臂。运动过后的肌肉微微充血,线条比平时更分明。
      他转身往场边走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看台。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距离太远了。但我的目光在他扫过来的一瞬间移开了,落在宋晓然的速写本上。
      速写本上画着一个人。跳起来投篮的姿势,身体拉成一张弓,手指尖刚离开篮球。铅笔的线条很潦草,但那个人的轮廓已经能认出来了。
      “画得挺好的。”我说。
      宋晓然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然后“啪”地合上速写本。“走,去小卖部买水。”
      她站起来,拍了拍校服后面的灰。我没有追问。
      下课铃响了。体育老师吹哨子集合,大家稀稀拉拉地排成两队。我站在队伍里,能感觉到汗从脖子里淌下来,沿着脊椎骨一路往下,校服粘在后背上。解散之后,宋晓然被漫画社的学姐叫走了,说是有个活动的海报要她帮忙画。我一个人往教学楼走。
      教学楼在下午四点半的时候最安静。所有的课都上完了,社团活动还没开始,走廊里几乎没有人。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切成一段明一段暗的条纹,像斑马身上的花纹。
      我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听见了声音。
      不是正常的声音。是一种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在墙上。然后是笑声。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另一种——更尖锐、更刺耳的,像金属刮玻璃。
      我停住脚步。
      声音从楼梯间传过来。三楼的楼梯间在教学楼最东边,和走廊隔着一道防火门。那道门平时是关着的,但今天它虚掩着,留了一条巴掌宽的缝。声音就是从那条缝里漏出来的。
      “沈渡川,你爸不是挺牛吗?”
      一个男生的声音。很粗,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语气里有一种故意拖长的、懒洋洋的挑衅,像猫在逗一只被按住尾巴的老鼠。
      我整个人僵住了。
      “让他来啊。你爸不是一中校友吗?不是优秀毕业生代表吗?让他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笑声。好几个人的笑声叠在一起,在楼梯间狭小的空间里来回弹跳,变成一种奇怪的、嗡嗡的回音。
      我往前走了一步。防火门的油漆是淡绿色的,上面被人用圆珠笔画满了涂鸦——电话号码、骂人的话、歪歪扭扭的小人。我把眼睛凑到门缝边。
      楼梯间的窗户很高,夕光从最上面那一格玻璃照进来,把整个空间染成橘红色。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管的,上面刷着的银粉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褐色的铁锈。
      沈渡川站在楼梯拐角处的墙边。
      他的后背贴着墙。白色短袖的肩膀处蹭了一块灰,大概是刚才被推搡的时候蹭的。他的书包掉在地上,拉链开着,课本和笔从里面散出来,摊了一地。数学课本扣在地上,封面上那个投篮的小人——他自己画的——被折了一个角。
      他面前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那个我认识。他叫马骏,高二的,理科班。在一中,马骏的名字经常出现在通报批评的广播里。打架、抽烟、顶撞老师,每一项都沾。他染了一头黄头发,发根已经长出了黑色的新发,像一块褪了色的布。他叼着一根烟,没有点燃,只是叼着,烟嘴被他咬得变了形。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胖一瘦。胖的那个手里转着一串钥匙,瘦的那个靠着楼梯扶手,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怎么不说话?”马骏往前走了一步,伸出一根手指,戳在沈渡川的胸口上,“你平时不是挺能的吗?年级第一?篮球队队长?嗯?”
      沈渡川没有说话。
      他的脸侧着,夕光照在他的半张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不是那种“我不在乎”的平静,是另一种——像一个人把所有的情绪都锁进了某个很深的地方,深到连他自己都够不着。他的嘴角没有动,眼睛没有眨。他只是靠着墙,看着马骏戳在自己胸口的那根手指,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但他的手。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指关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上浮起来,像几条细细的蓝色的河流。
      他没有还手。
      马骏又戳了一下。这一次力道更重,沈渡川的肩膀往后退了半寸,肩胛骨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他妈倒是说话啊。”
      马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沈渡川脸上吐了一口气。没有烟,只有一股口香糖的甜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挑衅。他身后那两个人笑了。
      胖的那个说:“骏哥,人家可能看不起咱们。”
      瘦的那个说:“毕竟人家是年级第一嘛。”
      沈渡川还是没有说话。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那是他全身上下唯一在动的地方。
      我躲在门后面,手指掐进掌心里。指甲陷进肉里,疼。但这种疼和里面正在发生的事比起来,轻得像被蚊子咬。
      我想推开门。
      我的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铁质的门把手,冰凉的,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灰尘。我握住它,感觉到灰尘嵌进掌纹里。
      然后我停住了。
      我推开门之后呢?我能做什么?冲进去挡在他前面?我连马骏的一只手都挡不住。喊老师?办公室在另一栋楼,等老师赶过来,该发生的早就发生了。大声喊“住手”?然后呢?然后马骏会转头看我,会记住我的脸,会记住高一(3)班林听风多管闲事。然后——
      然后我的贫困生身份会被更多人知道。然后母亲的事会被更多人知道。然后我小心翼翼维持的那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壳,会碎掉。
      我怕。
      我怕被人知道。我怕被人看见。我怕成为人群中间的那个点。我花了十六年学会把自己缩到最小,缩到没有人注意的角落。如果我现在推开这扇门,我缩起来的所有东西,都会被人看见。
      我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
      指甲在手心里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印子。其中一道破了皮,渗出一颗很小的血珠。我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继续从门缝往里看。
      马骏又说了几句话。我没听清。我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蝉在同时鸣叫。我看见马骏伸手去抓沈渡川的领口,手指攥住白色短袖的圆领,往上一提。
      沈渡川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他的手背上的青筋从蓝色变成了青色。整个前臂的肌肉都在微微发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橡皮筋。他的呼吸变快了——我能看见他的胸口起伏的频率在加快。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凸起来,像两块小小的石头。
      他要还手了。
      我想。
      他要还手了。他会一拳打在马骏脸上。他打得过。他肯定打得过。他比马骏高,比马骏壮,他是篮球队的,他的手臂那么有力。他只要挥一拳,马骏就会松手。
      但他没有。
      他的拳头攥到了最紧,然后——
      松开了。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中指。指关节从白色变回正常的颜色,青筋从手背上退下去,像潮水从沙滩上退走。他的手掌摊平了,贴在裤缝上。
      他把脸侧过去,避开了马骏的目光。
      那个动作让我整颗心揪起来。不是因为他怯懦。是因为我看出来了——他不是打不过。他是不敢打。他在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忍。
      为什么?
      马骏大概也觉得没意思了。他把沈渡川的领口松开,往后退了一步。白色短袖的圆领被扯得变了形,松松垮垮地挂在他的锁骨上。马骏把那根没点的烟重新叼回嘴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没劲。走。”
      他转身往楼上走。胖子和瘦子跟在他后面。三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步一步,越来越远。防火门上面的那扇窗户里,夕光正在一点一点变淡,从橘红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灰紫色。
      楼梯间里只剩下沈渡川一个人。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
      不是摔倒。是滑下去。后背贴着墙壁,膝盖弯曲,整个人一点一点往下沉,最后蹲在了地上。他的书包还摊在旁边,课本散落一地。数学课本扣在地上,封面朝下,那个投篮的小人被折了一个角。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后脑勺,十指交叉,指关节用力,骨节发白。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楼梯间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慢。
      我站在门缝后面,指甲掐进掌心那道刚破的伤口里。疼得我眼眶发酸。但我没有出声。也没有推门进去。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夕光从灰紫色变成了灰蓝色,久到走廊尽头的声控灯自动亮了。久到沈渡川从地上站起来,弯腰把散落的课本一本一本捡回书包里。
      他捡起那本数学课本的时候,用手指把折角抚平。抚得很慢,很仔细。然后把课本放进书包,拉上拉链。他直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没有血,大概只是习惯性的动作。
      他把书包甩到肩上。没有单肩挎,是双肩背好。然后他转身,往楼上走。不是下楼去校门口,是上楼。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我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从防火门后面走出来。
      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绿色的,幽幽的,像一个不会眨的眼睛。我走到楼梯间的入口,站了一会儿。
      地上有一根烟。马骏留下的,没有点过的,烟嘴被咬得变了形。我用鞋尖把它拨到墙角。
      然后我蹲下来。
      他刚才蹲过的位置。墙壁上有一块被蹭掉的灰,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水泥。我伸出手,用手指摸了摸那块水泥。凉的。粗粝的。像他刚才攥紧又松开的拳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母亲已经睡了,透析机的嗡鸣声从隔壁传过来,低沉,规律,像某种不会停歇的心跳。我没有开灯,坐在床边,把那个巴掌大的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我在最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笔迹比平时更小,更挤,像怕被谁看见似的蜷缩在页脚。
      “十月二十三日。阴。沈渡川。你在怕什么?”
      写完之后,我把笔放下。
      那支磨掉漆的圆珠笔在笔记本旁边滚了一下,停在枕头边缘。我没有去拿它。我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窗外的路灯。
      路灯是橘黄色的,光线从灯罩里漫出来,在夜色里晕开一圈模糊的光晕。有一只飞蛾绕着灯泡在飞,翅膀扑棱扑棱的,撞在玻璃灯罩上,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撞上去,弹开,又撞上去。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后来我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母亲透析室的消毒水,我每次陪她去,那股味道就会沾在衣服上、头发上、被子上。洗不掉。我也不想洗掉。因为那是母亲还活着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楼梯间里的画面。他靠着墙,滑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后脑勺,十指交叉,指关节发白。那个画面像一张被烧过的底片,边缘卷曲,中间的人影模糊不清。
      但有一个细节很清晰。
      他松开拳头的时候。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一个人在悬崖边松开抓住绳索的手。
      他明明可以打回去的。
      他为什么没有?
      这个问题像那只飞蛾一样,在我脑子里反复撞着,撞上去,弹开,又撞上去。撞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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