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耳朵》凡许多

5、药 春生今

　　春生今日穿的是前两日叫人送来的新衣，宽松的月白软布长衫不束不紧，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少爷说他还没找好做什么活计，就先不穿统一服制。
　　他生得眉眼清软，皮肤是淡淡的瓷白。
　　春生从前就知自己相貌出众，为避免祸端，每日拿湿泥糊面，成年的风吹日晒没在他脸上留下太大痕迹，如今将养了几个月，气色比起以前好了太多，清秀的容貌藏也藏不住。
　　在对着唐珏时，他总是温顺柔和的，一副全身心信赖的乖巧模样，叫唐珏总觉得心中满腔的疼爱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好。
　　“少爷，我识字了可以跟着账房先生学算账吗？”
　　春生时不时就要想一下自己能干什么活儿，最近把字写会了，他觉得自己也可以帮着少爷算账。
　　“春生，还记得我给你讲的第一个故事吗？”
　　唐珏不答反问。
　　“记得。”
　　是揠苗助长。
　　春生以为少爷觉得他急于求成，耳尖浮上红晕，有些窘迫。
　　“以你现在的学识，跟着账房先生算账已是足够，可你现在还是株幼苗，若是放下书本去做工，不是揠苗助长吗？”
　　唐珏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怔愣的小孩。
　　春生一时有些呆傻，“可是我是来给少爷做工的…”
　　少爷对他如此好，他只想尽自己一切能力来回报少爷，至于念书…
　　和少爷比起来，什么都得往后让。
　　“那我不要你做工了，如何？”
　　话音落下，春生只觉晴天霹雳，脑袋里一阵嗡鸣。
　　春生一手攥紧唐珏伸过来的衣袖，眼泪不自觉地淌了一脸，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要念书少爷，我不写字了，我…我…我也不跟着账房先生，我洗不好衣服做不好饭，但是…”
　　春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自己笨，他想找些其他的活计，却想不出自己能干什么。
　　“少爷你别不要我…”
　　春生话说得太急，唐珏还没来得及开口，春生已经哭叫着要跪在地上，唐珏只得立马把人捞起来抱在怀里。
　　“怎么这么性急？我还没说完呢，没有不要你。”
　　唐珏将春生两条腿挂在腰侧，一手托着他的屁股不让人掉下去，一手轻拍他的背后，生疏地哄人。
　　春生两只胳膊圈在唐珏颈后，脑袋埋在他肩膀上呜呜呜地哭。
　　“少爷你别不要我…”
　　春生什么也听不进去了，唐珏见他哭得实在伤心，只好一直说：“没有不要你，别哭。”
　　唐珏就这样抱着春生一路往后院走，途中经过阿双阿全，两人看着哭得昏天黑地的春生，一脸讶异。
　　“春生这是怎么了？”
　　阿全的目光追随走远的少爷看去。
　　“不知道啊，可能以为少爷不要他了吧。”
　　阿双想着少爷路过时嘴里念叨的话，有理有据地猜测。
　　“难怪哭得这么伤心。”
　　“就是，春生估计都拿少爷当爹…不，当娘看了。”
　　两人的低语被吹散在晚风中。
　　院内的喜乐看见两人这情状也吓一跳，但她没有多话，默默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春生其实已经冷静了一些，只是心中还有惶恐不安，且觉得自己这样被少爷小孩一样抱着有些害羞，也不敢抬头面对。
　　“喜乐，你先去用膳吧。”
　　唐珏看出春生害羞，将院内的人都清了，春生才敢抬起头来。
　　一双澄澈的眼哭得通红，脸颊也是被闷出来的红润。
　　“先喝点水。”
　　唐珏把茶杯递到春生唇边，春生喝了两口，还有些抽噎。
　　“我们春生，胆子这么小，自己把自己吓成这样。”
　　唐珏把人按在自己怀里，随着他平复呼吸，一手轻抚他柔软的黑发。
　　春生缓慢做着深呼吸，又过了一阵才冷静下来，但是他双手紧紧环抱在唐珏腰间，说什么也不肯放开，怕自己一放手就被拎出善济堂了。
　　“少爷，我真的不念书了。”
　　春生抬起头，一双兔子眼里满是坚定。
　　“哦？是吗？”
　　春生不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我本还想着，若春生肯去念书，便认春生做我的义弟，看来…春生是不愿要我这个兄长了。”
　　唐珏面露遗憾，望着春生，一副惋惜不已的模样。
　　春生惊得张大了嘴巴。
　　能塞一个鸡蛋那么大。
　　-
　　春生糊里糊涂有了哥哥，院里的人也改口叫他春生少爷。
　　而对于自己有哥哥的最大实感，春生认为是晚上自己能和唐珏一起睡觉了。
　　唐珏每夜都会来给他讲故事，从寓言趣事，到史书轶事，未有一日空缺。
　　今日的故事讲完，唐珏照常躺上床，春生熟练地把自己贴过来。
　　春生这半年身上长了不少肉，软乎乎的，个子也长了一截，总算是有了八岁孩童的模样，尽管身形还是偏瘦小些。
　　唐珏最喜欢摸他的脸，又滑又嫩，手感极好。
　　现下已入冬，京城的冬天寒冷且干燥，春生体寒，总爱在睡觉时缠在唐珏身上。
　　“你的生辰要到了，有没有想要的礼物？”
　　唐珏替他把蹭乱的头发捋顺，拢在一起放在身后。
　　春生早忘了自己的生辰，如今唐珏提起他才想起来。
　　“我想吃长寿面。”
　　春生窝在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嗯，长寿面，还有么？”
　　唐珏侧过身子，一手支起脑袋，侧望着他。
　　“没有了，长寿面就够了。”
　　春生在这里被唐珏悉心照料着，有了兄长，吃穿用度一应俱全，还能安心念书，等到新年过了，少爷还说要送他去上学堂。少爷还时常带他出门游玩，为他买来很多好玩的小玩意儿，以前做梦都不敢奢望的好日子都被少爷带给了他，他已是心满意足。
　　“好吧，那就给我们九岁的小春生做一碗好吃的长寿面。”
　　春生的生辰在一月后，那日清晨，他竟罕见地起晚了。
　　前一夜春生一直睡不着，在床上睁着双大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后半夜唐珏发现他还醒着，见他没有睡意，无奈之下，唐珏只好把人搂过来，慢慢拍着他的背轻哄着，才叫人渐渐睡去。
　　“春生少爷怎么还没醒呀？”
　　吉祥手里攥着自己准备的生辰礼物，探头探脑地往春生卧房处张望。
　　已是辰时，天光大亮，院里安安静静，只有歇脚的鸟儿时不时的啼叫声。
　　唐珏知道春生昨晚睡得晚，嘱咐过他们不要去叫醒，任他睡。
　　如意打了个哈欠，“我也好困。”
　　吉祥如意平常都在药田里侍弄药草，今天特意过来给春生送生辰礼。她们年方十五，是一对双生子，家境寻常，便一起出来挣点家用。
　　“醒了醒了！”
　　吉祥猛地扯了扯如意的衣袖。
　　如意瞬间清醒，瞌睡全无，立马小跑着进小厨房里报信。
　　是以春生来到院前，就见唐珏亲手端了碗长寿面，缓步朝他走来。
　　细白的面条浮着几点翠绿的葱花，卧着两枚莹白圆润的鸡蛋，淋了一勺熬得喷香的鸡油，还铺了几片嫩青菜叶，看着便心生暖意。
　　“生辰快乐呀春生少爷！”
　　“生辰快乐！”
　　阿禄哥、阿双哥、阿全哥，吉祥姐、如意姐、平安姐、喜乐姐。
　　还有…哥哥。
　　春生眼睛红彤彤的，目光绕着大家转了一圈，最终落到面前为他亲手捧着长寿面的唐珏身上。
　　“生辰快乐，春生。”
　　十九岁的少年身着月白夹棉锦袍，发束玉簪，唇角噙着一抹笑意，温润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