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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怕你跳下去 走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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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灯闪了一下,宋含初没有回答,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
会议室。
宋含初推开门的时候,王姐正在跟老赵说预算的事,见她进来,抬头笑了一下:“聊完了?”
“聊完了。”宋含初坐下来,翻开评分表。
在常淮苏的名字旁边,她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个字。
定。
她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全是常淮苏的声音。
“你为什么走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盏日光灯坏了一半,一明一暗地闪。
她总不能说,因为我喜欢你,因为我怕害了你,因为我怕我待久了就不想走了。
这些话她说不出来。
叮咚~
手机铃声响了一下,宋含初拿起手机,看了一条好友申请。
验证消息只有两个字:“云山。”
——
三年前,9.06,云山,天气阴。
宋含初拖着行李箱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觉得自己可能是个傻子。
二十四寸的箱子,轮子在石缝里卡了不下十次,她拎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拎起来,手心硬生生被勒出了两道红印。
云山的雾大得跟开了加湿器似的,三步以外什么都看不清,石阶上全是湿漉漉的松针,踩一步滑一下。
她停下来喘了口气,掏出手机看导航,离云来民宿还有三百米。
“我去。”她低声骂了声,把箱子往上一提,扛在肩上继续往上爬,尽显狼狈。
没办法,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云来民宿在半山腰,车开不上去,订房的时候老板娘就在电话里说过了:“妹子,你得自己走上来,行李别带太多。”
宋含初把老板娘的叮嘱全当了耳旁风,一句没听。
什么电脑、相机、换洗衣服等等一系列塞了满满一箱,现在是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山路两边是密匝匝的松树,偶尔有鸟叫,一声一声的,拖得老长,空气自己往人鼻子里钻,满股子松脂味。
但宋含初现在可没心思欣赏这些,满脑子想的都是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又走了几分钟,石阶忽然变宽了,两侧的松树换成了几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
槐树后面露出一角灰白色的墙,走近些能看见一个木头搭的门廊,门廊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云来”两个字。
到了。
宋含初把行李箱放在门廊下面,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民宿比网上图片里看起来更旧一些,墙面有些地方掉了漆,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
院子里种着几株绣球花,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枯黄。
一张藤编的躺椅摆在廊下,上面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毯,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除了风声什么都听不到。
宋含初站在门廊下面,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三天前她还在庆城的出租屋里对着电脑屏幕发呆,桌上摊着写到一半的大纲,编辑的催稿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脑子里全是同一个画面,常淮苏对着镜头说“我需要休息一下”时,嘴角那个勉强的笑。
那个画面她反复看了几十遍,每一遍都觉得心脏被人攥了一下。
宋含初来这里,就是因为常淮苏。
那个演《尽显》拿奖的常淮苏,微博粉丝三千万的常淮苏,一周前被全网骂“耍大牌”“忘恩负义”,从而失踪了一周的常淮苏。
宋含初本来不是追星的人,她的世界里只有小说。
她喜欢上常淮苏完全是个意外,当时,她写作卡文,灵感枯竭,想着找一部剧放松一下,说不定就能灵感爆棚。
她点开的,正是常淮苏的荧幕处女作,他就那样水灵灵的闯进了宋含初的世界,只一眼,宋含初就不可救药的喜欢上了他。
从此,宋含初的世界里多了一个常淮苏。
宋含初喜欢常淮苏这件事,只有她的闺蜜赵汝知道。
赵汝当时说:“你这是暗恋,不是追星。”
宋含初说:“有区别吗?”
赵汝说:“有,追星是想离他近一点,暗恋是不敢离他太近。”
宋含初当时觉得赵汝在放屁。
现在她站在云来民宿的门廊下面,离常淮苏可能不到二十米,宋含初发现赵汝说得对,因为她的心正在蹦蹦蹦跳个不停。
她凭什么觉得常淮苏会在这里?
就凭常淮苏去年在一个电台采访里说的一句话。
那个采访没什么人看,是一个很小众的电台节目,常淮苏去宣传他的新电影。
主持人问他:“你压力大的时候会去哪里?”
常淮苏想了很久才开口:“云山。”
“那半山腰有家民宿,房间的窗户对着竹林,早上醒来听到的是鸟叫。”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那是能让我这几年睡得最踏实的地方。”
后来常淮苏被网暴,工作室发声明说“常淮苏先生需要休息”。
宋含初着急的不行,试图在常淮苏的微博上找到蛛丝马迹,然而什么都没有。
她又翻到无意间发现的常淮苏小号上,常淮苏发了一张图。
宋含初把那图放大看了两个小时,比对山脊的轮廓、植被的分布,最后在一个摄影论坛上找到了几乎一样的角度——云山。
她把截图存下来,在云来民宿的订房页面上看到那张一模一样的山景图时,手都在发抖。
所以她来了。
像一个疯子一样,请了假,坐了五个小时的大巴,拖着二十四寸的行李箱爬了二十分钟的山路,来到了他身边。
宋含初深吸一口气,推开民宿的木门。
前台没有人,只有一个老式铜铃挂在门框上,她推门的时候叮铃响了一声。
过了几秒,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走下来,腰上系着围裙,手里还捏着一把韭菜。
“哎呀,你就是今天到的吧?”大姐嗓门不小,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我姓李,叫我李姐就行。房间给你收拾好了,二楼,带露台那间。”
宋含初笑了笑,把身份证递过去,李姐一边登记一边随口问:“一个人来的?”
“嗯。”
“住几天?”
“先订了五天,看情况。”
李姐把房卡递给她,没再多问,转身回厨房了。
宋含初拎着行李箱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经过一楼走廊的时候,宋含初下意识的扫了一眼,最里面的那间房,房门紧闭,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像是一份没动过的饭。
她没在意,继续往上走。
进了房间,她把行李箱放倒,拉开拉链,把笔记本电脑掏出来放在桌上,然后走到露台上,手撑着栏杆,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里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竹叶的清苦味。远处有鸟叫,近处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她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开那个她看了无数遍的采访视频。
常淮苏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温和:“那是能让我这几年睡得最踏实的地方。”
宋含初把视频关掉,打开相机,对着远处的竹林拍了一张,接着就把手机揣回了口袋,开始收拾行李。
她把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进卫生间,电脑插上电源。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她离他太近了。
收拾好一切,宋含初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户开着一条缝,山风从外面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竹叶的味道。
宋含初站起来,换了双舒服的运动鞋,拿了手机和房卡,下楼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暮色从山脚往上漫,像有人拿了一块灰蓝色的布,一点一点把天遮住。
后山的小路在暮色里变成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地往山里延伸。
宋含初沿着小路往前走,没走多远,就看见前面有个人影。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拉得很低,他身形削瘦,肩膀微微内收,整个人像一株被风吹弯了的竹子。
宋含初的心跳猛地加速,咚咚咚地在胸腔里乱撞。
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碎石发出“咔嚓”一声脆响,格外刺耳。
那人影顿了一下,肩膀明显绷紧了,他几乎是半小跑地拐进了一条岔路,消失在竹林后面。
宋含初站在岔路口,没有再追。
她站在那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那天晚上,宋含初几乎没睡。
常淮苏现在的状态,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缩回去。
宋含初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条裂缝盯了不知道多久。
第二天天还没亮,宋含初就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套了件最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便一扎就出门了。
天刚蒙蒙亮,山里的光是灰蓝色的,像蒙了一层薄纱。
雾很大,几步以外就看不清人脸了。
石阶上的松针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没有声音。
等了大概十几分钟,一楼那间房的门开了。
常淮苏穿的还是那件深灰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低着头,步子很快。
宋含初等他走了大概五十米远,才悄悄跟了上去。
雾太大了,几十米外连人影都看不清,不过她只需要听着脚步声,不跟丢就行。
常淮苏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观云台。
观云台是一块突出的岩石,没有护栏。
雾大的时候能见度不到十米,站在台上往下看,悬崖深不见底,只能看见白茫茫的雾气翻涌。
常淮苏走到边缘,停了下来,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宋含初躲在一棵松树后面,借着树干挡住自己,只露出半张脸。
她看着他站在悬崖边上的背影,风吹过来,把他的卫衣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撑不开的帆。
他的帽子被风吹得往后滑了一点,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细得像一掰就会断。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宋含初的心一点一点地提了起来,她的腿开始发麻,但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她想起那些新闻,那些被网暴之后想不开的人。
宋含初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站在悬崖边,站了那么久,他在想什么?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宋含初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开始冒汗。这时,她看见常淮苏往前挪了一小步。
宋含初从树后面冲了出去,碎石在她脚下噼里啪啦地响,像有人在身后放了一串鞭炮。
她冲到常淮苏身后,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
她抱住的是他的腰,她的手臂从后面环过去,紧紧地箍住他,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
她的动作太猛了,两个人的身体都晃了一下,她往后退了半步稳住重心,把他一起带了回来。
常淮苏像被冻住了一样,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紧紧绷着,宋含初隔着衣服,感受到那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
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背,他太瘦了。
风从悬崖下面往上吹,把宋含初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把他的卫衣吹得鼓鼓囊囊。
过了几秒,常淮苏抓住宋含初的手臂,他的手指在发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甩开她。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在干什么?”
宋含初没有松手,她把脸从他背上抬起来,喘着气说:“我怕你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