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云边橙

3、红烧肉 「故人重逢

　　第二天，林奇是被灯晃醒的。
　　虽说她酒量不差，也做了解酒措施，可还是迷糊了，忘了关灯。

　　刚睁眼的时候林奇还是恍惚的，她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孟源，还有江景林。

　　林奇已经好久没梦到他了，一下子被外界因素干扰醒过来，心里还有点空落落的。

　　林奇起床关灯，在地上看到了昨晚忘收起来的日记本。看来真是喝多了，这竟然也能忘。
　　林奇打开了日记，就坐在地上，以床为桌，又写了一大篇。

　　不知过了多久，林奇腿都麻了才合上笔记本。她将笔记本重新收进抽屉后就开始收拾昨晚的残局。
　　虽说她酒品好，也没吐，但沾染了酒气的脏衣服还堆在那里。而且今天太阳好，林奇还想晒晒被子。
　　等一切都忙完了，也到中午了。

　　由于昨天没在家，所以今天的菜也没有提前买。本来想要不要出去吃，后来又想到昨晚没给电动车充电，这周围也没有快餐店，只能作罢。于是中午就吃了两个小面包垫了一下。
　　应付完了自己的胃，就该应付一下脑子了。林奇靠在沙发上，继续看她没看完的剧，竟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虽说昨晚喝了酒睡得沉，可终究是没睡好的。

　　等她醒来，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林奇打开手机，发现江景林竟然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你现在在家吗？
　　发送时间显示是刚刚。

　　.：在呢 怎么了？
　　。：你晚上要不要来我家吃饭？
　　林奇以为江景林找她有什么事呢。
　　.：啊？
　　她跟江景林现在好像还不太熟，感觉去他家蹭饭多少有点冒犯。
　　。：你高考辛苦了，想请你吃个饭。也就是家常菜，没特意准备什么。

　　就像习俗一样，人们请客吃饭的时候无论是在饭店还是自己家开火，都爱说“没什么菜，放开了吃，别做客”，可东家精心准备的餐食又怎么会“没什么菜”呢？

　　林奇还是有点犹豫，一方面是不太好意思，另一方面是她的电动车没充电。
　　见林奇一直没回，那边好像有点急。
　　。：主要是我妈想你了，你要是不来她估计要说我了。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林奇也不好拒绝。可除去心理上的隔阂，现实问题还是存在的。
　　.：不了吧，我车昨晚忘充电了。
　　。那我来接你。

　　…

　　十五分钟后，江景林骑着他的小电驴出现在林奇家楼下。

　　林奇第一次坐江景林的车后座。她不敢搂着他的腰，于是只紧紧抓着电动车侧边的横杠。江景林骑车有点快，但是很稳，至少比林奇稳。两人一路上都没有交流，一路吹着风、看着景，就到了江景林家楼下。
　　他们坐电梯上了九楼。刚走到江景林家门口，门就开了。
　　“林奇到了啊，快进来快进来。”方阿姨听到开关门的声音，从厨房探了个头出来，“江景林，给林奇把家里网连上，多拿点零食出来。”

　　这个家林奇是第一次来，有些局促。
　　江景林站在林奇后面，看她站着不动便想到了这一点。
　　“林奇，往里走走呗，我换个鞋。”江景林怕她尴尬，小声对她说。
　　林奇闻声往旁边站了一点，还是没太大动作。
　　“林奇，江景林那么大个人了换个鞋又不会摔死，你不用在那看着他。”方阿姨切完果盘出来发现林奇还在玄关处站着，知道她是不太适应，“来坐，先吃点水果，你江叔叔炒菜一会儿就好。”

　　方阿姨拉着林奇在沙发上坐下，聊起了家长里短。

　　林奇好像回到了六年前，回到了静香雅苑的房子里。
　　林奇还记得林风和任千澄刚离婚的时候，法院把她判给了林风，任千澄搬出了那个家，林风也把重心都放在了工作上，家里常常就只有她一个人。方阿姨就经常会让江景林叫她去家里吃饭。那年林奇上五年级，江景林六年级，江静姝才一岁。
　　江静姝从出生起就很闹腾，家里人怎么哄都没用。可偏偏在见到林奇的时候会笑，尽管那时候江静姝对林奇还并不熟悉。
　　所以江景林总会跟林奇说江静姝想她了，让她来家里看看江静姝。可每次都是饭点前找她，然后顺理成章留她吃饭。但其实有好多次林奇来了之后看到的江静姝都是熟睡的状态，并没有哭闹。林奇知道，方阿姨心疼她，只是找个借口让她不那么有负担。
　　林奇知道方阿姨一直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可也正是因为她知道方阿姨对她好，才更不愿意麻烦她。那时江叔叔常年在外，方阿姨一个人照顾江景林本就不易，更别说又添了一个江静姝。年少的林奇总觉亏欠，却也万分感激。

　　林奇的叔叔是老师，所以林奇上初中就直接被林风托付给了他大哥。叔叔对林奇也很好，会很耐心地给她开小灶，伯母也会解决她生活上的各种问题。只是作为传统派的教师家庭，叔叔和伯母对电子产品这一块管的很严，所以初中三年林奇跟江景林一直是断联的。
　　在叔叔的照管下，林奇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南安市第一中学。由于前一年江景林中考发挥失常，他们高中三年也并不在一起。林奇的中考志愿本想填南安市群英中学，那样就能见到江景林了。可在看到叔叔和伯母充满期望的眼神和他们鬓角的白发时，林奇觉得自己好像太自私了。

　　算一算，距离他们上次一起吃饭已经过去六年了。这六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六年只是从大学到了下一个阶段，可能是工作，可能是继续读书。总之对心智基本成熟的他们几乎不会造成太大影响。可是对于那时的他们来说，六年是从12岁到18岁，是从小学生到大学生，是从幼稚到成熟。不曾见过的六年，是彼此从未参与过的一整个青春。
　　林奇以为，他们就这样不会再有交集了，直到昨天他又遇到了江景林。

　　“我回来了。”玄关处又传来开关门的声音。林奇回头看向门口，一个扎着高马尾、穿着校服的女孩正在换鞋。她长得跟小时候的江景林有七八分像。

　　江静姝看到林奇并没有表现出太惊讶的神情，反而放下书包后很自然地坐到林奇旁边。
　　“你就是林奇姐姐吧，我是江静姝，我哥说我小时候可喜欢你了。我想见你很久了！”七岁的小姑娘一点都没有初见的尴尬。她笑容灿烂，眼睛弯弯的样子像极了当年的江景林，只是江景林没有她那一对梨涡。
　　林奇却是不善言辞，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
　　“江静姝啊，你都长这么大了！”林奇有点惊喜，但也有点没话找话的成分在。

　　林奇现在才知道，原来大人们总说的“你都长这么大了”“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不一定全是客套话，也有可能是好久不见生疏后对当初亲密关系的怀念。
　　可话说出口，总还是有些尴尬。

　　“林奇姐姐，我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呢！”江静姝这话出口，若是在网上肯定会被人觉得是讽刺，可听到她语气的人却丝毫不会这么觉得。

　　“你们先聊，我去厨房盯着。”方阿姨看江静姝能主动找林奇聊天，便也放心去准备饭菜了。

　　江静姝不停地找林奇搭话:“林奇姐姐，你好久没来我们家，我妈妈可想你了。我以前还不知道你是谁，还以为我还有个亲姐姐呢！”
　　林奇被她逗笑了，也顺带着解释:“后来学习压力比较大，也没什么机会联系了。”

　　“林奇姐姐，你不知道，我从小就想有个姐姐，还一直缠着我爸妈让他们给我生个姐姐呢！”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思维活跃，一聊起来就没完没了。不过林奇也乐在其中。
　　“为什么呀？你哥不是挺好的吗？”林奇瞟了一眼江景林，他倒是专心致志看电视，手里拿着方阿姨给林奇买的零食，好像半点注意力都没放在她们身上。
　　“也不能说不好，就是他不爱陪我玩。我喜欢的大多数都是女孩子喜欢的，他喜欢男孩子喜欢的东西。”江静姝撇了撇嘴，丝毫没有当着主人公的面蛐蛐他的自觉。

　　“那你想错了，就算林奇是你亲姐姐你们也玩不到一起去。”江景林闻言插了一句嘴。原来他一直听着呢。
　　“你胡说，林奇姐姐肯定会陪我一起玩芭比娃娃的！”江静姝有些不满，急着反驳。
　　“我跟林奇从小在一起玩，比起芭比娃娃，她喜欢玩小汽车和飞机模型。”江景林用一种“你懂个屁”的眼神瞥了他妹妹一眼，然后继续看电视。
　　林奇生怕江静姝就这样跟她哥吵起来，那自己就真的无地自容了。

　　万幸的是，厨房传来了声音:“江景林，进来端菜。”
　　江景林被叫走，这才避免了一场单方面的世界大战。

　　“林奇姐姐，快开饭了，我们去餐桌上坐着吧。”可伸长的方形餐桌被拉开，成了近似圆形的桌面，不分主次。江静姝拉着林奇的手，在餐桌上坐下。
　　林奇本想去厨房帮忙，可还没起身，从厨房出来的方阿姨就给江静姝使了个眼神，江静姝连忙拉住林奇，继续找话题。

　　随着一盘一盘菜上桌，林奇真正感觉到了胃里的下垂感。
　　待四个人坐定，桌上已经被摆的满满当当，只有林奇面前还有一片空地。
　　“最后一道菜——红烧肉来啦！”江叔叔一直在厨房忙活，现在才带了他的压轴菜露面。他把红烧肉放在林奇面前，随即在唯一的空位上坐下。
　　“林奇，多吃肉，尝尝叔叔阿姨的手艺有没有退步。”江叔叔尽力招呼她，想让她不那么紧绷。

　　林奇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酥软不柴、咸甜交织，一点都不腻。
　　“还是以前的味道，好吃。”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口红烧肉让林奇有些感动了。

　　林风和任千澄还没有离婚的时候，林风常年在外，任千澄上班，没时间顾及她，江景林就经常把她带回家吃饭。那时候林奇就爱上了江叔叔的红烧肉。林奇刚上小学的时候，任千澄辞掉了工作专心陪着林奇。由于村里拆迁搬了家，林奇总念叨着那一口红烧肉，任千澄还专门找方叔叔学了，做给她吃。林奇上了初中之后，每次下馆子都必点红烧肉，只是再也没尝过这种味道。

　　饭饱后，他们一起收拾碗筷，像一家人一样。这是多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林奇问自己，可自己也不知道。
　　天色已晚，江叔叔本来说让林奇留下住一晚，可林奇坚持要走——终究还是打扰了，又怎么好意思继续麻烦。林奇在江叔叔提出送她之前就已经打好车了。一家人送林奇到楼下，亲眼看着她上车才回。

　　回家路上，林奇看着车窗外倒流的景，路灯在窗户上留下的光点走过了一遍又一遍，过去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浮现。林奇突然想到了一句话:
　　「故人重逢免不了回忆，无论好坏都是我人生中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