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云边橙

2、青竹 一步，一步

　　清晨，第一缕阳光挤进窗帘间的缝隙，为昏暗的房间带来了一丝光亮，映照出床上正熟睡的少女的面容。美中不足的是，林奇的睡姿实在算不上优雅，甚至可以说是四仰八叉。
　　夏天的早晨总是很美的，太阳从云里探出头，如此热烈，逗得云儿们都羞红了脸，煞是好看。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欣赏到这美景，比如床上躺着的那位。也许梦中有比这蓝天赤云更美好的东西吧。

　　等到钟的指针走到了八点二十，一道“催命符”的声音响起。
　　林奇被吵醒，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甚至都没看清来电是谁就直接按下了接通键。
　　“喂，林奇，你到哪了？！”一道熟悉的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分贝传到了林奇耳中，犹如一道电流，直击天灵盖。林奇忽地坐起，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那钟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只走自己的路，仿佛在嘲笑床上的人睡过了头，忘记了约定。

　　“说话啊林奇，你不会还没起吧！”电话那头还在催着。
　　“马上马上，再等我一会儿，马上好马上好！”林奇说着就顺着包冲出门去。

　　哪天睡过头不好，偏偏是今天。陈信本叫了孟源和林奇一起去学校帮忙登记他们班期末成绩，班主任段知途在前一天晚上还特地给林奇发消息说让她别睡过头了——这位化学老师实在是太了解他的副班长兼课代表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林奇一边狂奔一边想着。

　　终于，赶到了学校大门。林奇并没有多做停留，他一口气跑到段知途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老师，对不起，我，我迟到了。”

　　办公室里仅有的三个人抬起头看着她，段知途抬手看了眼表，“八点二十九，你这点卡的真准。进来吧。”但其实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前林奇就已经自顾自往里走了。段知途倒也不恼，他作为一个不到三十岁的新手班主任，同学们都不怎么怕他，尤其是这位跟他接触最多的学生之一。

　　段知途看人到齐了，就跟他们讲了登记流程以及注意事项，然后留下一句“我相信你们”就走了。他刚走出办公室的门就听见林奇他们在里面大声聊起来了。
　　“你们说，段哥去干嘛了？”
　　“这还用猜吗，肯定是跟女朋友约会去了呗。”
　　“我也觉得，像暑假这种时候年轻人都是有自己的生活的，也就咱们学校校领导不当人，让老师来加班。”
　　“现在不当人的可不止校领导啊。”
　　“……”

　　话多且彼此熟悉的三个人凑在一起，是1+1+1>>3的效果。
　　不过聊天归聊天，这三个人的工作能力还是很强的，要不段知途也不会这么放心地把活儿都交给他们。

　　十一点半，刚好饭点，他们的工作就完成了。陈信给段知途发消息汇报了进度。
　　段知途倒是没过来，只是跟他们嘱咐了各种东西该放在哪里，然后在他们的小群里给他们每人发了红包，说请他们喝奶茶。

　　“刚好饭点，咱去学校对面吃点东西吧。”林奇本来早上就没来得及吃饭，还一直高强度统计数据，这会儿都快饿死了。
　　“我可能不太行，今天早上我妈就跟我说了让我中午回家吃饭来着，这会儿估计饭菜都上桌了。”陈信有点不好意思地拒绝，“你俩去吧。”
　　“那行，你路上骑车慢点啊。”

　　三人告别完，陈信往校门口走，他们俩则是往班级里走。段知途这个贴心的班主任让他们走之前确认一下班里的门窗是否关好了。毕竟寒假刚结束的时候有不少同学到班上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多了一些来自大自然的“馈赠”，比如树叶，比如猫毛，有时可能还会出现小动物们的排泄物。

　　为了让悲剧不再重演，段知途很用心地想到了这一点，并把如此艰巨的任务交给了他们。
　　两人一起往教室走着，孟源拿着手机正在跟家里人说中午不回家吃饭，落后了林奇几步。林奇习惯性走得快，孟源又是个身高腿长的，两人不一会儿就到了班级门口。

　　这时林奇突然停下了脚步，身体却由于惯性继续向前。好不容易稳住了自己，却忘了提醒身后的孟源。
　　孟源并没有注意到前面站了个人，还自顾自向前走着，一下子装上了林奇的后背。林奇本来一个急刹站稳就不容易，偏偏后面孟源又撞了她一下，她的脚恰好卡在了门槛外，整个人重心不稳直向里倒去。孟源意识到自己撞上了林奇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林奇以为自己就要亲吻大地的时候，一双修长而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小臂，林奇猛地一抬头，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入了一双漆黑却又明亮的瞳孔里。
　　“林奇，你没事吧？对不起对不起，我走路没看路。”门外的孟源赶忙扶住林奇，帮她站好，屋里的人才收回了手。
　　明明这一切发生不过几秒钟，林奇却觉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就像是电影里的某些镜头会通过慢动作来呈现一样，她刚刚就好像是经历了一个慢镜头。

　　“你是？”孟源放开林奇后才注意到教室里有一个陌生人。

　　那人没想到放假期间学校里竟然还会有人。他本来站在黑板前看着那没擦干净的粉笔印，一切都很陌生，却又好像很亲切。
　　“不好意思，我是今年的毕业生，想来学校随便转转，没想到吓到你们了，真是抱歉。”他对孟源说玩，便向门外走去，把空间还给他们。

　　孟源看林奇没受伤，也就没太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只是觉得很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其实他稍微琢磨一下就会发现不对劲。

　　学生高考完回学校看看倒没什么奇怪的，只是为什么会进他们班呢？本校的换班制度一直都很固定，高一学生占用西三楼和东三楼，西一西二和东一东二分别是两个年级，每一年高考完就会有两栋楼空出来，届时新高二的学生就会在新学期里搬进去，并且高二升高三只换班牌不换楼。
　　如果他真的是本届高考生，那么跟他们几乎是不会有交集的，因为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甚至平时上学走的都是向南开的东、西两个小门，怎么会来这里呢？

　　教学楼西边的竹林一直蔓延到教室后窗，微风吹过沙沙作响。

　　林奇抬眼看到黑板上方的横幅——凝心聚力十二班，逐梦高考破万难。
　　她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孟源，你在这等我一下，我出去上个厕所马上回来。”话音刚落，孟源就看到一道人影飞奔出去。
　　林奇以为他会往校门口的方向走，所以她直冲大门，却并没看见他。
　　他怎么走这么快，这一会儿就出去了。林奇心想。
　　就在林奇往回走的时候，风还没停，她隐约看到竹林旁站了一个人。
　　林奇想也没想，直接向那人跑去，可就在那人快要看到她的地方，她停下了。调整呼吸后，一步，一步，靠近他，小心翼翼。

　　他看到林奇走过来，有些惊讶。林奇却并未看他。她只是在他身旁停下，盯着那看过无数遍的竹叶。上学的时候林奇总喜欢跟同学在这里聊天，或是吃泡面，这里的每一片叶子她都无比熟悉，可此刻却好像初次见面的好奇一样。
　　“这里的竹子长得真好，”林奇突然抬头对上他的视线，“不过那栋楼旁的竹林很像宜中的，你可以去看看。”

　　宜中是他们镇上的一个初中，距离林奇家不到五百米，林奇小学的时候周末经常约上同学一起去宜中打球，所以她对宜中也可以说是很熟悉了。而他就是宜中毕业的。
　　他顺着林奇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栋楼在西边，用传统的命名方法来说，应该叫东二楼。
　　“你看那片小竹林，都长到二楼了。”林奇好似不经意提了一嘴，“据说现在的高二（21）班的风景最好看了。”
　　他望着林奇的眼神里多了些谢意，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但谁都没有再开口。

　　…

　　他走后，林奇在原地站了许久，末了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果然，他在往东边走，她只能看到一个背影，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背影。
　　他们就这样，一个向西，一个往东，相互背离。

　　林奇看到孟源已经把门窗都关好了，在班门口等她。
　　“我们走吧。”林奇对孟源招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好像从来就没有和一个其他人打过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