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下妤天

6、医院里的温柔 私立医

　　私立医院的走廊铺着厚实的米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与安神香混合的味道。傍晚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道规整的光影，安静得能听见两人彼此轻浅的呼吸。

　　陆承洲一手虚扶在沈知意后腰，没有真的触碰，却始终保持着一个随时能护住他的距离，熟门熟路地带着他往外科诊室走。他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沿途遇见的护士纷纷颔首问好，看向沈知意的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好奇，却都识趣地没有多问。

　　进了诊室，医生抬头看见陆承洲，立刻起身招呼：“陆先生。”

　　陆承洲微微点头，侧身把沈知意让到前面，语气沉稳：“手指划伤，沾了水发炎，麻烦处理一下。”

　　医生应下，示意沈知意把手放在桌面上。

　　沈知意迟疑了一瞬，还是慢慢伸出那只受伤的手。

　　指尖红肿得比早上更明显，伤口边缘微微泛白，一碰就牵扯出细密的刺痛。他下意识绷紧了肩线，指尖轻微蜷缩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陆承洲的眼睛。

　　医生拿起碘伏棉片，刚要凑近，陆承洲忽然开口：“轻点，他怕疼。”

　　一句话说得自然又顺口，像是已经重复过千百遍。

　　沈知意心头猛地一跳，猛地抬眼看向陆承洲。

　　五年了，连他自己都快要忘记的小习惯，这个人居然还记得。

　　医生笑着应了声“好”，手上动作果然放得极轻。碘伏微凉的触感触碰到伤口的刹那，尖锐的刺痛还是瞬间窜上来，沈知意眉峰微蹙，指节不受控制地蜷起。

　　下一秒，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轻轻覆在了他的后颈。

　　力道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莫名压下了大半不适感。

　　“忍一下，很快就好。”陆承洲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又温柔，带着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沈知意僵在原地，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

　　他能清晰闻到陆承洲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混着医院淡淡的消毒水味，成了一种格外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曾经无数个难受脆弱的时刻，这个人也是这样站在他身边，用这样的语气安抚他，好像只要有他在，什么疼都能扛过去。

　　医生仔细清理完伤口，又涂上消炎凝胶，最后用透气的纱布仔细包扎好，反复叮嘱：“最近绝对不能沾水，洗手尽量用另一只手，每天换一次药，饮食清淡一点，别吃辛辣刺激的，不然容易反复发炎。”

　　陆承洲听得一字不落，甚至拿出手机，把注意事项一条条记在备忘录里，认真得不像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陆总，倒像个谨遵医嘱的家属。

　　沈知意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男人垂着眼，长睫浓密，侧脸线条利落又深邃，神情专注而认真。阳光落在他肩头，把他周身冷硬的气场柔化了不少，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那一刻，沈知意忽然有些恍惚。

　　好像五年的时间从未流逝，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听见了吗？”陆承洲收好手机，转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不许沾水，不许偷懒不换药。”

　　沈知意回过神，迅速收回目光，淡淡“嗯”了一声，语气依旧疏离：“我知道了。”

　　两人走出诊室，沿着长廊往电梯口走。

　　走廊很长，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沈知意刻意放慢脚步，和陆承洲保持着一点距离，可不管他怎么走，身边的人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道甩不开的影子。

　　“饿不饿？”陆承洲先打破沉默，声音放得柔和，“附近有家粤菜馆，清淡，适合现在吃。”

　　“我想回家。”沈知意没有看他，语气平静却坚定。

　　他不想再和陆承洲待在同一个空间里，每多待一秒，心里那道筑了五年的防线就松动一分。他怕再待下去，自己会忍不住问出那些困扰了他五年的问题，更怕自己会心软，会再次掉进这个人编织的温柔里。

　　陆承洲侧眸看了他一眼，清楚地从他脸上看到了抗拒与逃避。他没有强行坚持，却也没有轻易妥协，只是语气温和却坚决地开口：“你今天一整天在公司只喝了一杯咖啡，吃了半块饼干，胃本来就不好，空腹回家只会胃疼。”

　　沈知意脚步一顿，猛地看向他：“你调查我？”

　　语气里瞬间带上了警惕与不悦。

　　陆承洲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低沉而诚恳：“我没有恶意，只是放心不下你。这五年，我没有一天不关注你的消息，知道你过得不好，知道你一直在硬撑，知道你连好好吃饭都做不到。”

　　“沈知意，我不是要监视你，我只是……怕你照顾不好自己。”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委屈，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沈知意的心口。

　　沈知意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愤怒、委屈、心酸、动摇，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得他胸口发闷，眼眶微微发热。

　　他别过头，不再看陆承洲，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有关。”陆承洲上前一步，轻轻挡在他面前，迫使他停下脚步，“只要是你的事，就都与我有关。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男人的目光深邃而灼热，牢牢锁住他，里面翻涌着的情绪太过浓烈，偏执、珍视、失而复得的紧张，几乎要将沈知意整个人淹没。

　　沈知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的目光，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怕再这样下去，自己所有的伪装与坚持，都会彻底土崩瓦解。

　　陆承洲也没有再逼近，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就吃一顿饭，不会耽误你很久。吃完我送你回家，绝不纠缠。”

　　他退了一步，给了沈知意足够的安全感。

　　沈知意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夕阳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

　　只一顿饭。

　　就当是，给这五年的执念，一个短暂的出口。

　　陆承洲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像冰雪消融，温柔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再靠近，只是侧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语气克制而欣喜：“走吧。”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狭小的空间里，气息交缠。
　　沈知意紧紧攥着未受伤的那只手，指尖泛白。
　　他很清楚，这一顿饭，或许会成为他重新沦陷的开始。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彻底推开眼前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