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落欣心》陌云舒

2、分寸

　　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拂过齐家庄园的落地窗，卷起薄薄的纱帘。

　　苏欣拖着一只黑色登机箱，缓步走进玄关。箱子不大，只装了她日常的换洗衣物、笔记本电脑和几本案卷，是她全部的家当。

　　佣人上前想帮忙，被她轻声拦下。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

　　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嫁入豪门的局促，也没有半分攀附的温顺，只是像一个临时入住的客人，客气又疏离。

　　管家早已遵照齐砚的吩咐，将西侧客房收拾妥当。房间风格极简，米白配色，家具陈设不多，干净整洁，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恰好踩中苏欣的审美。

　　她道了谢，关上房门，将行李箱靠在墙角。

　　没有多余的留恋，也没有心思打量这栋奢华的别墅，苏欣径直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一头扎进了律所的工作里。

　　桌上的案卷堆得整齐，她指尖划过屏幕上的条款，眼神专注而锐利，彻底将这场突如其来的联姻，以及这栋房子里的另一个人，抛在了脑后。

　　对她而言，这场婚姻不过是一场等价交换。

　　她用两年的自由，换苏家平安，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念想。

　　时间一点点划过，夜色彻底笼罩下来。

　　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开门声，是齐砚回来了。

　　男人一身黑色西装，风尘仆仆，肩头沾着些许夜露的湿气。他脱下外套递给佣人，松了松领带，周身的疲惫掩不住，却依旧难逼那份与生俱来的冷冽气场。

　　“先生，晚餐准备好了。”佣人上前，语气恭敬。

　　齐砚颔首，迈步走向餐厅。

　　长桌宽大，饭菜分置两端，泾渭分明，像是刻意划开的界限。

　　他刚落座，佣人便小心翼翼地开口：“先生，需要叫苏小姐下来一起用餐吗？”

　　毕竟是名义上的夫妻，分桌吃饭实在说不过去。

　　齐砚拿起筷子的动作顿了顿，抬眸扫了一眼楼梯方向，薄唇轻启，语气没有半分波澜：“不必。”

　　他从不会勉强旁人，更何况，他们早有约定——婚后互不干涉。

　　他没必要做多余的事，惹人反感。

　　可筷子刚碰到瓷盘，男人又忽然想起白天管家汇报的话，苏欣下午进门后，就一直待在房间没出来。

　　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齐砚放下筷子，淡淡补了一句：“让厨房备一份清淡的，送上去。”

　　佣人先是一怔，随即连忙应声：“是。”

　　先生看着冷漠，倒也不是全然不近人情。

　　楼上房间，苏欣被一阵轻浅的敲门声打断工作。

　　开门看到佣人端着餐盘站在门口，她微微愣神。

　　“苏小姐，先生让给您送的晚餐。”

　　苏欣迟疑了片刻，伸手接过。

　　餐盘里是两菜一汤，菜品清淡，没有重油重辣，全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口味，分量不多不少，刚好够吃。

　　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快得让人抓不住。

　　她压下那点莫名的情绪，轻声道了谢，关上房门。

　　大概是管家按规矩安排，和齐砚没什么关系。

　　毕竟，那个男人冷漠又理智，眼里只有商业利益，怎么会在意她吃没吃饭。

　　苏欣没再多想，简单吃完晚餐，便重新投入工作，直到深夜才准备休息。

　　躺下后她才猛然想起，白天用来查阅资料的平板，落在了楼下客厅的沙发旁。

　　犹豫片刻，她还是起身，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往楼下走去。

　　夜里的庄园格外安静，只有走廊留了盏感应夜灯，光线柔和。

　　苏欣放轻脚步，刚走到客厅拐角，便撞见了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齐砚没开主灯，只借着落地窗外的月光，以及电脑屏幕的微光，低头处理工作。他换了一身深色家居服，少了几分西装革履的凌厉，却依旧气场沉敛，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没有预想中的尴尬，也没有多余的寒暄。

　　苏欣率先收回目光，站在原地，保持着一步开外的安全距离，语气平淡客气：“抱歉，齐总，我下来拿平板。”

　　她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齐砚目光落在她身上，扫了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自便。

　　苏欣迈步走到沙发旁，弯腰去拿放在地上的平板。

　　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的侧脸。

　　许是起身太急，又许是地毯边角微微翘起，她脚下忽然一滑，身形猛地往前踉跄了一下，重心瞬间失衡。

　　苏欣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扶沙发。

　　下一秒，手腕便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稳稳扣住。

　　力道沉稳，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克制，没有攥紧，只是轻轻将她扶住。

　　淡淡的雪松清香扑面而来，混着一丝淡淡的烟草气息，是属于齐砚的味道，清冽又极具侵略性，却被他极好地收敛着。

　　苏欣浑身一僵，整个人瞬间定在原地。

　　不过一秒的触碰，她便立刻回过神，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彻底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强压下心底的异样，抬眸看向齐砚，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多谢齐总，刚才冒犯了。”

　　她的动作干脆，态度疏离，像是在躲避什么麻烦，一刻都不愿多做停留。

　　齐砚看着自己空下来的掌心，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腕处微凉细腻的触感。

　　他眸色深了深，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淡漠无波的模样，仿佛刚才只是扶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无妨。”

　　男人声音低沉，没有多余的关切，也没有戏谑调侃，只是简单两个字，完美恪守着两人之间的界限。

　　苏欣攥紧手中的平板，指尖微微泛白。

　　她不想再在这里多待一秒，这种不受控制的心跳，让她很是不安。

　　“不打扰齐总休息，我先上楼了。”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齐砚，转身便朝着楼梯口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平稳，只是速度比来时快了几分，没有丝毫停留。

　　直到关上客房房门，苏欣才背靠在门板上，缓缓松了口气。

　　她抬手按在胸口，能清晰感受到胸腔里过快的心跳。

　　不过是一次意外的肢体触碰，没什么大不了的。

　　苏欣闭了闭眼，不断在心里提醒自己。

　　齐砚只是她的协议丈夫，他们之间只有交易，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可言。

　　她必须保持清醒，守住分寸，绝不能有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而客厅里，齐砚依旧坐在原地，没有再继续工作。

　　他望着楼梯口的方向，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刚才触碰过她的地方。

　　良久，男人低笑一声，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清醒，克制，疏离，时时刻刻都在和他划清界限。

　　苏欣这个人，还真是半点便宜都不肯占，半分情面都不愿给。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冷水，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情绪。

　　原本以为，这场联姻不过是走个形式，各取所需，平淡度过两年即可。

　　可现在看来，和这样一个时刻守着分寸、又足够清醒强势的女人相处，似乎也没那么无趣。

　　齐砚缓缓合上电脑，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倒想看看，这份看似牢不可破的界限，能一直守下去吗？

　　夜越来越深，庄园重归寂静。

　　只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两个人，都未曾料到，从这一次意外触碰开始，那些约定好的分寸与界限，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