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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王爷救人被鞭打 摄政王派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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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老太太气得晚饭一口未动,一回王府便甩开众人,直奔家祠。
肃穆的祠堂里,先祖与亡夫的牌位静静矗立,香烟袅袅,透着压抑的凝重。
她端端正正坐在祠堂的蒲团上,一颗一颗捻着佛珠。佛珠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却压不住她心底翻涌的怒火与羞恼。
门外,儿子儿媳们个个噤若寒蝉,全都饿着肚子,依次垂首跪在祠堂外的青石板上。
众人安安静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没人敢贸然进门劝解,生怕一不小心,就把老太太的怒火引到自己身上。
丫鬟明月上前续燃了一根檀香,规规矩矩退下去。
此刻的老太太,周身都透着刺骨的寒意,连挺直的背影都写满了愠怒与难堪。
今日在詹家,她被怀夕当众驳了颜面,闹得鸡飞狗跳,一想到那些亲戚背地里的窃窃私语,说她治家无方、纵容儿媳,只觉老脸丢尽,羞惭得无地自容,满心都是无处发泄的憋屈。
众人都盼着穆长风早点回来,只有他能劝住盛怒的老夫人,可穆老太太心里憋着一股气,满心怨怼儿子对怀夕的百般纵容,索性厉声吩咐下人,不准去唤穆长风回来,非要等他自己醒悟。
没过多久,一阵沉稳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穆长风一身常服,大步流星进了祠堂大门。众人一见他,都露出喜色。
“老四,你可回来了!你家那位可把我们害惨了,这都跪一个多时辰了,大家还水米未进呢!赶紧去劝劝娘吧!”
老二穆林压低声音,疼的呲牙咧嘴。
穆长风躬身深深施了一礼,
“哥哥嫂嫂们多担待!都是子桢的错,连累了大家!”
又冲祠堂里道,
“娘,先让哥嫂们回去吧,哥哥们明日还得上值呢!”
祠堂内,穆老太太依旧保持着原先捻珠的姿势,纹丝不动,仿若未闻。
一旁的明月见状,正要提醒老夫人,却被穆长风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他随手拽过一个蒲团,挨着老太太坐下,语气温和地劝慰,“娘,天不早了,别生气了,儿子和您一起用点饭吧。”
穆老太太缓缓睁开眼,眼底布满红血丝,有怨有气,更有几分心酸。
“我儿总算回来了?我知道你定然要来找我,便一直在这里候着呢!”
绵中含刺。
穆长风不愿争辩,
“娘,我来找您,只是来道歉的!您别多想!”
穆老太太停下撵佛珠的手。“这话不对。你能有什么错?你们都对的很!我还以为你是来兴师问罪,为那个丫头出气呢!俗话说,有了媳妇就忘了娘,从古至今都是。哪怕她再不对,再不给你娘面子,再踩在你娘头上,她都没错,错的都是娘!”
穆长风叹口气:“娘,您这不是说气话吗?”
穆老太太掉了泪。
“人老了,土埋半截了还要被小辈儿欺负,也只能说几句气话罢了,反正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也不站在我这边!只给那个小妖精撑腰。”
“娘,儿子冤枉!我站你这边!”
老太太冷哼一声,
“站我这边?嘴上说的好听!一个触霉头的亡国公主,都敢借着你名头对娘发号施令!在詹家,当着众亲族的面,把我的脸在地上踩!我家老四,可真是娶了个好媳妇儿!”
穆长风心里憋屈至极,怎么也没想到他也会遇到婆媳问题,甚至媳妇还是个假的。
心底不自觉生出几分火气,却又不敢对母亲发作,只能压低声音,耐着性子解释:
“穆怀夕今日确实行事鲁莽,有不对之处,但她也是事出有因。
她的贴身侍女被人偷偷发卖,心急如焚,才一时失了分寸,急躁失礼。娘,您别一味偏袒娘家与詹嬷嬷,也疼疼儿子疼疼她,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您年岁已高,一生通透,就不能多几分宽容吗?”
这话彻底点燃了穆老太太的怒火,她猛地站起身,指着案上亡夫的灵牌,怒喝道:“我不宽容?你擅自把一个亡国公主带回王府,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可曾问过你爹在天之灵同意吗?可曾问过我这个做娘的同意吗?
你恣意妄为,你娶的媳妇也跟着肆意妄为,害得我在娘家亲戚面前丢尽脸面,沦为笑柄!如今这个家,我半点主都做不了,白白惹得小辈们背地里嘲笑我!早知道是这般境地,当初我还不如随你爹一起去了,也免得受这份屈辱!”
穆老太太越说越伤心,越想越委屈,忍不住伏在案边,哀哀痛哭起来,哭声苍老又悲凉,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
穆长风赶紧软了态度,连忙低头认错:“好了娘,您别哭了,是儿子说错了话!这王府里,向来都是以您为尊,无人能越过您去。儿子往后定会好好规训穆怀夕,让她凡事多与恁商量,绝不再肆意妄为!明日,她会来跟您道歉,您老给她个台阶,彼此揭过吧!”
穆老太太止住哭声,
“我今日丢了这么大脸,你就想这么放过她?要是这样?我以后怎么在王府立足?怎么在娘家立足?”
“儿子有办法!”
穆长风径直朝着门口沉声喝道,
“辞安,拿上来!”
马上,辞安双手捧着一根粗制马鞭,快步走进祠堂,躬身将马鞭递到了老太太面前。
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穆老太太尚未反应过来,穆长风已然抬手,利落褪去上衣,露出精壮脊背。他背对老太太,沉声道:
“打吧,娘,今日之事,是儿子没有管好怀夕,您要罚,就罚儿子。请您狠狠打,出了心中这口恶气。”
穆老太太猛地瞪大眼睛,又惊又怒,指尖颤抖着指向他:“你为了她,竟然宁愿做到这般地步?你可知你是何等身份!
“夫妻一体,她的错自然就是我的错!再说,儿子也并非只为了她,也是为了娘。只要能消您的气,儿子受罚心甘情愿。”
穆长风脊背挺直,没有半分退缩。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您!”
“凭什么?整件事都是因她穆怀夕而起,到头来却要我们母子离心,她反倒毫发无损,坐享其成?”穆老太太心中怒火更盛,胸口剧烈起伏。
穆长风推心置腹道,
“娘,如今朝局复杂,儿子不想娶长公主,被其掣肘。
长公主却步步紧逼,多次以死相胁,儿子只能娶别人打消她的想法。穆怀夕还有用,您暂时别为难她!”
这还是他第一次跟自己说朝堂之事。看着儿子眼底的疲惫与忧心,老太太终究是心疼儿子,不愿让他左右为难,轻叹一声,摆了摆手:“罢了,你起来吧,我不打你。”
穆长风却摇摇头,
“今日这顿打,我必须受着!辞安,你来打!”
他跟随穆长风多年,行事向来不掺半点虚假,每一鞭都用了十足的力道,绝无敷衍。二十鞭落下,鞭鞭见血,穆长风的背上布满纵横交错的鞭伤,皮肉翻卷,触目惊心,鲜血瞬间浸透了他腰间的中衣。
受完刑罚,穆长风不顾身上剧痛,径直走到老太太院门外,笔直地跪在青石板上,整整跪了一夜。
“辞安,把本王被打,卧病在床的的消息传出去,詹府的上上下下也都要知道!”
穆老太太在屋内听得真切,儿子这般做,全都是为了保全她的脸面,让人觉得她依然在穆王府是说一不二的。
突然有些后悔。
而她更想起,昨夜穆长风出门前突然驻足,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落寞,幽幽问了一句,“娘,那年灾荒逃荒,我和妹妹蓉蓉,为何会与你们走散?您,还记得吗?”
话音落下,不等她回应,人已然迈步离去,只留下一个孤寂的背影。
穆老太太瞬间脸色惨白,心惊胆战,瘫坐在椅上——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再看去,人已经走了。
当年,确实是他们故意把他俩丢下的。但他们也是没办法。当年那场滔天天灾,颗粒无收,饿死了无数人。那么多孩子,他们怎么养活?
他俩最小最弱,他吃的又多……
穆老太太看着亡夫的灵牌,撕心裂肺地哭出来。
“老头子呀,老四他什么都知道!都知道!这么多年他都忍了,咱们造孽呀!可怜的蓉蓉……”
翌日,怀夕一觉醒来,便从小翠口中得知了穆长风为了她,挨了二十鞭,还在老太太门口跪了一夜的消息。
自己惹的祸,倒是让别人背了锅。
这份亏欠,让她坐立难安。
她按捺不住心底的自责,悄悄去看穆长风。
远远望去,他依旧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背上的鞭伤透过衣料渗出血迹,纵横交错,血肉模糊,看得她心头一紧。
这个人,好像总对她不满,却又总为她善后。
她悄悄溜到他身边,低声问,
“王爷,你还要跪多久?”
穆长风一言不发,也不看她。
“王爷,你别跪了,我知错了!我愿意去给老夫人道歉!”
他依旧沉默,像用自责的刀凌迟她。
“好,你非要跪是吧?那我陪你!”
边说边跪在他身侧。
“陪我?”穆长风嘴角一抽,“明明是我在替你受罚!”
怀夕低下头,小声应道,“别再责怪我了!我已经知道错了!”
穆长风解下披风,折成一叠,垫在怀夕膝下。
“那你说说,错在何处?”
“错在,不应该跟长辈顶嘴。错在,贸然擅入他人府邸。错在,不应该让老夫人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面!”
穆长风轻笑:“你倒还分得清是非规矩,既知道不该做,当初又为何任性妄为?”
怀夕偏头想了想,“或许是,知道闯了祸也没什么!你总会帮我解决摆平!”
话音落下,二人皆是一怔,下意识抬眸对上视线。
怀夕率先慌乱移开目光,“我胡乱说的,只是错觉罢了,你……别多想。”
穆长风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倒也……确是如此。”
日头渐渐跃出来,两人被裹上一层柔光,长长的影子拉出去很远。
穆长风推她起来。
“别跪了,我带你去老太太院里用饭!”
怀夕站的轻松,穆长风却站不起来。
“你的腿是不是肿了?”
她拖住他胳膊,耐心等他一点点站起,忽然失笑,
“倒像是扶一位老翁!”
穆长风走的踉踉跄跄,身体的重量压了一半到怀夕身上,自嘲道,
“本王真是自作自受!替人受过,她还要耻笑你!”
怀夕抿唇忍住笑,“并没有,全是感激涕零!”
一大家子正在用饭。两人一进门,都停下筷子,站起来迎着。
只有老太太还默默吃着,眼皮没抬一下。
穆林接过穆长风,扶他坐下:“老四,伤成这样,还过来干什么?让丫鬟送房里吃吧!”
怀夕紧挨着穆长风站着,被他手肘推一把,“娘,我带怀夕来给您赔不是!”
怀夕前挪一步,笑着行了礼。
“娘,昨天都是我的错,任性冲动,您仁慈宽厚,就别跟我一般见识了!气大伤身,您可一定要保重身体。要是还不解气,您也打我一顿!”
曹三巧忍不住,笑出声来:“然后,你们夫妇俩一起趴在床上养伤?”
在场的想到那副可笑的场面,都在偷笑。
老太太面色也缓和下来,说道:“我也不是刑部官员,天天打人做什么?行了,都坐下吃饭吧!”
怀夕乖乖挨着穆长风坐下,侧头一瞥,才发觉他面色泛红,额间沁出细密冷汗。
她悄悄将手探到桌下,轻轻握住他的掌心。
入手一片火烫,竟是发起热来。
怀夕当即起身,
“娘,子桢不太舒服,我先带他回房休息!”
半路他几欲晕倒,根本扶不住。暖玉阁更近些,怀夕毫不犹豫带他去了自己房中。
抬手试了试他的额头,温度烫得惊人。平日里见惯了清冷高傲的他,此刻的他,闭着眼,眉头紧蹙,唇瓣干裂,显露出不易察觉的脆弱。
“蓉蓉……”
昏昏中唤了这个名字,又呐呐了许多别的,只听不清。
府医开了药,怀夕让辞安揽住他,一勺勺慢慢喂,他迷迷糊糊中也很配合 。
喂完药,又拧了冰凉的锦帕,轻轻敷在他的额头上,
这一夜,怀夕几乎没合眼。隔一会儿,她就更换一次凉帕,时不时握住他的手,检查烧退了没有。
他睡不安稳,翻来覆去,怀夕像哄孩儿一般,轻拍他脊背,直到他渐渐平复。
一夜劳累。直到晨曦透过窗棂洒进房内,穆长风的烧终于退了。
怀夕捧了粥来。
一看他醒了,颇有些过意不去,一直在门口探头探脑,不敢进去。
穆长风早就看到了她,没好气地白她一眼。
“怎么?敢把天捅个窟窿的人,也会害羞啊?”
“王爷醒了?要不要喝点粥?我亲自熬的!”
“不喝,你的粥,肯定下了毒!”
话还没说完,穆长风的肚子咕噜叫起来。
怀夕噗嗤笑了:“王爷嘴真硬!这下毒粥也得喝了。毒死饿死,你选一个!”
穆长风瞪了她一眼:“有你,真是本王的福气!穆怀夕,本王找你是做挡箭牌的,不是做箭的,你一天到晚到处乱射,还要本王给你善后。是不是活够了?”
“没活够没活够!都怪我太放肆,凭着王爷的庇护,大家才让我三分。
王爷要是不管我了,肯定顷刻就被他们活吃了!
所以,我以后一定都听王爷的,唯王爷马首是瞻!”
明知是阿谀逢迎,穆长风竟然十分受用。
他压制住翘起的嘴角。
“既如此,你的丫鬟找回来,就把詹嬷嬷送到老夫人那里!”
“那不行!”
“穆怀夕!”
王爷怒喝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闭上眼。
不得不放低声气。
“刚说的话不作数是吧?”
“不是。詹嬷嬷是主谋,是第一责任人,等阿蛮找回来,她必须接受惩罚!”
“你要罚她什么?她作为老太太的心腹,本来就有发卖府里下人的特权。只要老太太有心护她,你动不了她!”
“可她发卖的不是别人,是我的亲人,我必须罚她!”
穆长风耐心解释。
“莘朝的法度就是这样。
除了老太太,谁也没有权力惩治她,所以,本王说让你把她交给老太太!”
怀夕眼圈红了,
“可是你也说了,她是老太太的人啊,怎么会罚她,肯定要轻轻揭过!”
“那你就别管了!本王定会给你个交代!”
怀夕犹豫着点点头。
“那王爷喝口粥吗?”
“好喝吗?”
怀夕笑嘻嘻地喂过去,
“我熬的,自然十分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