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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年的危机感 距离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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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正式军训只剩下两天,班里的氛围明显热闹了不少,课间到处都在讨论军训服、防晒、水杯和鞋垫,叽叽喳喳的,满是少年人对未知又有点辛苦的集体生活的期待与忐忑。
夏织星也不例外。
她家境普通,防晒这类东西向来舍不得买,只默默在笔记本上写了几样必需品:结实的水杯、柔软的鞋垫、几块干净手帕。她不怕晒黑,也不怕累,从小在乡下干活,这点苦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只是一想到要连续好多天集体活动,难免有些轻微的不自在。
林晓棠趴在桌上,一脸愁容地跟她念叨:“听说军训超严的,站军姿一站就是一上午,我肯定要晕。”
夏织星轻轻笑了笑,声音温温柔柔的:“应该还好,慢慢适应就可以了。”
她说话时眉眼柔和,阳光落在她睫毛上,显得格外安静耐看。不刻意,不张扬,却让人觉得很舒服。
这一幕,恰好被刚收完成本、回到座位的程棋衍看在眼里。
他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把本子放在桌角,坐下时,目光很自然地从她那边掠过一瞬。
这两天,他已经习惯了在人群里下意识找她的身影。
不是刻意,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余光。
看她安安静静听课,看她和林晓棠小声说话,看她低头写字时轻轻蹙起的眉尖。
他依旧什么都没做,不搭话,不靠近,甚至很少有眼神交汇,只是那份隐秘的在意,在日复一日的旁观里,一点点沉得更深。
放学前,班主任走进教室,强调了一遍军训注意事项,最后特意叮嘱:“班长负责一下军训期间的班级事务,有同学身体不适及时报告,程棋衍多上点心。”
程棋衍微微颔首,声音平稳:“知道了,老师。”
简单两个字,利落可靠。
夏织星坐在后排,笔尖顿了一下,又很快继续写字。
她还是有点怕和他打交道,总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糗态百出,每次想起都脸颊微热。
放学路上,不少同学约着一起去买军训用品,街道上热闹非凡。
夏织星没有跟着去,她先回了出租屋,把奶奶之前寄来的旧棉布找出来,打算自己剪几副鞋垫。厚实、吸汗,比买的还好用。她抱着东西坐在小桌前,安安静静地裁剪,窗外天色渐暗,屋里只有一盏小灯,却格外安稳。
与此同时,程棋衍家依旧空旷安静。
阿姨做好饭就离开了,偌大的餐厅里只有他一个人。餐桌上摆着三副碗筷,常年如此,仿佛父母下一秒就会推门进来,可每次等到的,都是寂静。
他一边吃饭,一边听着手机里父母发来的语音,无非是注意安全、照顾自己、钱不够再说。语气关心,内容周全,就是没有温度。
程棋衍听完,没有回复,只是默默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早就不期待陪伴了。
只是不知为何,今天脑海里总闪过夏织星在教室里柔和的侧脸,还有她抱着天文书时,眼里那种有盼头、有向往的光。
她什么都没有,却好像什么都不缺。
而他什么都有,心里却空着一块。
军训的消息像一阵风,吹得整个年级都躁动起来。
有人期待,有人害怕,有人兴奋,有人发愁。
没人知道,这场即将到来的烈日与汗水,会悄悄拉近两个原本遥远的人。
会让沉默的少年,第一次有了想要主动靠近、伸手照顾的念头。
夜色慢慢笼罩城市,夏织星缝好了最后一副鞋垫,程棋衍收拾好碗筷,各自在不同的角落里,等待着同一场军训的到来。
风已经起了,故事,也正要继续往前走。
正式军训的日子如期而至。
南方九月的秋老虎依旧凶悍,太阳刚爬上天际,热浪就裹着潮气扑面而来,闷得人喘不过气。高一(1)班的同学全都换上了统一的墨绿军训服,宽大的布料裹在身上,没一会儿就被汗浸得发黏。
夏织星套着略显宽松的军训服,帽檐压得略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安静地站在班级队列里,跟着教官的指令调整站姿,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滑,落在衣领里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没做多余的动作,只是安分地跟着队伍训练,不叫苦不抢镜,和身边其他同学没什么两样,只是脸颊被晒得泛着浅淡的红晕,呼吸随着长时间站立微微有些急促。
程棋衍就站在队列前排,身姿挺拔,即便穿着厚重的军训服,也依旧显得清俊挺拔。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一丝不苟地完成教官的指令,可余光却始终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后排的夏织星。
烈日晒得皮肤发烫,空气里全是燥热的气息,身边不断有同学小声嘟囔着太热、口渴,他看着不远处女孩微微抿紧的唇,看着她额角不断滑落的汗珠,心里莫名泛起一丝闷意。
他下意识想起便利店冰柜里冰镇可乐的凉意,气泡在舌尖炸开的清爽,恰好能驱散这满身燥热。他想给她送一瓶,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压了下去——单独给她一瓶,太过扎眼,很容易被周围同学看出端倪,反倒会让她难堪。
午休哨声吹响的瞬间,队列里的同学瞬间松了劲,三三两两凑到树荫下乘凉,抱怨着天气酷热,纷纷拿出水杯喝水。
程棋衍借口去校门口买东西,快步走出校园,径直走进便利店。冰柜里摆满了冰镇饮料,他没有犹豫,直接搬起一整箱冰镇可乐,又额外买了几瓶矿泉水,抱着箱子折返训练场。
“班长买可乐了!大家过来拿!”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班里的同学瞬间围了过来,语气里满是惊喜。
程棋衍把箱子放在树荫下,挨个把可乐分给大家,动作自然,语气平淡,全然是班长尽职责的模样,没有丝毫偏颇。他递出一瓶又一瓶,眼神淡淡扫过人群,直到看见夏织星慢慢走过来,才不动声色地拿出最后一瓶冰可乐,递到她面前。
夏织星有些意外,抬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错愕。她跟班里同学还不算熟,更没想到班长会给所有人买饮料,指尖微微顿了顿,才轻声说了句“谢谢班长”,伸手接过那瓶还冒着冷气的可乐。
指尖触碰到瓶身的冰凉,瞬间驱散了几分燥热。
“大家都有,不用客气。”程棋衍语气平淡,说完便收回手,转身走到一旁的树荫下,独自靠着树干站着,没有跟任何人扎堆,也没有再刻意看向她,仿佛刚才的分发,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班级小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买下这一整箱可乐,初衷不过是想让她喝上一口冰镇的,躲开烈日下的燥热。用全班当幌子,才能把这份小心翼翼的在意,藏得毫无痕迹。
夏织星握着冰可乐,冰凉的触感透过瓶身传到指尖,她拧开瓶盖,小口喝了一口,气泡在嘴里散开,满是清爽的甜意。她悄悄看了一眼不远处独自站着的少年,他闭着眼休息,侧脸被阳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依旧是那副沉静淡漠的样子。
她心里依旧存着几分之前的窘迫,可这瓶突如其来的冰可乐,又让她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感激,却也没多想,只当是班长体恤同学。
树荫下,同学们喝着可乐说笑,喧闹声一片。程棋衍听着身边的热闹,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女孩的方向,看着她低头喝着可乐,眉眼舒缓了些许,心底那点闷意才慢慢散去。
他没有靠近,没有多余的举动,就用这样不动声色的方式,把这份刚萌生的小心思,藏在了全班同学的欢声笑语里,藏在了无人察觉的烈日午后。
短暂的午休很快结束,军训的哨声再次响起,所有人重新归队,热浪依旧翻涌,可那一丝藏在冰可乐里的隐秘温柔,却悄悄落在了少年心底,在烈日下,慢慢晕开。
傍晚的太阳少了正午的毒辣,却依旧笼着一层燥热。临近放学解散,教官吹哨集合,看着满脸疲惫的学生,松口喊了放松。
“难得凑一起,别都蔫蔫的,有没有人主动上来表演个才艺,活跃下气氛?”
教官话音一落,训练场顿时哄闹起来,男生们互相推搡,谁都不肯第一个上台,闹了半天,目光齐刷刷落在了前排的程棋衍身上。
“班长!班长来一个!”
“班长看着就深藏不露,肯定会才艺!”
此起彼伏的起哄声里,程棋衍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本想拒绝,可教官也笑着看向他,班里同学的目光全都聚了过来,推脱不过,只能缓步走到队伍前方的空地上。
“会什么才艺?”教官问道。
“会弹吉他,唱首歌。”他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张扬。
班主任刚好路过,闻言立刻开口:“学校音乐室有吉他,我找同学去拿过来!”
很快,班里两个男生跟着班主任,快步抱回一把木质吉他,程棋衍接过,指尖熟练地调试琴弦,清冷的琴弦声在傍晚的风里散开,瞬间让喧闹的训练场安静了几分。
他没有多说什么,指尖拨动琴弦,舒缓又熟悉的旋律缓缓流淌开来,是校园里最常听见的《晴天》。
少年的声音清冽干净,没有刻意的技巧,却带着独有的温柔低沉,伴着吉他旋律,轻轻唱出口:
“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但偏偏风渐渐把距离吹得好远
好不容易又能再多爱一天,但故事的最后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
晚风拂过,带着傍晚的微凉,琴弦声轻轻晃动,他垂着眼拨动吉他,侧脸被夕阳染成暖金色,平日里沉静淡漠的模样,此刻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柔和。
台下的同学都安静听着,没人起哄,连细碎的交谈声都消失了。
夏织星站在队伍里,抬头看着台上的少年,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怔忪。她从没设想过,平日里沉默稳重、偶尔还带点促狭的班长,弹吉他唱歌时,是这样的模样。
旋律温柔,歌词里藏着淡淡的怅然,她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军训服衣角,耳边全是清澈的吉他声和他干净的歌声。
一曲唱毕,余音散去,训练场瞬间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教官也笑着拍手,夸赞他唱得好听。
程棋衍起身,抱着吉他微微颔首,没居功也没多言,径直走回班级队列,恢复了平日里平淡的模样,仿佛刚才上台唱歌的人不是他。
路过夏织星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瞬,快得让人无法察觉,目光也未曾停留,径直回到自己的站位,可心底,却还残留着刚才唱歌时,下意识看向她的那份隐秘心绪。
夕阳渐渐落下,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藏在《晴天》旋律里的小心思,伴着晚风,轻轻落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连带着那份未说出口的暗恋,又多了一层温柔的印记。
军训结束半个多月,校园渐渐褪去了军训时的汗水与喧闹,慢慢恢复了日常的学习节奏。课堂上的读书声、课间的嬉闹声,交织成独属于高一的青春模样,只是程棋衍的目光,依旧会不自觉地追随着那个安静的身影。
一场秋雨毫无预兆地砸下来,风裹着雨丝斜斜乱飞,放学路上到处都是匆匆赶路的学生。夏织星撑着一把浅色的伞走在人行道上,伞面被狂风扯得剧烈晃动,她攥紧伞柄,脚步都有些不稳,拼命想要稳住这把单薄的伞。
忽然一阵横风猛地扫过,力道大得惊人,伞布“唰”地一下被整个掀翻,金属骨架扭曲着翘起来,失控般径直朝着旁边路过的一道身影甩了过去。
“欸——”
她下意识惊呼,手忙脚乱地想要收伞,可终究慢了一步,伞骨已经轻轻擦过对方的脸颊。
被碰到的男生顿住脚步。
他穿着干净的白T恤,身形清瘦却不显单薄,细碎的头发被雨丝打湿了几缕,随意地贴在额前,眉眼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眉眼张扬又亮眼,正是刚转来这所学校没多久的祁逸。
祁逸抬手摸了下被轻轻蹭到的脸颊,抬眼看向对面手足无措的女孩,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藏着几分试探。
“同学,”他声音懒懒散散,还故意压出了几分严肃,“这么大的风,你是故意拿伞往我脸上甩,还是单纯走路不长眼?”
夏织星慌得连忙道歉,眼眶都微微有些发红:“对、对不起,风太大了,伞突然就翻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着,被风吹得凌乱的头发贴在额角,雨水打湿了鬓角的碎发,看上去满是无措与可怜,毫无半分刻意的样子。
祁逸盯着她看了两秒,心里暗自嗤笑,只当她是在装小白花博同情,索性顺着心思逗她。
他往前逼近半步,语气沉了几分,故作不悦:“一句对不起就完了?我这脸要是被你刮伤留了印子,你赔得起吗?”
夏织星攥着那把彻底报废的伞,指尖都在发紧,鼻尖微微泛红,是真的急得不知所措,声音都带着些许怯意:“那、那我……我带你去校医室看看,不管花多少钱我都负责。”
看着她这副全然当真、半点不掺假的慌张模样,祁逸心里那点“她在装纯”的判定莫名顿了一下,原本的戏谑也淡了几分。
他喉间低低笑了一声,终于收起假装生气的模样,往后退了半步,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散漫:“逗你的,我没那么娇气。”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斜风裹着雨丝往夏织星身上飘,祁逸随手将肩上的外套往她那边倾了倾,替她挡住了大半飘来的冷雨,开口道:“伞都废了,还愣着干什么?一起走,我送你一段。”
雨丝密密麻麻,把整条放学路都织得朦胧一片。
夏织星手里捏着那把扭曲变形的破伞,乖乖跟在祁逸身侧,半步不敢落下。男生个子很高,刻意放慢了脚步,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始终替她挡着斜飘的风雨,走得不急不缓。
她却依旧满心愧疚,小声地、反复跟他道歉:“真的对不起啊,刚才伞没拿稳,吓到你了吧……”
“风实在太大了,我没控制住,有没有弄疼你?”
祁逸被她絮絮叨叨的道歉声逗得好笑,侧头瞥了她一眼,语气依旧是吊儿郎当的:“再这么不停道歉,我可就当真讹你一顿饭了。”
夏织星立刻闭上嘴,耳根悄悄泛起红晕,低着头乖乖跟着他往前走,像只被顺了毛的小乖猫,温顺又安静。
不远处的路口,程棋衍就静静地站在梧桐树下。
他原本像往常一样,习惯性地在路口等夏织星,想等她一起走这段放学路,远远便看见她撑着伞走进雨幕,还没来得及上前迈步,就亲眼撞见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伞被狂风掀翻,她慌得手足无措,一个陌生的男生停下脚步,接住了她这场狼狈,而后她亦步亦趋地跟在男生身后,低着头小声道歉,模样温顺得让他心头一紧。
那个男生,他有印象,是刚转来的祁逸。
眉眼张扬耀眼,身上带着一股不羁的吸引力,往人群里一站,就能轻易拢住所有人的目光,自带一种让人忍不住靠近的气场。
而此刻,他放在心尖上悄悄在意的女孩,正小心翼翼地跟在别人身边。
程棋衍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想起军训时,她安安静静站在队伍里,目光只轻轻落在台上唱歌的自己身上;想起平日里在班里,她问他题目时,眼里满是信赖与拘谨;他一直以为,她眼里的在意与温柔,从来都只对着他一个人。
可现在,她对着另一个男生,那般无措,那般温顺,甚至毫无防备地跟着对方并肩走在雨里。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猝不及防地攥紧了他的心口,尖锐又清晰。
不是愤怒,也不是烦躁。
是实打实的、从未有过的危机感。
他就那样站在雨中,看着两人并肩的身影,渐渐被雨幕包裹,慢慢消失在视线尽头,指尖莫名泛起一阵凉意。
他终于明白,有些在意一旦在心底生根发芽,就再也容不下第二个人靠近。
这场突如其来的秋雨,不仅浇湿了街道,也彻底浇醒了他藏在心底的执念,让他第一次想要打破沉默,主动靠近那个,占据了他所有余光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