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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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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泛起鱼肚白,薄雾便笼罩了整座云溪山,山间草木凝着露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打湿行人衣角。陆令仪天未亮便起身,由知春悄悄护送至城郊山脚,便独自循着青石小径往上走,一身素布青衣,长发用一根普通木簪束起,褪去了所有世家嫡女的华贵标识,步履轻缓,身姿端雅,全然是书香世家女子的温婉模样,混在晨起的求学学子中,丝毫不起眼。
她走得不急,脚步沉稳,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是与少女年岁全然不符的沉静。可若细细打量,便会发现,这份冷寂沉静之下,藏着被世事碾碎后、强行封存的光。
前世的她,从不是后来流言里那般痴恋蠢钝、失了体面的女子。
她是当朝太傅陆松的嫡长女,陆家世代文臣,书香传家,满门清贵。自幼饱读诗书,精通琴棋,谈吐温婉有度,行事端庄得体,待人赤诚坦荡,待亲族谦和有礼,待下宽厚仁善。十五岁的陆令仪,是整个京城贵女中最负盛名的才女,眉眼间带着书香浸染的明媚,意气风发却不张扬,温婉通透却不怯懦,是京中人人称赞的世家嫡女,连宫中皇后都曾赞她“有书香气韵,有大家风范”。
她生来便带着文臣世家的风骨与教养,知礼仪、明是非,心怀赤诚,对世间万事都抱着温柔期许。只是后来一颗心错付,被人刻意蒙蔽、精心算计,才将一腔赤诚化作利刃,亲手将自己与家族推入深渊,落得家破人亡、惨死冷宫的下场。
重活一回,她不是丢了刻在骨血里的温婉气度,而是不敢再肆意展露那份明媚。前世的惨痛结局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底,时刻提醒她不可再轻信,不可再心软。可那份书香养出来的端庄、坦荡与格局,从未消失,只是被她藏在了冷硬的外壳之下,只在不经意间,缓缓流露。
青石小径蜿蜒向上,雾气愈发浓重,草木清香混着书卷气扑面而来,行至半山亭,便见一道素衣身影立在亭中。
谢临渊背对着山路,身着一件洗得微微发白的素色长衫,衣摆平整无褶,腰间束着一根素色布带,并未佩戴任何饰物,唯有腰间左侧,悬着一枚半块的白玉珏,玉质温润,却带着几分裂痕,被他用红绳系着,贴身挂在腰间,从不离身。他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指尖轻轻拂过书页,身姿挺拔如青竹,周身透着一股遗世独立的清冷疏离,却又在垂眸时,眉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与隐忍。
陆令仪脚步微顿,并未贸然上前惊扰。
她深知,谢临渊出身书香世家,其父乃是前朝以刚正著称的御史大夫,同样是文臣风骨,性子孤傲清高,最厌旁人唐突失礼。贸然打断,非但不能达成盟约,反倒会让他觉得自己轻浮无礼,失了结盟的根基。
她静静站在亭外数步远的地方,身姿端立,既不刻意靠近,也不显得疏离,安安静静等候,尽显书香世家女子的分寸与教养。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谢临渊才缓缓合上书本,转过身来。
他生得极清俊,眉眼温润,面容白净,唇线清晰,周身满是书卷气,全然是文人才子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看似温和,实则藏着看透世情的淡漠与锐利,扫过陆令仪时,没有丝毫惊讶,没有寻常人面对太傅府嫡女的拘谨与逢迎,只是平静地审视着她,目光沉静,不带半分多余情绪。
“陆小姐倒是守约。”
他率先开口,声音清冽如泉,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尊称,没有虚伪的客套,直接点明了她的身份,语气里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考量。
陆令仪缓步走上前,行至亭中,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世家平礼,动作温婉端庄,礼数周全却不卑微,语气平和沉稳:“谢先生。”
一举一动,一言一语,皆透着陆家世代文臣的教养,无半分骄矜,亦无半分怯懦。
谢临渊眸色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指尖摩挲书页的动作顿了一瞬。
世人皆传,太傅府嫡女陆令仪,痴恋三皇子萧玦,被情爱蒙蔽心智,行事娇纵无度,是个空有皮囊、无甚格局的闺阁女子。可眼前之人,谈吐有度,举止端庄,气韵温婉沉稳,眼神清澈却深邃,全然与传闻相悖,反倒尽显大家闺秀的风范,绝非传言中那般愚钝。
“小姐扮作寻常学子,不辞辛劳远赴山间,想来不是为了一句客套问候。”谢临渊将手中古籍放在石桌上,抬手拂去石凳上的薄露,示意她落座,语气依旧平淡,“前日丫鬟送来的墨玉珏与十六字话语,我已知晓,今日不妨直言,小姐究竟想要什么。”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眼神锐利,似要将她心底的思量尽数看穿。
他蛰伏山间多年,见过太多权贵的虚伪与算计,三皇子萧玦曾数次派人前来招揽,许以高官厚禄,许诺日后荣华富贵,句句皆是利用,字字都是算计,从未真正在意过他的抱负与执念。而眼前这位年仅十五的世家嫡女,竟能避开所有耳目,悄声赴约,行事这般谨慎,绝非寻常闺阁女子。
陆令仪依言落座,身姿端正,双手轻轻放在膝上,目光坦然迎上他的审视,没有丝毫闪躲,语气从容笃定,字字清晰:“先生乃忠良之后,满腹经纶,胸有韬略,却因家族冤案,蛰伏山间,一身才学无处施展,满门冤屈无处申诉,这些,我皆知晓。”
她开口,并未先言自己的图谋,反倒先提及他的处境,语气平和,带着几分共情,却又不过分刻意:“先生性情孤傲,看透世情,不愿与奸佞同流合污,更不屑辅佐野心勃勃、薄情寡义之辈,这些,我亦懂得。”
谢临渊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眸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这么多年,他隐于乡间,不问世事,旁人要么觉得他是落魄罪臣,避之不及;要么看中他的才学,只想利用他谋取权势。从没有人,能像眼前这位少女一般,如此透彻地看懂他的处境、他的傲骨、他的执念。
“我今日前来,不求先生全然信任,不求先生俯首效忠。”陆令仪目光坚定,语气坦诚,没有空口白话,没有虚情许诺,“我只愿与先生达成盟约,你我互为盟友,不谈私情,不谈主仆,只论利益,只论共赢。”
她顿了顿,字字句句,皆戳中谢临渊心底最在意的地方:“我助先生昭雪谢家冤案,还令尊清白,让谢家重回正轨,助先生施展胸中济世抱负;先生助我看清时局,筹谋前路,护住陆家满门周全,扫清前路奸佞。你我各取所需,彼此扶持,互不背叛,亦互不干涉彼此底线。”
这番话,坦荡至极,毫无半分闺阁女子的扭捏,亦无权贵的虚伪算计,全然是开诚布公的坦诚。
谢临渊沉默良久,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脸上,似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假。
眼前的少女,年纪尚轻,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格局,她眼底藏着隐忍的伤痛,藏着坚定的执念,却无半分戾气,依旧保留着书香世家的赤诚与坦荡。这般人物,若是刻意笼络,或许是圈套;可这般直白坦荡,反倒让人无从怀疑。
“小姐可知,与我为伍,意味着什么?”谢临渊缓缓开口,语气沉了几分,“我乃罪臣之后,与我牵扯,便是与朝中当年陷害谢家的势力为敌,非但捞不到半分好处,反倒会引火烧身,连累整个陆家。”
他并非刻意刁难,而是实话实说,亦是在试探她的决心。
他要确定,这位陆家嫡女,是一时兴起的冲动,还是深思熟虑后的抉择;是只想借着他的才学满足私心,还是真有与他共担风险的勇气。
陆令仪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却让她冷寂的眉眼,瞬间多了几分前世独有的明媚,却又很快褪去,化作坚定:“我陆家家风,从不畏强权,从不负忠良。当年谢家冤案,天下皆知是屈打成招,我父身为太傅,虽无力翻案,却也从未附和奸佞。我身为陆家嫡女,自然也不会因先生的处境,便背弃良知。”
她语气从容,带着文臣世家的风骨与傲气:“更何况,我要走的路,本就布满荆棘,若连这点风险都不敢担,又何谈护住家人,何谈扫清奸佞?”
她的话语里,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却带着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温婉却不软弱,坚定却不张扬,全然是书香门第养出来的通透与风骨。
谢临渊看着她,沉默了许久,久到山间雾气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他腰间那半块白玉珏上。
他忽然抬手,轻轻抚过腰间的玉珏,指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眼底的疏离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动容,却依旧保持着谋士的冷静与克制。
他这一生,历经家破人亡,看遍世态炎凉,早已不相信世间真情,可眼前这位少女的坦荡与坚定,却让他冰封的心,有了一丝松动。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高官厚禄,不是荣华富贵,只是为家族昭雪冤屈,只是能施展才学,济世安民。而陆令仪给出的条件,恰好戳中了他所有的执念,且她的坦荡与格局,绝非萧玦那般薄情寡义之辈可比。
“好。”
良久,谢临渊缓缓开口,只吐出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我与小姐结盟。”
他抬眸,目光坚定,与陆令仪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我有言在先,我谢临渊,只助坦荡之人,只助忠良之辈,若他日小姐为权迷失本心,背弃良知,我必会立刻抽身,绝不留恋。”
“彼此彼此。”陆令仪微微颔首,语气坚定,“我若违逆初心,背弃盟约,先生大可弃我而去,我绝无半句怨言。”
没有滴血为盟,没有立下重誓,两个同样历经伤痛、心怀执念的人,仅凭几句坦诚对话,便定下了此生的盟约。
一个为护家族、为复仇血恨,步步为营;
一个为昭雪冤案、为施展抱负,隐忍蛰伏。
阳光渐渐穿透薄雾,洒在半山亭中,驱散了山间的寒意。
谢临渊抬手,将石桌上那卷古籍轻轻推至陆令仪面前:“这是我整理的时局纪要,里面记录了朝中各方势力脉络,小姐且拿去细看,日后行事,也好有个考量。”
陆令仪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微凉的书页,心中了然。
谢临渊看似蛰伏山间,却从未真正与世隔绝,他早已将朝局看得通透,这也是他的底气所在。
她刚想开口道谢,却见谢临渊目光微转,落在她的衣袖上,眸色微微一动,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未曾看见。
陆令仪顺着他的目光低头,才发现自己衣袖边角,不知何时沾了一片细碎的梅花花瓣,那花瓣色泽艳红,是京城极为稀有的朱砂梅,而这种梅花,整个京城,唯有三皇子萧玦的府邸,才有栽种。
那是前世她时常去往萧玦府邸,不经意间沾染上的,这一世重生,衣物未曾更换,竟残留了这么一片不起眼的花瓣。
她不动声色地抬手,轻轻拂去花瓣,将那一丝异样压在心底,并未多言。
而谢临渊也并未提及,只是淡淡转开话题,与她细说朝局势力,只是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思量。
亭外,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无人知晓,这一场山间盟约,将会彻底改写整个王朝的格局。
而无人察觉的是,谢临渊腰间那半块带裂痕的白玉珏,与前世萧玦登基后,随身佩戴的一枚完整玉佩,纹路恰好能完美契合。
更无人知晓,陆令仪方才接过古籍时,袖中滑落一枚极小的银质书签,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谢”字,那是她年幼时,在父亲书房偶然见过的、属于前朝御史大夫谢公的随身之物。
所有的伏笔,都藏在这些无人在意的细枝末节里,不动声色,却早已注定了日后惊天反转的结局。
两人在亭中细谈约莫一个时辰,将后续行事脉络一一理清,眼看天色渐亮,陆令仪便起身告辞。
“先生,及笄礼后,我会再派人与先生联系,往后行事,还请先生多多指教。”
她微微屈膝行礼,依旧是温婉端庄的模样,转身离去时,步履轻缓,背影端雅,带着书香女子独有的气韵,渐渐消失在山间小径尽头。
谢临渊站在亭中,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半块白玉珏,眸色深沉,久久未动。
他与陆令仪的结盟,从不是全然的坦诚,他心中藏着家族冤案的隐秘,藏着对幕后真凶的怀疑;而陆令仪,也藏着重生的秘密,藏着对萧玦的血海深仇。
人心本就复杂,从无全然的毫无保留,他们是盟友,是彼此的依靠,却也各自藏着不为人知的执念与隐秘。
这场以利益为纽带的盟约,终究会在日后的风雨里,牵扯出所有尘封的真相,而那些深埋在细节里的伏笔,也终将在真相揭晓的那一刻,让所有人豁然开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