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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伞 天气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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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但早上出门的时候太阳还很大,林颂清就没带伞。
结果下午第二节课开始,天色突然暗了下来。第三节课上到一半,雨就下来了,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是哗啦哗啦往下倒的那种。
林颂清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心里有点慌。她没带伞,妈妈今天值夜班不可能来接她,打车的话校门口肯定堵死。
“你没带伞?”姜晚问。
“没。”
“我也没带。”姜晚说,“但我叫我妈来接我了,你要不要一起走?我妈开车的。”
“你家跟我家方向不一样吧?”
“那倒也是……你等一下,我问问宋词有没有多余的伞。”
姜晚转过头去跟后桌的男生说话。那个男生叫宋词,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是班里的班长,成绩常年第一。林颂清跟他不太熟,只记得他说话很温柔,对人很有礼貌,但总觉得隔着点什么。
“宋词你有伞吗?”姜晚问。
宋词正在做题,闻言抬起头。他先看了姜晚一眼,然后目光移到林颂清身上,最后又回到姜晚脸上。
“我有两把。”他说,“可以借你们。”
“太好了!颂清你就不用淋雨了!”
宋词从课桌里拿出两把折叠伞,一把黑色一把深蓝。他把黑色的递给姜晚,深蓝的递给林颂清。递伞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姜晚的,姜晚缩了一下,宋词的手也顿了一秒。
林颂清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但没有说什么。
放学铃响了。雨没有变小,反而更大了。
林颂清站在教学楼门口,撑着宋词借她的深蓝色伞,等姜晚一起走。姜晚被班主任叫去拿什么东西,还没下来。
校门口人很多,花花绿绿的伞挤在一起,像一朵朵移动的蘑菇。林颂清的目光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游走,然后定格在了一个人身上。
沈屿站在校门口的门卫室旁边,没有打伞。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拉上了,但雨水还是打湿了他的肩膀和书包。他似乎在等人,目光一直看着教学楼的方向。
林颂清犹豫了三秒钟,然后撑着伞走了过去。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她走到沈屿面前,把伞举高了一些——他比她高很多,她需要踮脚才能把伞举到他头顶。
“你没带伞?”她问。
沈屿低头看她。雨太大了,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带了。”他说。
“那你为什么不打?”
“不喜欢打伞。”
林颂清无语了一秒。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淋雨淋到湿透也不打伞?
“那你把伞给我,我打。”她伸出手。
沈屿看了她一眼,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递给她。
林颂清接过伞,撑开,发现这把伞比普通的伞要重一些。伞面是深黑色的,内衬是深蓝色的,伞柄上刻着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两个小字:别忘。
又是这两个字。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个‘别忘’是什么意思?”她问。
沈屿没有回答。他从她手里拿回自己的伞,合上,重新塞进书包里。
“你干嘛?”林颂清急了,“你又不打?”
“我淋习惯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周三”一样自然。但林颂清听到“淋习惯了”三个字,心里突然揪了一下。
一个人要淋多少次雨,才能说出“淋习惯了”这种话?
她没有再问。她把宋词的伞夹在胳膊下,走到沈屿身边,把自己的伞举高,举到他头顶。
“你走不走?”她说。
沈屿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他的眼睛被雨幕模糊了,但林颂清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某种很轻很轻的东西,落在她身上,不重,但让人想哭。
“你的伞太小了。”他说。
“那你蹲下来一点。”
沈屿愣了一下。
然后他真的蹲下来了一点。
不是很多,大概只低了几厘米,但足够让林颂清的伞能够到他的头顶。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雨水从伞沿落下来,打湿了林颂清的左边袖子,也打湿了沈屿的右边肩膀。
他们就这样一起走出了校门。
一路上没有说话。雨声太大了,就算说话也听不清。
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沈屿突然停下来了。
“我到了。”他说。
林颂清看了看四周。这是一个十字路口,左边是商业街,右边是一片老居民区,前面是一条马路。她不知道沈屿住在哪边。
“你家在哪儿?”她问。
沈屿指了指右边那条巷子。
“那你快回去吧,身上都湿了。”林颂清说。
沈屿没有动。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你先走。”
“为什么?”
“我看着你走。”
林颂清的脸一下子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书包带子,心跳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打鼓。
“那我走了。”她说。
“嗯。”
她转身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几步,身后传来沈屿的声音。
“林颂清。”
她停下来,回头。
雨幕中,沈屿站在那个路口,浑身湿透了,但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的声音穿过雨声,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明天记得带伞。”
林颂清张了张嘴,想说“你也是”,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你明天别淋雨了。”
沈屿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巷子。
林颂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她的左边袖子全湿了,凉飕飕的。但她的右手——刚才举伞的那只手——热乎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烤过一样。
回到家,她把湿衣服换下来,把沈屿的伞打开晾在阳台上。
她又看了一遍伞柄上的字:别忘。
这两个字出现在她生活里的频率越来越高了。沈屿的伞上刻着“别忘”,牛奶盒上的便利贴写着“别忘”,她自己的备忘录里也写着“别忘”。
到底不能忘记什么?
她拿起手机,给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这个号码是她在医院那天晚上翻通讯录时找到的,存的名字只有一个字母:S。
【今天谢谢你。虽然你最后还是没有打伞。】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
【你的伞上为什么刻着“别忘”?】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只有四个字:
【你会知道的。】
林颂清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想知道这个人的一切。不是因为他神秘,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让人心疼的东西——他记得所有的事情,但从来不主动说;他做了很多事,但从来不邀功;他明明很想靠近,但永远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就像今天,他说“我淋习惯了”的时候,语气那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林颂清觉得,一个人习惯了淋雨,不是因为他不怕冷,而是因为没有人给他撑过伞。
她想给他撑伞。
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林颂清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桌上深呼吸了好几次。
然后她拿过一本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和一句话:
10月14日,雨。沈屿把伞给了我,自己淋雨回家了。他的伞柄上刻着“别忘”。我想给他撑伞。这个“想”是哪种“想”,我还不确定。但我觉得,应该不只是朋友的那种。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那里还放着另外几样东西:沈屿写过的所有便利贴、那张从旧手机里导出的录音、以及一张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夹进去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生的侧脸,在夕阳下,轮廓被金色的光勾勒得很柔和。
是沈屿。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拍的。
但每次看到这张照片,她的心都会疼一下。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那种很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忘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但又想不起来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