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忘》》青栀未晚

3、牛奶 接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林颂清的生活变得很有规律。

　　早上七点十分到校，早读，上课，午饭，上课，晚自习，回家。看起来跟任何一个高中生没什么区别。

　　但有两件事不太正常。

　　第一件事：她的记忆还是会“跳”。

　　周二下午第二节课，她记得自己在写英语阅读理解，下一篇的题干才看了一半。然后——没有过渡，没有黑屏，没有任何预警——她发现自己站在食堂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空餐盘，姜晚在旁边说“你今天吃得真少”。

　　她丢了将近四十分钟。

　　手机上的时间是12:17。她最后的记忆是下午两点多。不对，她最后的记忆是下午两点多？但现在是中午十二点多，时间倒退了？她翻了课表，确认了日期——还是周二，她没有“跳到”周三。她只是丢了从下午第二节课到午饭之间的一段。

　　姜晚看她脸色不对，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只是有点头晕。

　　第二件事：她的课桌里每天都会多出一盒牛奶。

　　不是早上放的，因为她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还没有。也不是课间放的，因为课间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座位上。她试过中午不离开教室，但十二点零三分她去了趟厕所，回来牛奶就在了。

　　她问姜晚有没有看到谁放的，姜晚说没有。

　　她问过前桌、后桌、左边的同学、右边的同学，所有人都说没注意。

　　但林颂清知道是谁。

　　因为有一天她特意在午休的时候假装趴在桌上睡觉，眯着眼睛看后门。十二点十一分，后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把一盒牛奶轻轻放进了她课桌的抽屉里。

　　那只手缩回去，门关上了。

　　林颂清没有抬头。她只是把脸埋进胳膊里，嘴角弯了一下。

　　沈屿。

　　但他为什么不直接给她？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放？

　　而且——她翻过牛奶盒的底部，每一盒都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不同的字。有的是“记得吃早饭”，有的是“多喝水”，有的是“今天降温”。

　　字迹很好看，是那种练过硬笔书法的工整，但每个字的末笔都有点微微上挑，像是写的时候心情不错。

　　她把每一张便利贴都收好，夹在一个笔记本里。

　　周五的时候，牛奶盒上的便利贴写了两个字：开心。

　　下面画了一个很丑的笑脸。

　　林颂清看着那个笑脸，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脸实在是太丑了，像是画的人完全没有画画天赋但很努力地在画。

　　姜晚凑过来看：“什么东西这么好笑？”

　　林颂清把便利贴翻过去，说：“没什么。”

　　“你最近很奇怪诶，”姜晚说，“动不动就自己笑。”

　　“有吗？”

　　“有！而且你课桌里怎么每天都有牛奶？你是不是偷偷交了男朋友？”

　　林颂清想了想，说：“没有。”

　　她确实没有交男朋友。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和沈屿之间算什么。他们几乎不说话。除了第一天在天台楼梯拐角的那次对话，之后沈屿就像忘了她存在一样，上课戴耳机，下课就消失，从来不主动看她一眼。

　　但每天中午，那盒牛奶会准时出现。

　　就像某种秘密仪式。她知道是他，他知道她知道，但他们都不说破。

　　周六下午没有课，林颂清决定去学校后面的河堤走走。姜晚跟她提过那里有片草地，适合放空。

　　她沿着学校后门的小路走了大概五分钟，视野突然开阔起来。

　　一条不宽的河，河水有点浑浊但不算脏。河堤上长满了草，有几棵歪脖子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再往前走有一小片浅滩，长着一些芦苇。

　　然后她看到了沈屿。

　　他坐在河堤的斜坡上，背靠着一棵柳树，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林颂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她没有直接走到他面前，而是在离他大概五米远的地方坐下来，假装在看河对面的风景。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你跟着我来的？”沈屿突然开口。

　　林颂清被戳穿了也不慌：“我只是恰好也想来这里。”

　　“你上次也这么说。”

　　林颂清转过头看他。他没看她，还在看书。

　　“你能不能别老说‘上次’？”林颂清说，“你明知道我什么都不记得。”

　　沈屿翻了一页书。

　　“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林颂清想了想：“周六。”

　　“除了周六。”

　　“……九月十七号？”

　　沈屿终于抬起头来看她了。阳光从柳条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说：

　　“九月十七号。两年前的今天，你跟我说了第一句话。”

　　林颂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哪儿？”

　　“这里。”沈屿说，“就在这棵树下。你说——‘同学，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不无聊吗？’”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无聊’。”

　　“然后呢？”

　　“然后你就坐下来了。你说‘那我陪你吧，我觉得挺无聊的’。”

　　林颂清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不认识的女生突然坐到一个沉默寡言的男生旁边，说“我陪你吧”。这确实像她会做的事。

　　“后来呢？”她问。

　　沈屿把书合上了。

　　“后来你每周六都来这里。你带零食，带饮料，有时候带作业。你说话，我听。你不介意我不说话。你说‘沉默很好，沉默不会骗人’。”

　　“我说过这种话？”林颂清有点不敢相信，“这听起来太……文艺了。”

　　沈屿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以前很喜欢写东西。你说你想当作家。”

　　以前。

　　又是“以前”。

　　“我们以前……”林颂清停顿了一下，“是什么关系？”

　　沈屿没有回答。他把书放进书包里，站起来。

　　“该回去了。”

　　“沈屿。”

　　他停住了。

　　“你欠我一个答案。”林颂清说，“录音里说的那个答案。你还没有告诉我。”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得柳条沙沙作响。

　　沈屿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说：

　　“那个答案，要你自己想起来才有用。”

　　他走了。这次没有回头。

　　林颂清坐在河堤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又加了一行字：

　　1. 九月十七号。两年前的今天，我在河堤边的柳树下跟沈屿说了第一句话。我不记得了，但他在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