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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下山 很好,又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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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中元节,姜辞月接到了一笔大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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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经雨,千重绿万重青,隐在雾色缥缈中。
彼时姜辞月正在道观山麓下的那畦菜地松土除草。
下过一场雨,暑热消散了不少,清晨吹过来的风也是沧沧凉凉的,脚下软泥混着落英,远处湖心有光粼粼的太阳影。
这天气正适合播种一茬菜籽,过个十几天就能收割了。
十岁的小师弟远远地挥着手,一路急吼吼地冲了过来。
“小姜师姐,小姜师姐!观里来人了,来生意了!”
姜辞月放下锄头,跟着回了道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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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观早些年也曾辉煌兴盛过,观里香火不断,信徒络绎不绝。
只是现在清冷寂静,败落下来了。
观门口的牌匾破旧褪色,横梁虫蚀朽坏,供奉的三清元始天尊石像都没钱修缮了。
前几年更是被一拨土匪半夜强行借宿,差点儿给一锅端了。
以前逢年过节还能下山接接法事,做做道场。
自从宣统皇帝退位后,大总统又换了好几任,连年征战又闹饥荒,天灾人祸的,道观里的生意愈发清冷,雪上加霜。
这年头,道士都不好混。
大师兄青竹两年前出门方游去了,二师兄捱不住这贫穷的生活还俗去了,年初讨了媳妇成了亲,姜辞月还去喝了喜酒。
只剩一个三师兄,还有姜辞月,领着一个半大的孩子小师弟。
小师弟叫惠明,师父给取的名字。
可怜十岁的孩子,瘦巴巴的,姜辞月摸摸小师弟的脑袋,叹口气说: “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了,你就去城郊的迦南寺试试,那寺庙里的和尚都吃得挺胖。”
道观里香火不好,姜辞月就只能种种菜,主动去山下找活儿,坐在街边支个算命摊子,拿起毛笔画符箓,帮人抄经书,写书信。
她一个姑娘家,大多数人不信她,为了便宜行事,姜辞月经常将头发挽起,借三师兄的衣服来穿,装扮成男子的模样,有时还在嘴巴边粘两撮小胡子。
道观里的弟子大多是师父捡回来养的孤儿,姜辞月也是。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师兄师弟们都有师父给取的名字,而单单她还有个姓氏,难不成是父母家人还在?
借着下山的机会,姜辞月也时常打听姓姜的人家。
而这次,来请观里做法事的人,据说也姓姜。
“不只俺姓江,俺们全村人都姓江。”
香案前的轻纱飘荡,上面的蜘蛛结了网就不知爬哪里去了。
灰布衫的年轻人上了三柱香,从蒲团上起来,自报家门道:“俺叫江晓丰。”
姜辞月问:“施主,是个什么情况?祈福还是算命?”
江晓丰一脸愁苦道:“俺们村子,隔三差五的死人,一个月都死了十几个人了。”
说到这儿,他不自觉打了个寒惊,近来总觉得村子阴气森森的,瘆人得很。
小师弟惠明从身上挂着的布袋里拿出一叠黄纸红符,“施主,我们观里的符箓开过光很灵的,镇家宅驱鬼邪,买一送三,价格公道,一文钱!”
姜辞月扶额,她点灯熬油辛苦画出来的符,敢情都被这小鬼头白菜价卖出去了。
江晓丰:“这玩意儿能有用?”
不管有用没用,反正便宜,于是说:“给我来一打吧。”
惠明:“好嘞!”
江晓丰:“俺们村,死了这么多人吧,想请观里的大师跑一趟,做场法事,超度亡魂。”
自打惠明记事以来,道观就很穷,师父走后,更是没有大的进项了,这一听,吼,是一笔大单子啊!
惠明星星眼看向姜辞月,就差没把“我也要去”四个大字贴脑门上了。
姜辞月自然知晓这小鬼头在想些什么,只是短时间内死了这么多人,这事听着邪乎,万一真要碰上什么难缠的厉鬼,她自保怕是都成问题,哪能让小师弟也去冒险。
姜辞月:“乖,你跟三师兄留在观中,等我回来,后院的水缸里挑满了水,菜地里种了菜,够吃一阵子了。”
江晓丰手中揣着符箓,打量着姜辞月,“你们观里就没有其他的大师了?就你一个人去?”
姜辞月:“我一个人去,就行。”
三师兄也能画符,只是做事不太靠谱,经常出去,把自己搞得一身伤回来,还挣不到钱。上个月出去,帮王奶奶找丢失的小猫,从窗台上摔下来,眼镜摔坏了一边,屁股还结结实实扎在仙人掌上,怕是现在也没好全乎。
姜辞月利索收拾了行头,带上朱砂黄纸,与江晓丰一同下山了。
到山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四沉。
江晓丰打着灯笼在前面走着,一路与姜辞月介绍村里的情况。
当聊到村子里的江姓氏不是生姜的姜,而是江河的江时,姜辞月失落了一瞬。
江晓丰:“前天夜里,又死人了,俺们村里的教书先生,可有文化了,长得也俊,十里八乡打着俊美后生都难找的灯笼,真是可惜了。”
姜辞月沉默片刻,“灯笼……成精了?”
江晓丰也没觉得不对,继续碎碎念:“这村里真是不能住了,村里老人说可能是受到什么诅咒了,沾上脏东西了,趁着中元节,大伙儿寻思,早些把法事做了,超度亡灵,让他们走得安生。”
雨后的雾气未散,白雾缥缈,前方迎面走来几个面色惨白的人,走路轻飘飘的,像是悬空半飘着。
他们头发散乱,嘴角带着血迹,眼球异常凸出,有些没了胳膊,有些头颅没了一半。
姜辞月脚步顿了顿。
江晓丰还在打着灯笼往前走着,像是没有看见任何异常。
其中一个长袍青衫,清瘦书生模样的人路过时,看了他一眼,手从他肩上轻轻拂过,像在打招呼 。
江晓丰也没有任何察觉。
姜辞月闭上眼睛,又睁开,依旧是那几个纸片一样轻飘飘,半死不活的人飘荡着。
准确来说,不是人。
很好,又看见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