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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山 暮春的风拂 ...

  •   暮春的风拂过小河湾,卷起老槐树上细碎的花瓣。萧枫推开柴房的木门,晨曦斜斜地漏进来,在泥地上投下一道淡金色的光。

      她反手掩上门,走到墙角,从墙缝里摸出那个用油纸包了三层的包裹。打开,里面是本泛黄的书册,封皮上“引气诀”三个字已有些模糊了。

      这是她三年前在后山捡到的。那时她十一岁,跟村里的孩子玩捉迷藏,躲进一个废弃的山洞里,就在乱石堆下发现了这本书。书很旧,边角都磨破了,可里面的字迹还算清晰。

      萧枫盘膝坐下,翻开书页。她看不懂那些复杂的心法术语,只能照着上面画的图示,笨拙地尝试感应天地间的“气”。第一次,什么感觉都没有。第二次,掌心有点发麻。第三次,她看见一缕极淡的金色光芒从指尖溢出来,在昏暗的柴房里缓缓流转。

      从那天起,她每晚都躲在这里偷偷练习。三年了,那缕金光从微弱到稳定,从只能在掌心流转,到现在能沿着手臂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

      “气走璇玑,意守丹田……”萧枫默念着书上的口诀,闭目凝神。灵气在她经脉里缓缓游走,有些滞涩,但比最初顺畅多了。她能感觉到那股暖流流过的地方,肌肉舒展,筋骨松快,像是久旱的土地逢了甘霖。

      忽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萧枫一惊,灵气骤然溃散。她慌忙合上书,抬头,看见母亲芳桂枝站在门口。

      芳桂枝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裙,长发松松挽了个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晨曦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温婉沉静,皮肤白皙,眼角的细纹淡得几乎看不见,站在那儿不像个村妇,倒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娘。”萧枫站起身,下意识把书藏到身后。

      芳桂枝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没有责备,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萧枫看不懂的东西。

      “收拾一下。”芳桂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今天有集市,跟我去镇上。”

      萧枫一愣:“去镇上做什么?”

      “买点东西。”芳桂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顿了顿,没回头,“你该有身像样的衣裳了。”

      萧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芳桂枝已经走远了。她低头看看自己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又看看手里的《引气诀》,沉默片刻,把书重新包好,塞回墙缝。

      去镇上的牛车坐满了人。萧枫和芳桂枝坐在最后,车子颠簸,芳桂枝坐得笔直,目光望着车外飞逝的田野,神情平静得近乎疏离。

      “桂枝啊,你家小枫今年十四了吧?”同车的王婶回过头,笑出一脸褶子,“该说亲了。我娘家有个侄子,在镇上布庄当伙计,人老实,能干活,要不要……”

      “她还小。”芳桂枝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不急。”

      王婶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转回去了。萧枫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她想起昨夜柴房里那缕金光,想起那本《引气诀》,想起无数次午夜梦回,梦见自己站在高耸入云的山门前,身后是万丈霞光。

      “想都别想。”

      芳桂枝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只有萧枫能听见。她转头,对上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温婉,可深处有东西,像结了冰的湖。

      “你爹当年,就是死在那条路上。”芳桂枝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尸骨无存,连块碑都没留下。你要是敢走他的老路,我……”

      她没说完,可萧枫听懂了。那未尽的话里,是十四年来积压的怨,是恨,是怕。

      牛车在镇口停下。芳桂枝带着萧枫穿过热闹的街市,径直走进一家成衣铺。铺子不大,但干净,架子上挂满了各色布料和成衣。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正低头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芳桂枝脸上停了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堆起笑脸:“客官要看点什么?”

      “给她做身衣裳。”芳桂枝指了指萧枫,“要结实,耐穿,颜色素净些。”

      掌柜打量萧枫几眼,从架子上取下一匹月白色的棉布:“这料子好,透气,耐磨。做身裙衫,再加件外褂,如何?”

      芳桂枝伸手摸了摸布料,点点头:“就这个。三天后来取。”

      “好嘞。”掌柜记下尺寸,收了定金,笑道,“客官是外乡人吧?听口音不像本地的。”

      芳桂枝没接话,拉着萧枫转身出了铺子。

      接下来一整天,芳桂枝带着萧枫逛遍了整个镇子。买针线,买盐,买油,还买了包冰糖。萧枫从没见母亲这样大方过——她们在小河湾的日子一直紧巴,一个铜板要掰成两半花。

      傍晚回家,牛车晃晃悠悠。芳桂枝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睡了。萧枫坐在她身边,看着天边烧红的晚霞,忽然问:“娘,我爹……是什么样的人?”

      芳桂枝的眼睫颤了颤,没睁眼。许久,才轻声说:“他是个傻子。”

      “傻子?”

      “嗯。”芳桂枝睁开眼,望着天边那抹将逝的霞光,眼神有些空,“天赋极高,年纪轻轻就成了宗门最看重的弟子。所有人都说,他将来必成大器,能成仙,能成圣。可他……可他偏不。”

      萧枫屏住呼吸。

      “他偏要去管不该管的事,救不该救的人。”芳桂枝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古老的梦,“他说修仙不是为了长生,是为了让这世间少些苦。他师尊骂他天真,同门笑他傻,可他还是去了。最后……”

      她停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萧枫看见,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最后怎么了?”萧枫轻声问。

      芳桂枝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那目光很复杂,有痛,有怨,还有一丝萧枫看不懂的、近似恐惧的东西。

      “死了。”芳桂枝说,声音很轻,“都死了。和他一起去的人,没一个回来。我在宗门等了他很久,等到……发现自己有了你,我便知不能再等了。”

      她伸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眼神温柔了一瞬,随即又冷下来:“那时我才知道,我已经怀了你两个月。我想去找他,可师尊拦着,说去了也是送死。我不听,偷偷跑出去。路上……遇上了事,受了伤,流落到这里。”

      牛车在小河湾村口停下。老槐树下聚着几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看见她们下车,都住了嘴,目光躲闪。

      芳桂枝像是没看见,拎着东西往家走。萧枫跟在后面,听见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

      “听说了吗?陨星山要招新了……”

      “就这几天的事……”

      “桂枝家那丫头,不会也想去吧?”

      “她敢?她娘不打断她的腿……”

      萧枫的脚步顿了顿。她抬头,看着母亲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忽然加快脚步追上去。

      “娘,”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陨星山招新,我想去试试。”

      芳桂枝的脚步停了。她没回头,只是站在那儿,背对着萧枫。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把萧枫整个人都罩在里面。

      许久,她才说:“你知道修仙的路,有多难走吗?”

      “我知道。”

      “你知道会死多少人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爹怎么死的吗?”

      萧枫咬住唇,没说话。

      芳桂枝转过身,看着她。暮色里,她的脸有些模糊,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他是被人活捉的。”芳桂枝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淬了冰,“抽魂炼魄,挫骨扬灰,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这就是你要走的路,你懂吗?”

      萧枫的脸色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芳桂枝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很苦,很涩,像吞了黄连。

      “可你还是要走,对不对?”她问,声音很轻,像叹息,“和你爹一样,拦不住,劝不听。”

      萧枫低下头,手指绞紧了衣角。她能感觉到母亲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说:“是。”

      一个字,砸在地上,溅起看不见的尘土。

      芳桂枝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她看着萧枫,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暮色彻底吞没最后一点天光,久到远处的炊烟都散了。

      然后她转身,朝家走去。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枫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风从村口吹来,带着晚春的凉意。她忽然想起那本《引气诀》扉页上,那行娟秀的小字:

      “仙路崎岖,道心不改。若有一日,汝执意前行,勿忘归处。”

      那字迹,和娘的不像。可那语气,那笔锋转折间藏不住的牵挂,却又那么熟悉。

      三日后,新衣裳取回来了。月白色的裙衫,浅青色的外褂,针脚细密,裁剪得体。萧枫穿上,站在屋里那面模糊的铜镜前,几乎认不出镜子里的人。

      “转过来我看看。”芳桂枝说。

      萧枫转过身。芳桂枝走上前,伸手帮她理了理衣襟,又抚平袖口的褶皱。她的动作很轻,手指有些凉。

      “还行。”芳桂枝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点点头,“像个样子了。”

      她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递给萧枫。布包沉甸甸的,打开,里面是几十个铜板,还有一小块碎银子。

      “路上用。”芳桂枝说,声音很平静,“明天一早走,别惊动村里人。”

      萧枫握着那个布包,喉咙发紧:“娘……”

      “别叫我。”芳桂枝打断她,转身去灶台边生火,“要做饭了。吃了这顿,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了。”

      晚饭很丰盛。一碟炒鸡蛋,一碟腊肉,还有碗青菜汤。芳桂枝盛了饭,坐在桌边,安静地吃。萧枫坐在对面,食不知味。

      “到了陨星山,少说话,多做事。”芳桂枝忽然开口,头也不抬,“你灵根不差,但根基不稳,去了别逞强。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萧枫鼻子一酸,低下头扒饭。

      “那本《引气诀》,你带着。”芳桂枝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那是你爹当年给我的。扉页上那行字,是他师尊写的。他……一直很敬重那位师尊。”

      萧枫猛地抬头。

      芳桂枝却没再说,只是夹了块鸡蛋放进她碗里:“多吃点。路上辛苦。”

      夜深了,萧枫躺在床上,睁着眼看黑暗里的房梁。隔壁屋里,娘一直没睡,她能听见很轻的脚步声,来回地走,走到半夜才停。

      天快亮时,她轻手轻脚爬起来,背上早已收拾好的行囊。行囊里有两身新衣裳,一点干粮,那本《引气诀》,还有娘给的布包。

      她走到娘屋门口,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最后只是对着门,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额头触地时,冰凉。她起身,转身走出家门。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子里还静着。她快步穿过熟悉的土路,走过村口的老槐树,走过王婶家紧闭的门,走过村长家冒着炊烟的屋顶。

      走到村外那片小山坡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还沉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只有她家那间茅屋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里清晰可见。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没回头。

      走到镇上的时候,天已大亮。镇口有去往各地的马车,萧枫问了一圈,找到去陨星山的那辆——一辆破旧的青篷车,车夫是个独眼老汉。

      “十个铜板。”老汉伸出枯瘦的手。

      萧枫数出十个铜板,递过去。铜板还带着她的体温,老汉接过,掂了掂,揣进怀里,指了指车厢:“上去吧,人齐了就走。”

      车厢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胖商人,一个书生。萧枫在角落坐下,行囊抱在怀里。

      又等了半个时辰,又上来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车夫这才甩鞭子:“走嘞——”

      马车晃晃悠悠上了路。萧枫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田野,村庄,远山。一切都陌生,一切都新鲜。

      胖商人很快睡着了,鼾声如雷。书生抱着书箱,低头看书。妇人哄着哭闹的孩子,哼着听不清词的小调。

      萧枫闭上眼,掌心向上摊开。意念微动,一缕极淡的金色光芒从指尖溢出,在昏暗的车厢里缓缓流转。

      那光很弱,却很稳。像夜里的萤火,像风中的残烛,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马车走了三天。第三天黄昏,车夫在一个岔路口停下:“陨星山往左,二十里。前面的路马车进不去了,自己走。”

      众人下车,各自散去。萧枫背上行囊,走上左边那条路。

      路越走越窄,林子越来越密。空气里的气息渐渐变了,灵气越来越浓。她枯竭的经脉像久旱的田地,贪婪地吸收着。

      转过一个山坳,她停住了脚步。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山谷,谷中云雾缭绕。而在云雾之上——

      是一座倒悬的山。

      峰顶深深扎进云海,山脚浮在半空,底下是万丈虚空。山体呈琉璃色,在夕阳余晖下流淌着碎金般的光泽。无数道白玉石阶从山脚垂下,蜿蜒如龙,一级一级,没入云雾深处。

      石阶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像蚂蚁,像潮水,从谷底一直蔓延到看不见的云端。锦衣华服,玉佩叮当,灵气光晕流转,在暮色里汇成一条流动的、斑斓的河。

      陨星山。

      萧枫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捡起行囊,拍了拍上面的尘土,迈开脚步,朝着山谷走去。

      谷口立着巨大的石碑,碑前搭着十几个棚子,每个棚子前都排着长队。

      萧枫找了个队伍排上。前面是个穿绸缎的胖子,正摇着扇子抱怨天热。萧枫安静站着,怀里紧抱着行囊。

      队伍缓慢移动。轮到胖子时,他进去片刻就出来了,脸色铁青:“不合格!”

      下一个是萧枫。

      棚子里点着灯,灯下坐着个中年修士:“姓名,年纪,籍贯。”

      “萧枫,十四,小河湾人。”

      修士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在她月白色的新衣裳上停了停——那衣裳料子不错,可款式朴素,不像是富贵人家的。他伸出手:“手。”

      一丝冰凉的灵气探入她经脉。

      修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抬起头,仔细看了萧枫一眼,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十四,炼气后期。”他说,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根基扎实,灵气纯净。去那边测灵根。”

      另一张桌后坐着青年修士,月白道袍,眉目清俊。桌上摆着块黑色石头。

      “手放上去,灌注灵气。”

      萧枫将手按在石头上,闭眼,调动灵气——

      黑石骤然大亮!

      紫金色的光炸开,瞬间吞噬整个棚子。光芒太烈,太暴烈,像闪电,像岩浆,可那光里,又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近乎神圣的气息。

      青年修士猛地起身。登记的中年修士也冲过来,两人盯着石头,脸色都变了。

      光芒持续三息,缓缓熄灭。

      棚子里一片死寂。外面的队伍也安静了,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变异雷灵根。”青年修士开口,声音干涩,“但……怎么会这么纯净?”

      他提笔在名册上记下什么,手有些抖。然后递来木牌:“去那边领衣物,找地方住下。明日正式考核。”

      萧枫接过木牌,刻着“清芷轩”。她走出棚子,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钉在她背上,有震惊,有探究,有嫉妒。

      她握紧木牌,棱角硌着掌心。顺着指引往西走,穿过竹林,眼前是一片桃林。

      正是花期,满树粉白,在暮色里开成一片朦胧的云。林中有几间小屋,檐下挂着灯笼。

      找到“清芷轩”,推门进去。屋里简陋,两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但很干净。另一张床上被褥整齐,却空着。

      她放下行囊,打了盆水,开始擦洗。擦得很仔细,连窗棂的缝隙都不放过。

      擦到第三遍时,门外有了脚步声。

      很轻,很稳。然后门被推开,一道绯色的身影立在门口。

      是个女子。绯色罗裳,青丝如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她抬步走进来,抬起头时,一双狭长上挑的狐狸眼,恰好与萧枫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眼波流转,媚而不俗。可她眼里没有笑意,只有淡淡的、疏离的打量。

      目光在干净整洁的屋里转了一圈,又落回萧枫身上,停了停,开口道:“对不住,我来晚了。辛苦你一人收拾屋子。”

      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珠落盘。

      萧枫回过神:“无妨。我叫萧枫。”

      “萧枫。”女子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你叫我舒韫就好。”

      她在另一张床边坐下,解下背上的包袱。包袱很小,她从里面取出一个瓷瓶,一瓶丹药,还有几件换洗衣裳,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

      动作从容,带着一种天生的优雅。

      萧枫看着她,忽然想起白天在谷口见到的那些锦衣少年。和眼前这个绯衣女子一样,身上都有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底气。是从小被呵护、被珍视、知道自己值得一切的底气。

      而她,只有一身娘做的新衣裳,和一个装了两件旧衣裳、几个硬馍的行囊。

      舒韫收拾完东西,转过头,见她还在站着,便指了指椅子:“坐啊。”

      萧枫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两人一时无话。屋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远处,陨星山的钟声悠长地响起,穿透暮色,回荡在山谷里。

      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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