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科林解梦故事集》易知了

9、后室直播间 既不喜欢也

　　时元真不紧不慢地走着。

　　他已经知道这里的不同寻常了，无论原理如何，物理规律在这里不见得行得通，还是把当下的境况看做一场游戏比较合理。

　　游戏目标当然是顺利逃出生天，必备条件有两个，一个是寻找维持生命所需的物资，包括且不限于食物和水，另一个是找到出口。

　　目前看来所处楼层越高设施越完善，但同时也可能更危险。出口极大可能也不遵循现实世界只有一楼有的常识，甚至可能根本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出口。

　　时元真压抑着心中的惧怕，他很擅长使自己看起来沉着冷静，其实他超级害怕恐怖题材的东西。比如以前看密室逃脱类型电影时候，怪物血肉模糊的大脸朝镜头呼啸而来，邻座的朋友吓得吱哇乱叫，时元真还是文静地端坐，眼都不眨一下，看似波澜不惊，其实是魂都吓得享福去了。

　　冷飕飕的感觉让他手指有点发麻，长时间在昏暗的空房间之间穿行也很容易使人注意力涣散，因此他未能第一时间意识到窸窣的摩擦声。

　　他直接顺着墙根走出了拐角，这时那种机械的声音就明显起来了。

　　那东西在地下停车场一样大的空间中央，在四五根雪白的立柱之间，是非常明亮的黄色，会让人联想到核电站的配色——一台正在作业的叉车。

　　叉车上站着个黑漆漆的人影，双手举得高高的，用扳手在天花板上做什么。

　　一阵强烈的不安窜过时元真的脊椎，就像羚羊察觉到猛兽的凝视的瞬间。他没来得及辨别弹幕的发言，也没顾得上克制自己发出的动静，过去二十多年他从没有这么拼命过。

　　三二一，裁判在终点线旁边挥手，啪！指令枪对着天空，他用尽全力奔跑。要是那么简单倒好了，跑得喉咙里满是腥甜的血味，心脏跳得一言不合就要罢工，起码塑胶跑道上追在身后的只是盼望体测及格的同病相怜之人，而不是看上去可以同时参演三十部服化道获评金奖的恐怖片的怪物。

　　那人以一种吊诡的方式扭过头来看时元真，它的服装也好，五官也罢，全部都如奶油般化开。然后它开动了叉车，挥舞着扳手向他驶去。

　　它为什么不说话？虽然说了自己也不一定会听，但至少该说句什么吧？像发现无关人员闯进施工现场的工人那样大叫一声不准跑之类的……那样我反倒不至于这么害怕啊！

　　时元真一边夺命而逃，一边脑袋里蹦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想法。

　　在这种空旷的室内，普通人很难跑得过一辆安静且灵敏的小型叉车，时元真没空回头，但是轮子滚动的声响越来越近。

　　前方右侧墙上被映出一块莹莹的绿光，那颜色很熟悉，任谁一看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安全通道的指示灯牌。

　　时元真冲向左侧，穿过漆黑一片的楼梯间入口，随后一个急刹转身——按照他所推测，必须赶紧进入楼梯间再从里面出来，只有足够快才能甩掉身后的怪物，否则可能被堵在楼梯间里。

　　明亮的橘黄色灯光在一瞬的黑暗后格外刺眼，时元真被闪到眼睛，忍不住闭上眼。

　　很难说接下来的事是否本可以避免，他从正面撞到一个人，简直像撞到一堵墙，时元真差点被吓得魂飞天外。

　　太混乱了，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身体因为撞击向后仰倒。眼镜托在鼻梁上狠狠来了一下，痛得他眼角飙出泪花。

　　哪怕这时候他看起来依然是从容的，可是天可怜见，真不是他装，是身体肌肉投降得飞快，比脑子还早地做好了从容赴死的准备。

　　时元真数了三个数，没等到后脑勺着地的剧痛和眩晕，也没等到恐怖人形的袭击。

　　“对不起，你没事吧？”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帮他稳定了重心。

　　时元真睁开双眼，单手扶正镜框，在第4层的明亮灯光下端详攥住他小臂的温暖右手的主人。

　　他看上去很年轻，像十五年前的大学生的样子，但他肯定没在读书，因为他身上穿着相当老成的颜色暗沉的正装。

　　“你在这里多久了？”他慢慢松开手确定时元真站稳后问。

　　时元真满心疑惑和戒备，没有回答他。

　　第4层和先前所见的楼层有天壤之别，房间已经装好了门窗，墙上有壁纸，更不用说充足的照明，除了几乎没什么设施显得空荡荡以外，比时元真上班的公司大楼还干净敞亮些。

　　他撇过头确认了一眼身后，果然楼梯间入口也出现了一扇厚重的乳白色消防门，安全通道指示灯牌挂在他头顶。

　　见他不说话，对方微笑：“我是时钟，是专门处理这类超自然现象的官方组织成员，你听过都市传说吗？我们一直在探索破解它们的办法，避免你这样的普通民众遇害。”

　　“就像美式大片里的经典套路那样？”时元真说。

　　“差不多。”时钟说着，解开西服扣子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本证件，硬壳封皮上有个时元真从来没见过的烫金标志。

　　“不用打开给我看，”时元真制止了他要把证件翻开出示证明的举动，“我相信你了。”

　　“好吧，那么你是谁？你看起来未免太冷静了。”时钟说。

　　时元真不纯粹是通过那本证件确认对方可信的，他又不认识那证件，但是他能看见弹幕。

　　【终于能知道主播的名字了好耶！】

　　【说到时钟我的墙上正好缺一个身高192厘米体重75千克的时钟嘻嘻嘻。】

　　【狡猾的人类肯定没说真话，让我看看签名页。】

　　【名字名字名字名字……】

　　“我是苹果。”时元真说。被那些家伙知道真名指定没好事发生，既然是都市传说，保不准就有被喊到名字一不注意应声后会被抓走的设定。

　　“苹果？”时钟愣了一下，“你喜欢苹果吗？”

　　“不喜欢，因为既不喜欢也不讨厌，所以选它。”

　　“很正确的做法，”时钟笑笑，同时收回了探究性质的目光，“在这种地方遇到问你名字的人最好别说实话。”

　　时元真忽然有点生气，但他讲话的语调还是一如既往，并不咄咄逼人：“即使一起生活了很久的人也没有坦诚过，你遇到过那种情况吗？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这个人似的，你今年多少岁？”

　　“20岁。”时钟没看出他生气了，往前探半步捞起时元真的手，“你的手好冰。”

　　“抱歉，给我讲一下你的工作吧。”时元真稍微用了些力把时钟的手甩开，顺带把胸口的无名火压下去，“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所以我不小心带了点情绪。”

　　“没关系，我和哥的朋友很像么。”时钟才发觉时元真对他的态度不算友好，于是退回原地，“这里被我们暂定名称为[后室]，我是现场探查组三队的队长，目前已经在[后室]内成功存活一周零四小时十三分钟，现在我们所处的是第五层级，空间封闭性较强，敌方单位——也就是徘徊的怪物们较少。”

　　“第五层级？”

　　“是的，”时钟热情地讲解起来，“[后室]最危险的地方在于它没有绝对可行的进入方式，也没有绝对可行的规避方法，理论上任何人任何时间任何地点都有0.00031415926%的概率卡进[后室]，从概率学角度讲，它不为0，就意味着可能发生。

　　“我们将初始层级标记为第一层级，在这一层完全不会遭遇敌方单位袭击，总体来说最安全，但同时这一层级完全没有生存道具和补给品，停留时间过长会有饿死或渴死的风险。

　　“而第二层级开始往上场景越来越丰富，生存难度也越来越高。现在我们在第五层级，我不知道你先前有没有碰到过敌方单位，但现在开始它们会出现得更频繁。”

　　“那你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回到现实世界吗？”时元真问。

　　时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我还在探索，”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但我一定会想办法保护你，并且将你解救出去。”

　　听起来就和警察惯例安抚被诈骗的报案人时说的话似的，至于损失金额到底能不能追回，那是另一码事。

　　时元真的目光在他全身上下逡巡了一番，又朝他身后张望，末了问他：“你一个人么，队长？”

　　“是的，”时钟抬起左手给时元真看他的腕表，那是一只纯粹的机械表，石英表盘下有齿轮在转动，“这块表具有超自然的特性，它会将我的探索经历记录下来，并且每隔三天将信息同步到外面的另一块表上，我的同事通过破译指针的颤动获得报告。”

　　时元真抵住额角：“换言之就算你出不去也无所谓，因为你的工作相当于敢死队。我真惊讶于你对我如此诚实。”

　　“因为哥的情绪很稳定的样子。”时钟抿唇笑笑，他虽然年轻，但说话做事都很成熟，“我想你应该有段时间没有进食和休息了，跟我来吧，我在这一层找到了一处可以休整的区域。”

　　时元真跟上时钟的脚步，这一层的温度高了一些，他感觉手指渐渐回暖。

　　穿过好几个空房间后他们进入一个有天蓝色壁纸的房间。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床，床上有雪白且柔软的被褥。

　　时钟从床下拉出一个硕大的背包，他拉开背包，取出一瓶密封的矿泉水和一包压缩饼干递给时元真：“这里很安全，你可以休息一会儿，我在旁边看着，有问题就叫你。等你休息好了，我们就到下一层级去。”

　　时元真坐到床上，摘掉脸上的口罩。这副黑色口罩在下面几层帮忙遮挡了大量尘灰，时元真把它举到远离口鼻的位置用力拍了拍，然后塞进冲锋衣口袋。

　　做完这一切他对时钟道了声谢，伸手去接水和饼干。

　　“？”

　　时钟盯着他的脸半晌：“抱歉，忘记松手了。”

　　“没事。”时元真拆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啃饼干，然后就着水咽下，味道很差，但他只是在入口的瞬间轻轻皱了一下眉。

　　食物很好地缓解了腹中的烧灼感，他压下心里杂乱无章的各种想法，取下眼镜放在一旁，将脸埋进被褥蜷缩在床上合上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