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邪修的影子 爱是痛苦 ...
-
少年对还参娘娘没有真正的敬意，但对术法很感兴趣，他虽然还不到真正的智者的程度，却拥有非常优秀的直觉。
相比于互称兄弟姐妹的虔信者，他反倒觉得安静的影子才是可以交谈的对象。于是他说出了自己真实的想法：“教主是在欺骗大家吧，他说信仰还参娘娘就能学会术法，但是虔诚的大家都没有学会。”
“欺骗是什么？”
“就是撒谎，说假话，告诉别人和实际不同的事。你可以不要告诉他我们的对话吗？”
影子歪头：“如果他问我怎么办。”
“那么你告诉他我在你旁边抱怨最近的天气就好了。”
“原来这就是欺骗，”影子若有所思，然后它点头，“我知道了。”
少年意识到一件事，影子什么都不明白，它不理解与心有关的一切，所以它其实并不邪恶，在知道这一点后他的心中自然而然生出一股怜爱。
他开始频繁找影子说话，这个年纪的少年恰好是多思的阶段，而他能接触到的人有限，极短的时间内他便对影子产生了微妙的依赖，而这依赖隐约发展成为一种无可替代的感情。无法对其他人说的所有话在影子面前都像清水从泉眼流出般自然，在影子身边仿佛能放下一切烦恼。
包括对未知的恐惧。
“大家好奇怪，我问妈妈以后怎么办，结果她完全没有考虑过，就像不需要期待明天的到来，永远活在了过去一样。我只是提了一下队伍里又有人失踪，她就发了很大的脾气，我的背好痛。”
“为什么会痛？”
“因为她打了我，被打就会痛。”
影子的手隔着一层布料也透着冰冷，它将手指放在少年背上用力，少年的五官便因疼痛拧紧。原来这就是痛，影子想。
少年拉住影子戳在他伤口上的手说：“请不要这样做，这种感觉很糟糕。”
影子说：“那你为什么不离开妈妈？”
“因为我爱她。”
“爱？”
“无法让我离开她的东西，即使没有绳索束缚，即使会给我带来痛苦，也会跟着她的东西，它在我的心里。”
“那么我没有那种东西，”影子说，“因为我没有心。”
它不清楚少年对它也产生了爱，而且那份爱与对妈妈的爱有所差别。
与此同时邪修对影子拥有其他交流对象的事十分不满。
“那小子都对你说了什么？”邪修将影子圈在怀里，轻缓地拨弄它冰凉的如同蛛丝般的长发。
影子感到舒适，像猫蜷成一团在午后阳光下眯着眼，嗓子里发出浅浅的呼吸声。
“最近的天气不好，总是下雨，有点冷。”
“只说了这些？”
“嗯。”
“很快就会暖和起来了。”
的确很快就暖和起来了。少年预先是否有察觉到不祥的命运呢？也许是有的。但他没能说服执迷不悟的双亲，也最终没有独自逃走。火焰燃烧起来时散发出了罪无可赦的香味，油脂淌出来，先是淡金色，后来变成焦黑。
邪修将他自己的肉身也付之一炬了，这便是第三道祭仪：褪去生者形骸。
影子待在这可怖的篝火不远处，火光给它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一个浑浑噩噩的乳白色的魂魄飘到它的胸口位置，随后不再移动。
他们露出了痛的表情。影子觉得奇怪，邪修说他们是乐意的，但为什么到最后一刻却开始挣扎着试图逃离，因为他们的心底对还参娘娘的爱不够多么。
少年残破的灵魂躲藏在影子空荡荡的胸腔里，它的梦也因此填进影子虚无的梦中。
乳白色的河水凝固着，万籁俱寂，岸边的竹林森然，地面上爬满黝黑潮湿的苔藓。枉死者们的灵魂点着一盏盏豆大的油纸灯笼穿过死寂的竹林，往对岸跋涉。
但是很远很远的地方有血似的红色亮起来，火焰从人们身后追上去，空心的竹子在明黄的火里发出鞭炮一样的噼啪声，灯笼掉在地上，纸皮被烧坏了，侥幸先渡过河的灵魂们空洞而麻木地注视着岸这边的地狱。
他们同样无处可去，只是存在着，却没有来世。他们是邪修用完了的仪式材料，价值没有被榨取干净的废品，在他们之中伫立着一座高大的若隐若现的空壳，好像一只巨大的蝉蜕。它没有形貌，高耸入云，这便是从受害者信仰中诞生的本不存在的还参娘娘。
少年在自己灵魂的梦中露出比哭还要难看的笑，他站在河水中央张开双手，像搂住一只猫一样拥抱影子。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他从来不敢做这件事。灵魂淌下珍珠色的眼泪，滴在影子的面颊上，使它感到温暖。
和普通人一样，影子醒来便忘记了梦境，但那种苦涩的温暖残留在额头上久久不散。
它不记得梦里见过的河流，却在邪修带着它抵达曲水时产生了从未有过的熟悉感。
曲水很狭窄，只是一道溪流那么宽的河，水位也不深。清澈透明的水上覆着一层乳白色的雾气。
影子无法走进这条河，水边仿佛有一堵它看不见的墙，残忍地拒绝它靠近。
“因为我没有真正的灵魂，既不是人，也不是鬼，更不是神，我是一个人的影子。”它突然很明白这其中的原因。
邪修怀着微妙的恶意对它说，只有一种办法可以骗过曲水，那就是咽下自我献祭的灵魂之实。影子对此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它此前使用的生根发芽之术并不完整，既然邪修这样说，它便试着施展这个术法最邪恶的部分。
枯骨上开出淡蓝色的鲜花，影子蹲在开花植物前，等待果实生长。但是自愿的灵魂要到哪里寻找呢，即使走过了这样久远的旅途，它也不明白大家究竟为什么自愿追随还参娘娘。
等待的过程中它又睡着了，少年的残魂在静止的河水里注视着它。
“我可以为你献上我的灵魂。”
它困惑不已：“为什么？”
残魂没有回答，这是少年唯一没有回答影子的问题。
蓝色的花谢了，枝头结出一枚金色的果子，影子摘下果实放入口中。
最初是酸涩的香气，很淡，几乎分辨不出，然后甜腻到仿佛糜烂的汁水在舌尖迸溅，那是非常非常甜蜜的味道，混杂着绝望的气息。
有水银似的液体从影子的眼窝里流出，邪修脸色黑沉地擦掉影子的眼泪。
邪修总算意识到脱轨之处，说到底邪修并不能完全预测到他想一出是一出所导致的后果，至少影子的眼泪完全不在他的预想中。但他仍旧太傲慢了，自以为尽在掌控之中。
影子被抓着手腕渡过曲水，当它站在对岸的刹那，一束日光照射在它身上，它忽然拥有了色彩。
瀑布般的长发比鸦羽还要漆黑，皮肤比最华美的汝瓷还要洁白，邪修掀开它的兜帽都不禁失语片刻。它的样貌是像邪修的，可是更具有一种魔性的会令人觉得危险的美丽。
影子依然不是人，不是鬼，也不是神，但它拥有了灵魂，获得了一颗心。邪修没有及时发现心所具有的力量，而这也最终导致了他的失败。
现在，最后一道祭仪已经准备完毕，信徒们满脸企盼地仰头望着邪修，静静恭候还参娘娘神降。他们的祈祷与生命将使伪神跨过虚假与真实的界限，在这片土地上降临，邪修苦心孤诣的钻营终于进入了成果验收环节，他将献祭无中生有的伪神以及伪神的信徒——
一把利刃穿过了邪修的胸膛。
他的肉身已在第三道祭仪焚毁，然而这把刀不讲道理地刺穿了他的灵体。握持刀柄的那只纤细素白的手无比平稳，声线也同样平稳。
邪修第一次问道：“……为什么？”
“你做的不是他们真正想要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慈爱的还参娘娘不会希望这样。”
“……祂根本不存在！”邪修的灵体正在溃散，被背叛的暴怒令他像山崩海啸般扑向影子，“你以为你做了什么！”
“原来祂是假的，那么爱着祂的大家太可怜了。”影子的肩膀被铁钳似的青筋暴起的双手卡住，说出的话语却冷静得透着诡异。
“爱？哈哈……”邪修失心疯一般大笑起来，“难道你不知道我爱着你吗？”
他捧起影子绮丽而素白的面颊，像要把它揉回与自己一体状态般俯身亲吻它嫣红的嘴唇。正在崩解的灵体彻底抛弃了欺骗信徒时谦方君子的假面，发狂地宣泄从未说出口也从未指望影子懂的情绪。
“我是要永生不死的，我就快成为神仙了，我可以永远和你在一起的，谁都不可能从我手中把你夺走。我爱你啊，如果你会爱的话，你也应该爱我才对啊……”
“你说谎。”影子说，它的墨玉般的双眼里满是不为所动的残忍的纯真，当它知道了邪修所说的第一句谎言，自然便想起了这一路上他说过的千千万万句谎言。
“虽然还参娘娘是假的，但我们要帮助祂修成圆满之身，为大家带来幸福不是吗？”影子抬手擦了擦有些许刺痛的嘴唇，唇角轻轻扬起，“那么由我来爱大家就好了，这样问题就解决了。”
啊，全部都搞错了。邪修想。
然而仪式正确且顺畅地完成了，邪修没能再说出什么，利刃坠地发出清脆的声响。还参娘娘需要的死亡已经达成了。
伪神的空壳降临在影子身上，影子不再属于任何人，祂只属于祂自己。
爱是痛苦，是枷锁，爱即是死。少年因为爱献出了灵魂，邪修因为爱落得魂飞魄散的结局，但他们从未教过影子爱的正面。
第一道祭仪完成后山上飘起了细雨，山路湿滑，邪修将斗笠戴在影子头顶，把它抱在臂弯里。它将冰冷的手搭在邪修脖子上，捂住他骇人的伤口。
“只有我们两个诶。”影子说。
“嗯，只有我们两个。”
爱情为什么会静谧地滋生呢，那便是错误的开端。
此后每至阴雨天，将手心向内，食指朝下，从拇指与食指之间形成的菱形向山野望去，人们便会看到无面的死者们抬着还参娘娘的乌木白纱轻轿经过。
倘若渴求灵魂得到救赎的罪人追上去触碰那洁白的绵延的纱幕，便会获得永恒的安宁与幸福。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邪修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