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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坏端端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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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文苏坐进车里,手里攥着一瓶封观送来的冰水,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滴在牛仔裤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刚才那个语气,他还以为对方是在阴阳怪气呢,结果下一秒自己被“请”到车里坐。
“那个举报,我闲着没事弄的。赌场是你的吗?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啊,不知者无罪!而且……像这种网上举报,应该不会受理吧,反正我人微言轻的……”祁文苏目光盯着手里那瓶水,自顾自说了好一段话。
封观看着那副小心翼翼试探的样子,觉得好笑,“你紧张什么,遵纪守法得好市民,我不是在夸你吗?”
祁文苏心里翻了个白眼,你这语气听起来也不像是在夸我啊。
“没事,没关系。不但没关系,你还帮了我一个忙呢。”封观语气轻松,也希望对方能够放松下来,带着几分安抚得意味,“赌场不是我的,是我堂哥掺了一脚,不是什么干净买卖,我盯他有一阵子了。”
他笑了一声,后背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祁文苏,车里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那张脸吹,把前额那几根过长的刘海吹得一颤一颤的。
“所以,你最近忙的事情就是跟赌场有关吗?”
“嗯,有了你的举报,确实帮我省了事。我堂哥那个人,什么尿性我很清楚,嘴上说二十天,拖着拖着就是两个月,我本来也不放心他自己会解决,想着给他个教训,没想到你先举报了,我顺手推舟罢了,让公安那边上门,他不关也得关,连迂回的空间都没有。”
祁文苏哦了一声,没追问细节。
“所以,我得好好谢谢你,毕竟我不喜欢欠人情。”
“……不算人情吧,我就是闲着没事。”
“闲着没事举报赌场?”
“学法的人对违法犯罪线索有天然的举报冲动,行不行?”
封观笑了一声,没接话。
这时,冯璋从驾驶座转过头来,“OK了老板,机票刚刚订好了,凌晨一点。祁先生的座位按照你的要求,跟你一起坐。”
“好。”封观点头。
冯璋说完,又转回去了。
祁文苏眨了眨眼睛:“什么机票?”
“去上海的机票,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
祁文苏皱眉,“我什么时候答应了?我可没钱买机票……”
谈起钱,他顿时就跟泄了气一样,买一张去上海的机票,到了之后住哪、吃什么得生存问题,全都是未知数。
“不用钱,”封观说,“我带你去,给你介绍个工作。你无所事事到去赌场,肯定没工作对吧。”
祁文苏转头看他,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介绍工作?是要卖了他的黑话吗?
主任口中的“小祁你还年轻出去闯闯机会多的是”,说到底就是让他走人。成年人嘴里的“介绍工作”跟“改天请你吃饭”一样,属于社交礼貌的范畴,肯定当不得真。
但这话从封观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听起来不像是客套。
可他脑子里还是蹦出了一个不太礼貌的联想。这个联想从他跟封观搭讪的第一天就隐隐约约地存在,只是他一直没往深处想。现在人家说要带他回上海、包机票、介绍工作——这一套流程,怎么听怎么像某种不劳而获的生活方式的经典开场白。
金丝雀也算得上是一份“工作”,如果封观说是,他大概也不会太意外,反正从一开始他搭讪封观的动机就不单纯。
起初只是想找个有钱人捞点钱,渡过难关,谁知道封观一上来就问他取向是不是男人,把整个事情拐到了一个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方向。
“干嘛?”祁文苏侧过身,眼里警惕,嘴里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出心里的那个不太好的预感,“你难道要包养我?”
其实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万一封观说“是”,他接什么?万一封观说“不是”,他好像又有点自作多情。
封观好似被这话噎了一下,目光定定地看着那张脸,“……你想什么呢,我说的是家教,给封子柯做家教老师,教他功课,顺带盯他别到处乱跑,你去不去?”
祁文苏张了张嘴,愣住了。
哦哦哦。
家教啊,正经工作,给学生上课的那种。
原来不是躺着就能有钱的金丝雀啊……
不对,他刚刚到底在失望什么啊!
封观没放过祁文苏脸上任何一个表情变化。他看着祁文苏从惊讶到窘迫再到耳根开始泛红,全程不超过三秒钟,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眼尾弯弯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不过——”
他故意把这两个字拖得长长的。
“你要是真想跟我发生那种关系,我也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祁文苏的脸唰一下红了,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朵尖,遮都遮不住这涨红。
他瞪大眼睛看着封观,嘴唇张开又合上,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好不容易从嗓子眼里憋出来一句:“不、不是!”
那人还在笑,祁文苏抬头瞪了一眼,实在是被笑得浑身不自在了,偏又拿封观没办法,眼尾被车里的冷气吹得有点发红。
那双圆圆的、带点水光的眼睛瞪着人的时候,不像在生气,像是猫被逗急了之后冲你哈了一声。
封观眯了眯眼睛,笑声收了半分,多了半分打量。
祁文苏的长相确实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类型。五官周正,线条柔和,放在人群里就是一张让人舒服但不会刻意回头看的脸。
但他那双眼睛确实特别,眼型偏圆,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湿漉漉的光泽,眼尾一红,配上那张表情寡淡的脸,就莫名有一种娇嗔的意味。
明明被欺负狠了,却只会用眼睛骂人。
可爱。
封观把这个词放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没说出口,扭头看向车窗外逐渐亮起来的一盏一盏街灯。
“家、家教我可以做的,我有考教资……”祁文苏小声嗫嚅。
“还考教资了?不错,考的什么?”封观好似只是随口一问。
“思想政治。”祁文苏答。
封观噗嗤一声笑出来,“行,政治老师,封子柯那小子是该好好学学思想品德了。”顿了顿,又道,“哦,对了,今晚就走了,你回去收拾东西,我在楼下等你。”
祁文苏犹豫了几秒,别看现在挺熟稔的样子,实则两人还是陌生人一样的关系,跟着陌生人走会不会显得太没有防备心了?
但人家把工作都给他找好了,机票也订了,他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
……好吧,反正他在杭州漂着也是漂着,在上海漂着也是漂着,左右就是换个地方漂而已。况且,去了上海还有一份家教工作,怎么算都比在青旅里躺着等银行卡余额归零强。
“行。”
他推开车门,脚步匆匆地往青旅楼上跑。
祁文苏的东西不多,前前后后不过十几分钟就收拾完了,提着行李箱在前台退房。
前台小姑娘八卦了一句,眼睛也时不时瞟向外面的车,问了一句:“你要走了?去哪儿啊,回家吗?”
他摇摇头,“不是,去上海。”
“噢……”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门外停着的那辆车,表情像是在说“你是不是被人骗了”,但职业素养让她闭上了嘴,只说了句“押金不退哦”。
祁文苏拖着行李箱走出青旅大门,巷子里夜风习习,路灯昏黄,那辆车还在原地等着,双闪一下一下地亮着,在暗黄色的墙面上投出规律的光斑。
冯璋从后备箱那边走过来接过他的行李箱。
祁文苏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见封观在回消息,头也不抬,“这么快?”
“嗯,东西不多。”
车子发动,穿过杭州城深夜空荡荡的街道,往机场方向驶去。
祁文苏靠在车窗上往外看,这座他待了不到一个月的城市正在车窗外快速后退,街角的葱油拌面摊已经收摊了,公共厕所门口那盏坏掉的路灯还在闪,那个地下赌场的入口藏在巷子深处,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对杭州的全部印象就是破碎的手机屏幕、一场不算光彩的赌局、和一个在派出所门口多看了他两眼的男人。
现在,他要跟这个男人去上海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祁文苏耳朵有点疼,他捂着耳朵靠在舷窗上,看杭州的灯火在云层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小团模糊的光晕,被云吞掉了。
他想起上次坐飞机还是大学报道那年,他妈送他到机场,站在安检口外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地说“到了打个电话”。他点头说好,然后转身走了,没回头。
那时候的祁文苏天真地以为离开家是一种解放,所以大学选得很远、很远,后来才发现那只是物理距离上的远离,心里那条线始终没断,绷着,拉得又细又长,每每牵扯,都会把心脏大卸八块,疼得呲牙咧嘴。
在上海落地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虹桥机场的到达大厅灯火通明,人不多。冯璋去取车,封观领着祁文苏走到到达口外面的吸烟区,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夹在手指间,没点。
“明天带你去买个新手机。”
“啊?我有——”祁文苏想说我有手机,突然想起口袋里那个碎屏的、接电话要划三四次才能接起来的手机,封观大概注意到了,话到嘴边改了口,“……那行吧,从我未来工资里扣?”
封观笑了一声,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打火机,是Zippo牌的,指尖挑开盖,燃起的火焰舔上烟头。
烟雾缭绕在他的面前,给这张脸徒增了几分虚无,祁文苏一时间看愣了,他不得不承认,封观长得真的很帅。
“嗯?看着我做什么?”
祁文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看了太久,封观侧着头看他,他下意识上伸手摸了摸鼻子,撇开头,“没什么。”
“想抽?那来一根。”
说着,封观正想分一根烟给祁文苏,下一秒却被制止。
“不不不,我不会抽烟。”
封观像是听见了什么新鲜的话,干笑了两声,“不会?那你得失去多少乐趣。”
祁文苏却不以为然,“哪有什么乐趣,烟的味道很臭。”
“是吗。你又没试过,要不要试试?”
“嗯?”
话题转换太快,祁文苏还没反应过来,封观就已经拿着口中那根烟递到了他的嘴边,过滤嘴口被含得润润的,氤氲起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下意识舔了舔干涩的唇,“你确定?”
吸同一根烟什么的,有些暧昧了吧。
还没等封观开口说什么,冯璋就把车开过来了。
两人站在原地,祁文苏脸上表情有些僵硬,封观重新含住烟,吸了一口。
总感觉气氛有点……有点……
冯璋有点不出个所以然来,降下车窗,提醒道:“上车吧,两位老板。”
沾了封观的光,祁文苏也是第一次被人教老板了。
车子一路驶过凌晨空旷的高架桥,两侧写字楼的灯光星星点点,黄浦江在夜色里安静得像一条黑色的缎带。
祁文苏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夜风裹着江水的腥味灌进来,跟杭州那种河水的味道不一样,更开阔,更凉。
封观在上海的住处是一套位于静安区的公寓,高层,从落地窗能看见远处东方明珠的塔尖。
进门的时候,祁文苏在玄关站了几秒,看着客厅里那张巨大的灰色布艺沙发、墙上那幅看不懂的抽象画、开放式厨房台面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咖啡机和水晶玻璃杯,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得闯入者。
“客房在左边,”封观踢掉鞋,头也不回地往走廊另一头走,“床单是新换的,柜子里有毛巾。明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带你去买手机,再去大哥家。”
“好的。”
祁文苏推开客房的门,房间比他住过的任何一个房间都要大。窗户对着小区的中庭,楼下有个游泳池,池底的灯还亮着,水光一漾一漾地映在天花板上。
他洗漱完躺下,盖着干净的、带着洗衣液清香的白被子,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一动不动。
坏端端的人生怎么突然就好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