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暗痕 渡厄舟在浅 ...

  •   渡厄舟在浅滩边缘悬停了三日。

      这三日,江砚深几乎没离开过主控台。分析槽昼夜不停地运转,光屏上数据流如水幕滑落,那些从浅滩带回的记忆碎片被逐一解析、归档、拼接。谢清晏则安静地待在一旁,有时看书,有时尝试操作食物制备台——虽然结果往往难以入口,但他学得认真,江砚深教得更认真。

      只是偶尔,谢清晏会停下动作,看向主控台前那个专注的侧影。江砚深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左颈那道疤在昏暗光线下,总隐隐泛着不祥的暗金光泽,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缓慢燃烧。

      “你的疤,”谢清晏在第三日傍晚终于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舱内显得格外清晰,“疼么?”

      江砚深敲击光屏的手指顿了顿,没回头。“没事。老毛病。”

      “可它在发光。”谢清晏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道暗金色的痕迹上,“比昨天亮。也比前天烫。”

      江砚深侧过头看他,眼神里有种近乎无奈的疲惫。“你能感觉到?”

      “嗯。”谢清晏点头,很自然地抬起手,指尖悬在疤的上方,没碰着,只是感受着那股暗金光泽传来的、细微却灼人的温度,“契约连着的。你疼,我能觉到。”

      江砚深呼吸一滞,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躲开,只是闭了闭眼,任由那微凉的指尖悬在自己颈侧。“解析那些碎片……需要调动精神力。精神力波动会刺激这道疤。正常现象,习惯了就好。”

      谢清晏没说话,只是指尖很轻地动了动,一缕月白的、极其微弱的流光从他指尖渗出,薄薄地覆上那道暗金的疤。那光芒很淡,几乎看不见,可江砚深立刻感觉到颈侧的灼痛感轻了些——不是消失,是被某种更温和、更包容的力量包裹、稀释,像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嗤的一声,痛还在,可不再那么尖锐、那么难忍了。

      “你在做什么?”江砚深睁开眼,声音有些哑。

      “试试看能不能让它……舒服点。”谢清晏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尝试一个简单的实验,“你的认知会影响我。那我的力量,是不是也能……影响你?”

      江砚深看着他,看了很久。舱内昏暗的光线里,谢清晏的侧脸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专注。那双墨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疤,里面没有任何杂念,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想要“解决问题”的专注。

      “傻子。”江砚深低低地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近乎温柔的无奈,“那是契约反噬,是‘无言者’血脉里的诅咒。不是那么容易就能……”

      “可它轻了。”谢清晏打断他,很认真地说,“我刚才渡过去一点光,它就轻了。虽然很弱,可真的轻了。”

      江砚深喉结又滚动了一下,这次没说话。他只是看着谢清晏,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认真,看着那缕还在他颈侧缓缓流淌的、月白的、微弱却执拗的光,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个人,这个几天前还只是个坐在废墟上等死的神明,这个被自己强行“定义”、强行“命名”、强行绑在身边的研究样本,现在却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却无比认真地,想要替他缓解一点痛苦。

      哪怕那点缓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哪怕他可能根本不懂什么叫“心疼”,什么叫“在乎”,只是凭着本能,觉得“疼不好,要让它不疼”。

      “谢清晏。”江砚深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以后别这样了。”江砚深说,抬手握住他悬在自己颈侧的手,轻轻拉下来,握在掌心,“消耗的是你的力量。你刚稳定,经不起这样耗。”

      谢清晏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看江砚深。“可你疼。”

      “我能忍。”江砚深说,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习惯了。”

      “习惯了,不代表不疼。”谢清晏说,语气依然平静,可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江砚深心上,“契约是互相的。你定义我,让我存在。那我……也该做点什么,让你存在得……舒服点。”

      江砚深呼吸猛地一窒。他死死盯着谢清晏,盯着那双墨色的、此刻正映着主控台微光、也映着自己怔忡的脸的眼睛,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滚烫的、酸涩的棉花。

      “傻子……”他听见自己在说,声音哑得厉害,“你真是……”

      “你也是。”谢清晏说,很认真地说,然后,他抽回被握着的手,重新抬起,这次不是悬着,而是很轻、很小心地,用指尖碰了碰那道暗金的疤。

      触感滚烫,像烙铁。

      可谢清晏没缩回去,只是任由那热度灼着自己的指尖,然后,很慢、很慢地,将那缕月白的光,渡得更深、更稳了些。

      江砚深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他能感觉到,那股灼痛正被一股温凉的、柔和的、带着某种奇异安抚力量的光包裹、渗透、稀释。不疼了,真的不疼了。可另一种更深的、更难以言说的情绪,却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那是……被在乎的感觉。

      是漫长岁月里,第一次有人,不因为他是“无言者”,不因为他是沈青梧的弟子,不因为他是能找到真相的“工具”,而仅仅因为他“疼”,就想要做点什么,让他“不疼”。

      “谢清晏……”他又叫他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

      “我在。”谢清晏应道,指尖还停在那道疤上,月白的光缓缓流淌。

      江砚深呼吸了很久,才勉强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他睁开眼,看着谢清晏近在咫尺的、专注的侧脸,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轻、很疲惫、可很真的笑。

      “行了。”他说,抬手轻轻抓住谢清晏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颈侧拉开,“够了。再渡下去,你该虚了。”

      谢清晏没反抗,任由他拉着,只是目光还落在那道疤上。“明天还疼的话,我再帮你。”

      “嗯。”江砚深应了一声,松开他的手,转身重新看向光屏。可那上面滚动的数据,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幕——谢清晏专注的眼神,微凉的指尖,那缕月白的光,还有那句……

      “让你存在得舒服点。”

      江砚深呼吸一窒,猛地站起身,走到食物制备台前,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灌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稍微压住了心里那股滚烫的情绪。

      他转身,重新看向谢清晏。谢清晏还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他,墨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可那专注的目光,却让江砚深觉得……无处可藏。

      “谢清晏,”江砚深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谢清晏说,语气平静,“在帮你。”

      “不只是在帮我。”江砚深呼吸一窒,向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你在……改变我。”

      谢清晏微微歪了歪头,眼里露出些许疑惑。

      “这道疤,”江砚深抬手,碰了碰自己颈侧的痕迹,那里还残留着月白光华的温润触感,“从我有记忆起就在这儿。家族说这是荣光,是‘无言者’的印记,是血脉里的荣耀。可我知道不是。它会疼,会发光,会在某些时刻,像要把我烧穿。”

      他顿了顿,看着谢清晏,眼神很深。

      “我习惯了。习惯了它的存在,习惯了它的疼,习惯了……把它当成某种宿命,某种必须背负的东西。可你来了,用你那点微弱的光,告诉我‘疼不好,要让它不疼’。用你那点笨拙的关心,告诉我‘习惯了,不代表不疼’。”

      江砚深呼吸有些急促,眼眶又开始泛红。

      “谢清晏,你这是在……让我变软弱。让我开始觉得,疼是不对的,是需要被关心的。让我开始觉得……我可以不用那么坚强,可以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他停住了,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谢清晏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向前走了一步,离江砚深很近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里那些摇摇欲坠的泪光,和那里面倒映的、自己平静却坚定的脸。

      “江砚深,”谢清晏开口,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清晰,“你不是在变软弱。你是在……学会接受。”

      他顿了顿,抬手,很轻地碰了碰江砚深的脸颊。

      “接受有人在乎你,接受有人心疼你,接受有人……不想让你疼。这不是软弱。这是……”

      谢清晏想了想,很认真地找了个词:

      “这是被爱。”

      江砚深呼吸猛地一窒,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他别过脸,抬手捂住眼睛,肩膀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近乎崩溃的呜咽。

      被爱。

      这个词,太陌生了。陌生到他几乎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和它有什么关联。

      他是“无言者”的后裔,是沈青梧的弟子,是追寻真相的工具,是背负着沉重使命的探索者。他可以是任何身份,任何角色,可唯独……不该是被爱的那个人。

      不该有人在乎他疼不疼,不该有人心疼他累不累,不该有人……用那么笨拙却真诚的方式,想要让他“舒服点”。

      可谢清晏做了。

      这个他亲手“定义”、亲手“命名”、亲手从废墟里捡回来的神明,用他那点微弱的光,用他那笨拙的关心,用他那句平静却坚定的“让你存在得舒服点”,硬生生地,在他那颗早已习惯了坚硬、习惯了冰冷、习惯了独自承受一切的心脏上,撬开了一条缝。

      然后,把“被爱”这个词,塞了进去。

      “傻子……”江砚深哽咽着,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破碎得不成样子,“你这个……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你也是。”谢清晏说,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很小心地,将江砚深捂着脸的手拉下来,然后,用指尖,很轻、很珍惜地,擦去他脸上的泪。

      “江砚深,”谢清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工具,不是样本,不是背负使命的容器。你是人。会疼,会累,会想要被在乎的人。”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所以,疼的时候,可以告诉我。累的时候,可以靠着我。想哭的时候……可以在我面前哭。”

      江砚深呼吸一窒,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他不管不顾地,伸手将谢清晏紧紧拥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像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永远、永远,都不分开。

      “谢清晏……”他哽咽着,将脸深深埋进对方颈窝,声音闷在衣料里,抖得不成样子,“你真是……我的劫……”

      “嗯。”谢清晏也回抱住他,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清晰,“那你就是我的……归途。”

      江砚深浑身一颤,抱得更紧了。

      窗外,混沌依旧无声流淌。

      可这艘小小的渡厄舟里,有两个人紧紧相拥,一个人在哭,一个人在安静地抱着,任由对方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领,也任由对方的温度,一点点,渗进自己冰冷了太久的心脏。

      许久,江砚深的哭声渐渐小了。他还是没松手,只是将脸埋在谢清晏颈窝,很轻、很轻地说:

      “谢清晏。”

      “嗯。”

      “以后别再说‘让你存在得舒服点’这种话了。”

      “为什么?”

      “因为……”江砚深呼吸一窒,声音有些哑,“因为太犯规了。我……承受不住。”

      谢清晏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认真地说:

      “可那是实话。”

      江砚深呼吸又窒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眶还红着,可脸上已经带上了那种惯常的、明亮温暖的笑,只是那笑里,多了些湿润的、温柔的东西。

      “行。”他说,然后伸手,很用力地揉了揉谢清晏的头发,“那我也说句实话。”

      “什么?”

      “你也是。”江砚深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那颗单边酒窝浅浅地陷下去,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像藏了星,“让我存在得……更像个人。”

      谢清晏怔了一下,然后,耳根悄悄地泛起了红。

      他别过脸,声音很轻:

      “……嗯。”

      江砚深看着他那悄悄泛红的耳根,心里那点因为疼痛、因为疲惫、因为那些沉重真相而生出的阴郁,忽然就散了。

      散了,化了,变成一股温温的、软软的、像是春日融雪般的暖流,缓缓地,流遍全身。

      他想,也许沈青梧是对的。

      也许这道疤,这道“锁”,这道近乎诅咒的血脉,这一切沉重到几乎要压垮他的东西,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让他遇到这个人。

      这个会在他疼的时候,笨拙地想要让他“不疼”的人。

      这个会在他哭的时候,安静地抱着他,任由他哭湿衣领的人。

      这个会用那么平静却坚定的语气,告诉他“你是人,可以疼,可以累,可以想要被在乎”的人。

      这个……让他存在得“更像个人”的人。

      “谢清晏。”江砚深又叫他。

      “嗯?”

      “谢谢。”

      谢清晏转过头看他,墨色的眼睛里有些疑惑:“谢什么?”

      “谢你……”江砚深呼吸一窒,很认真地说,“谢你让我觉得,活着……挺好的。”

      谢清晏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很轻、很轻地,弯了弯嘴角。

      那是个很淡、可很真的笑。像初雪落在水面,荡开细细的涟漪。

      “嗯。”他说,然后补了一句,“你也是。”

      江砚深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颗单边酒窝深深陷下去,在昏暗光线下,亮得像藏了整个星河的温柔。

      窗外,混沌依旧。

      可这艘渡厄舟里,有两盏灯,刚刚学会了,怎么互相照亮,怎么互相取暖,怎么……让彼此的存在,都“更像个人”。

      也刚刚约定了,要一起走下去,走过这片漫长的、冰冷的、却也终将迎来黎明的长夜。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