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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浅滩回声 渡厄舟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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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厄舟的门在身后合拢时,外界的“静”骤然褪去,涌来的是另一种静——粘稠的,厚重的,裹着无数低语的静。
谢清晏踏出舱门的第一步,就觉得像踩进了情绪的海。
没有风,可寒意贴着皮肤往上爬,带着陈旧的味道——不是霉,是更深的,像无数人把眼泪、笑声、叹息、最后一声呼唤都留在这儿,经年累月发酵成的气味。光线碎碎的,来自那些飘浮的碎片,明一下暗一下,把周遭染得光怪陆离。
回响深渊的浅滩。记忆的坟场,时间的废料堆。
脚下不是实地,踩上去有种奇异的弹性,像踩在将凝未凝的雾上。视野所及,无数碎片缓缓飘浮、旋转。有些是镜子碎片,映出模糊的脸或一隅旧景;有些是凝固的光团,内里影影绰绰;更多的是暗色的扭曲块,散着近乎实质的悲怆或怨憎。
江砚深站在他身侧半步前,启动了静默怀表。淡银色的、几乎看不见的力场荡开,将过于浓烈的情绪杂波滤去了大半。谢清晏觉得那种被无形之物压着的感觉轻了些。
“跟紧,别出我周围三米。”江砚深的声音透过耳廓的微型通讯器传来,清晰稳。他自己也戴着同样的,手里那支形似短杖的探测仪前头亮着微光,正扫四周。“这儿是记忆和情绪的坟场。大部分碎片无碍,可有些带着强烈的执,碰了会脏。”
谢清晏点头,目光扫过周遭。他的感知和江砚深不一样。那理性力场滤去了“噪音”,却让他更能“听”见这片混沌的“低语”。不是具体的话,是无数破碎意念的呢喃、泣音、断续的笑和叹息,织成一片永无止息的背景音。而在这些混乱深处,他隐约能觉到一些更“实”的点,像黑暗里的尘粒,散着微弱但清晰的信息波纹。
“能觉到特别的东西么?”江砚深问,同时将探测仪对准附近一块泛着淡蓝微光、内里有水流景象的碎片,仪器发出极轻的嘀嗒声。
谢清晏松了一部分对自身力量的压制,让感知更敏锐地向外延。那些混乱的低语变得更清晰,可他努力忽略,专注找那些“实”的点。很快,他指向左前方约三十步外,一块悬在半空、形状不规则、颜色灰暗、毫不起眼的碎片。
“那儿。感觉……不一样。更‘实’。有点……熟。”最后两个字他说得不那么确定。
江砚深的探测仪立刻转向,屏幕读数跳动起来。“能量读数稳,情绪残留指数极低,有微弱的规则性信息编码……是‘秩序残片’可能性高。过去看看,警醒些。”
他率先迈步,靴子落在虚无的介质上,发出类似踩在厚积雪上的细微声响。谢清晏紧跟着,体内力量缓缓流转,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靠近那碎片的过程里,他们经过许多飘浮物。一块镜子碎片里,有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在反复哼一首摇篮曲,歌声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酸;一团粉色光雾中,不断闪现某个夏日午后的阳光和少年人清亮的笑;一块漆黑的扭曲块,仅仅是靠近就让人胃部发紧,绝望像冰冷的藤蔓顺着脊椎爬上来……
江砚深目不斜视,只专注目标和路径。谢清晏却不可避免地接收到更多碎片信息。这些破碎的情感与记忆,像潮水般冲撞着他新生的、尚不稳的自我认知。有些感觉陌生,有些却在空洞的记忆深处激起极微弱的、难以捉摸的涟漪。
“稳着心神。”江砚深的声音又来了,似乎察觉到他瞬间的恍惚,“别被这些碎片带跑。记着你是谁,记着为什么在这儿。”
谢清晏深吸一口气——虽然吸进的只是混沌的能量流——将精神集中在那道连向江砚深的、稳的“线”,和那团代表江砚深存在的、理性而清晰的“光”。外界的喧嚣立刻被隔开了一层。
他们停在那块灰暗碎片前。它约脸盆大小,表面粗糙,无光,在周围五光十色中显得格格不入。
江砚深用探测仪细扫。“外壳是高度凝结的混沌惰性物质,内里封着有序信息……得提取。”他从随身工具包里取出一枚巴掌大、边缘光滑的银色圆盘,轻轻贴上碎片表面。圆盘亮起,发出低沉的共鸣。碎片表面的灰暗物质开始如水波荡漾、软化,渐趋透明,露出内里核心——一枚指甲盖大小、晶莹剔透、泛着柔和白光的晶体。
“‘记忆结晶’的雏形,可没完全成型,被惰性外壳护着了。”江砚深小心地用镊子将那枚微型晶体取出,放入一个特制的、内里充盈稳定力场的透明小盒。“这形制少见,通常意味着它带的信息顶要紧,或者来源特殊,混沌的同化被拖慢了。”
他将小盒举到眼前,透过放大镜看。“能感觉到什么?关涉它的来处,或者里头的讯息?”
谢清晏凝神感知那微小晶体。很弱,可确实有种……似曾相识。不是具体记忆,是一种“质地”,和他体内沈青梧留的那缕“光”有些相似,又截然不同的“秩序感”。
“它……”谢清晏迟疑道,“好像……和沈先生留的‘光’,有一点像。可很弱,而且……哀得很。”
“哀?”江砚深若有所思,“回响深渊里的碎片,多半带着强烈情绪。可被惰性外壳护着的哀……”他收起小盒,“回去用专精设备解析。接着探,看还有没有类似的,或者能直指沈青梧去向的线头。”
之后的时间里,两人在浅滩区缓移。江砚深像个老练的考古人,谨慎地鉴别、筛选、偶作提取。谢清晏则充当某种“活体探测器”,用他特殊的感知,指出那些藏着的、不易被仪器察觉的秩序点。
他们又寻到几枚有价值的信息残片:一片载了某个古礼(与“梦”相关)断简的金色书页残影;一缕封着短暂却炽烈“望想”情绪的光丝;还有一块指向深渊更深某处“定锚”坐标的、破损的星图碎片——这似乎同沈青梧最后留的信息对上了。
配合渐趋顺畅。江砚深掌技术、析断与决事,谢清晏供感知预警与辅佐定位。两人间的交言简截高效,几无废辞。可在这冰冷、死寂、满是无序的混沌浅滩,彼此的“在”,成了唯一可确认的“真”与“序”。
一次提取一枚泛着不祥红光的碎片时(江砚深判它可能记录了某场大难的集体记忆),意外陡生。
就在江砚深用圆盘软化碎片外壳,即将取出内里信息核的刹那,那枚碎片骤然剧震,红光暴涨!一股暴戾、痛苦、满盈毁灭欲的意念如同实质的尖刺,猛扎向江砚深的精神!
“当心!”谢清晏的警告与动作几乎同瞬。他一步抢前,挡在江砚深侧旁,体内那股冰凉的能量本能涌出,不是攻伐,是“界定”——在他与那暴虐意念间,划下一道无形的、分隔“内”与“外”的屏障。
嗤——!
意念尖刺撞在无形屏障上,发出刺耳的、精神层面的刮擦声。红光碎片应声炸裂,化为齑粉,可那股暴虐意念并未全散,反似被激怒的兽,顺着谢清晏的力量连接,反噬而来!
谢清晏闷哼一声,觉着一股炽热、混乱的痛楚涌入意识。眼前骤现无数破碎的血色画面:崩塌的城,哭嚎的人,燃着的天……强烈的负面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静默!”江砚深冷冽的声音响起。静默怀表的光芒大盛,银色的理性力场猛张,将谢清晏和那股反噬的意念一并笼入。同时,他手中探测仪前端射出一道高频的净化光束,准准命中那团残留意念。
滋滋……
意念在净化光束与静默力场的双重作用下,发出最后的、无声的尖啸,迅速消散。
周遭复归先前的昏暗与“静”,只那些无害的碎片还在缓缓飘浮。
谢清晏踉跄了一下,额上渗出冷汗。方才那意念的冲击,比他想的要猛得多。江砚深一把扶住他手臂,触手冰凉。
“碍事么?”江砚深问,另一手已拿起个手持扫描仪,快查谢清晏状态。
“不得事……”谢清晏稳住身形,摇头,可脸色有些白。那些血色画面带来的不适还在残留。“只是……有些乱。”
“被高强度的负面集体记忆冲了。幸得你反应快,用‘界定’挡了一下,不然直冲我意识,怕更麻烦。”江砚深看着扫描仪上的读数,“精神波动指数偏高,但正回落。契约连着在帮你稳着。歇会儿,别再动力量。”
他将谢清晏扶到旁边一块相对平缓、稳实的凸起处(许是某块更大的碎片残骸),让他坐下。自己则半跪在旁,继续监测数据,同时警醒地环视四周。
两人离得近。谢清晏能闻到江砚深身上传来的、混了旧书、金属与一种干净、冷冽的个人气息。他能看见江砚深近在咫尺的侧脸,紧抿的唇线,专注时微蹙的眉心,和颈侧那道在昏光下似乎也在微微发亮的旧疤。
方才那一瞬,他没有任何思量,只是本能地想隔开那道危险的意念和江砚深。这不是出于契约的义务,也不是理性推算的结果。更像是……一种更原初的反应。
江砚深查完,收起仪器,抬眼看向谢清晏。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撞上。
“下回再遇类似情形,先护你自己。”江砚深说,语气平,可眼神深,“你的稳当直接关着我的生路。况且,我有防护手段,未必需你挡在前头。”
“可方才快。”谢清晏低声说,“你的仪器……要时启动。”
江砚深默了一瞬。确然,静默力场的瞬时强化与净化光束的激发,有极短暂的延迟。谢清晏的“界定”虽糙,却在那个间隙起了用。
“……谢了。”终了,江砚深又道,声比前回那句谢更沉些。他挪开目光,站起身,也向谢清晏伸出手。“能走么?该回了。这回集的碎片得尽速解析,你也需时缓缓。”
谢清晏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江砚深的手温而有力,带着常年握笔、操持仪器留下的薄茧。
“能走。”谢清晏说。体内的不适感在契约连接和江砚深理性力场的安抚下,已平息许多。
江砚深点头,没立刻松手,而是扶着他走了几步,确他行走无碍,才松开。“跟紧,回渡厄舟。”
回程路上,两人之间似有某种微妙的东西变了。先前的配合是基于契约的、功用性的。可方才那瞬的危机与下意识的回护,在冰冷的混沌背景下,注入了一丝难言的温。
他们依旧静默,依旧警醒,依旧高效地避着可疑碎片,循来路返回。
当渡厄舟那熟悉的银灰色舱体轮廓在前方混沌中现出时,谢清晏觉着一种奇异的、类似“归巢”的安。
舱门滑开,温、序的空气涌出。
踏入舱内的刹那,身后混沌的冰与喧嚣被彻底隔绝。世界复归清晰、稳当、可解的序。
江砚深褪了外衣,走到主控台前,将集的几个容器小心放入分析槽。“我得几个时辰解析这些碎片。你可去歇,或用那厢的医疗扫描仪自检,确保无暗伤。”
他顿了顿,补了句:“今次……做得不差。”
说罢,他便背对着谢清晏,投入了新一轮的工,仿佛方才浅滩上那短暂的接触与对言从未有过。
可谢清晏觉着,体内那道连向江砚深的“线”,似比先前更清、更稳了些。而江砚深那边递来的情绪底色,除了惯常的冷静与专注,似还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缓。
他走到生活区,没立时歇,而是站在观察窗前,望着外面永恒的混沌流光。
方才护江砚深的冲动,那种陌生的、源自“谢清晏”这个新生存在的冲动,到底是什么?
而他体内,那颗沈青梧留下的、被唤作“种子”的微光,在经了浅滩之行后,似乎……极其微弱地,跳了一记。
谢清晏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
前路依旧笼在混沌与未知中,可在这艘名为“渡厄”的孤舟上,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