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华台》燕放鱼

4、亲缘 走出院

　　走出院子，夕阳已快要落尽了，沉沉夜色渐渐压下来，初夏的风尚带一丝凉气，但孟西竺已经感觉不到了。
　　寒暑不侵，修士之体。
　　孟西竺忽然觉得脑袋有些发晕，她踉跄几步坐在草地上，手下绿草触到掌心，她可以明确清晰的感觉到柔弱无力的触感，也可以感受到柔弱中依旧顶起来的韧劲。
　　太清晰了，五感敏锐，细致入微，更不要说身轻如燕，飘飘乎似欲飞升的奇妙感觉，实实在在告诉她，真的重来了一回，不是幻梦。
　　为什么会回来呢？又为什么要回来呢？
　　孟西竺忽而埋首怀中，方才发生的事情太急促了，让她来不及思考便已经吞了洗髓丹，应该好好想一想的，前世的种种无不告诉孟西竺，任何事情都是有代价的，前因后果，负债必还，以寿元换魔器，以自身换复仇，更早之前，以婚姻换父母亲族脱离贫困，以一颗洗髓丹换取家族重视。
　　在那之前，她甚至都不知道当地有名的大族与自己家是古早的族亲，因她持有的一颗丹药，这份“亲缘”立刻登门而来。
　　总之，天下没有白吃的一口饭，要什么东西总要付出些才换的来，这是孟西竺短短几十年悟出的最重要的道理。
　　这一次，得以重新来过，孟西竺接受的这么快也是有所求的，但是，她要把主动权尽量握在自己手中，第一步，自己洗髓，第二步，找那些她想找的人。
　　孟西竺整理好心情，抬头时已是暮色四合，如今体质让她视物清晰，略略辨别，朝着回家的路走去。
　　不想走到半路，夜色中竟看到了隐隐约约的火光，自山下漫布，星星点点铺开好大一片。
　　远远传来呼喊声，孟西竺脚下微顿，这声音远远近近，喊的是她的名字。
　　阿竺。
　　孟西竺眼底一热，自她嫁人后，匆匆十年，终于开始挣扎修行时，父母兄弟突逝于一场无妄之灾后，就再也没有人这么唤过她了。
　　跌跌撞撞，半走半跑，孟西竺向着火光最集中的地方跑去，一个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老汉面带憔悴的四处张望，用沙哑的嗓音不断的喊着她的名字。
　　“阿爹！”
　　孟西竺以为自己喊的很大声，其实她的声音细如蚊蚋，几乎被哽咽埋没了。
　　旁的村人看见她，连呼找到了，太好了之类，孟老汉闻声几乎连滚带爬的跑过来，他眼含热泪，拉住孟西竺狠狠打了两下她的背，含着哭声骂道：“死丫头，你去哪里了？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喝罢，把孟西竺紧紧的抱在了怀里。
　　再也忍不住的热泪夺眶而出。
　　代价便代价吧！为了这些，孟西竺愿意付出去。
　　村人亲朋纷纷围上来，连声劝着，亲近的领人浅浅地责备着孩子，最终都是找到了就好快回家吧，诸如此类的安慰。
　　到底孟西竺不再是那个15岁的姑娘，她压下心中的激荡，抹了抹眼泪，低低的说：“阿爹莫担心，我在山中遇到了仙人，你看，这是仙人送我的东西呢。”
　　孟西竺欣喜的把那个装丹药的盒子给阿爹看，脸上一派的天真无邪。
　　盒子出自仙门，似木似金，虽只露了个小小的边角，在游动的火光下，也露出了耀目的暗纹，十分醒目，一眼之下绝非凡品。
　　既耀目，亦惊心。
　　孟老汉到底年岁长些，连忙遮掩住，下意识四下看了看，心头咯噔一下。
　　远远近近的，几十双眼睛。
　　一时也不方便讲话，孟老汉一边与村人道别，一边护着孟西竺，转身回家。
　　孟家村是个有百来户人口的村子，因靠山，村人一半务农一半狩猎，日子过得清贫不假，靠着勤劳努力倒也过得下去。
　　孟家世代生活于此，种有几十亩薄田，祖辈去世得早，家中有父母高堂，两位长兄和一个弟弟，只她一个女儿，虽是娇宠着，到底是农家的女孩，农活家事样样不差，只性子胆小些，难免小家子气。平日里多在家中忙碌，偶尔去山上割些草采摘蘑菇，生活单调简单。
　　回到家中，母亲已哭红了双眼，孟西竺一日夜未归，家人十分担心，连怀孕的大嫂也焦急不已不得安养。见她无恙，母亲才责骂了两句，又是扑簌簌的落下泪来，见她鬓发散乱，衣衫布满脏污，真真可怜，紧着叮嘱她去换洗休憩。
　　孟老爹叹了口气，让孟西竺先坐下，他查看了那只盒子，盒中整齐的摆放了八枚丹药，浑圆饱满色泽光润，一颗颗分开摆在透明的水晶盒子里，昏暗烛光下，仿佛带着神奇的光泽，盈盈灵光足以晃花人眼。
　　不说之前在那么多人面前露了眼，只这神奇之物，哪里是小小农家藏的住的。
　　“阿竺，你见到的仙人是怎么说的？这丹药是给你用的吗？”孟老汉一句三叹，不知该怎么问询了。
　　“阿爹，我帮了仙人一个小忙，得来的报酬自然也没有多珍贵，可以自行处置的。仙人说我有灵根，可以试一试的。”
　　回到家中，没有那么多外人在，孟西竺卸下伪装，温声安慰愁眉不展的父亲。
　　“只怕咱家护不住这丹药，老话说了，身怀宝物，其罪上身啊。”
　　“那便不怀便好，若有人打听，阿爹只说愿以丹药换些好处便可。”
　　“有些可惜啊，这么好的东西。”
　　“留一颗给阿弟，他还在书院学习吗？”
　　孟老汉搓搓手，面露无奈：“前些日子你阿弟来信，说是不想读书了，束脩实在过贵，他也大了，想回来帮帮家里。”
　　孟西竺微笑：“这不是就有了吗？让阿弟好好念书，转年他十二岁了吧，我自有安排。”
　　阿弟孟南槐其实很有天分，读书便极有灵气，为人机灵，只是农家家资不足，远见有限，直到孟西竺嫁人多年有了机会，才测出孟南槐灵根也是上佳的，可惜年岁太大，修行过迟，尚未修出什么效果，灭门之祸已临。
　　“阿竺，你还好吧？”孟老汉犹豫，这个稳稳当当，一派心有主见之色，却眉目忧虑，满脸云淡风轻的女孩子，与她那羞怯的女儿差的实在有些远了。
　　“阿爹，我遇了仙缘，经过些事情，一时无法明说，请阿爹不必忧心，”孟西竺握住孟老汉粗糙大手：“有我在，咱们家的苦日子就到头了。”
　　孟老夫妻两个面面相觑，心下喜忧参半。
　　孟西竺闭上眼睛，她得好好想一想，怎么在即将到来的纷争前，给自家一个安稳光明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