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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谈 排排坐 ...

  •   谢怜将钱袋子交给济慈院院长后,又自掏腰包买了些吃食送给孩子们便离去了。

      暮色渐浓,灯如列星。三日没怎么阖眼的谢怜经此一役,浑身疲乏得紧,便寻家客栈投宿。竹竿挑起一块布帘,借着灯火,依稀可辨“易相逢”三个大字,谢怜念了一道,这名字倒有趣。

      他前脚刚踏进门槛,一个红衣身影映入他眼帘,这不是白天的红衣少年又是谁?

      谢怜面露喜色,那掌柜的脸色却如临大敌:“这位道长另寻他处吧,今夜客栈全满,就剩一间房,这位小兄弟先到的。对不住了道长!”

      有缘相逢却又偏生无缘,相逢谈何容易!谢怜有些失望,拖着身体一步步向外挪。

      “这位道长不介意的话,我二人合住如何?”清灵灵的声音响起,谢怜脚尖一滞。

      那掌柜也赶着做成这单生意,忙不迭说:“我家的床很大的,睡两个人不成问题!别家客栈离得也远,小道长不妨歇下吧!”

      店小二也帮腔道:“道长,您不是和这位红衣公子认识吗?今天全城都在传您二位携手打退‘白骨爪’‘扫堂腿’,不打不相识,并肩更是难得。二位少年英雄何不再聊一聊?”

      “酒水管够!”掌柜的语气愈发急切了。

      “我不喝酒,”谢怜忙摆手,看向那红衣少年,“送茶即可。有劳二位了。”

      “道长这是答应了?”红衣少年理了理袖口,转头向掌柜道,“不用找了。”语调是藏不住的欢快。

      “那是自然。”谢怜像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他本还遗憾与这少年只有一面之缘,现下竟能与他同床夜谈,缘分真是妙不可言。

      他正要掏出自己的钱袋,却被掌柜打断:“这位公子已经付过了。”

      谢怜歪了歪头:“他付他的,我付我的呀!”

      “哎呀这位小道长,”掌柜拿出一片金叶子,“这位公子给的金叶子早就够了,你要加床我都能给你送上楼!”掌柜喜不自胜,恨不得把金叶子吞肚子里去才好。

      “二位,这边请!”店小二招了招手,红衣少年先行一步,谢怜跟上,踏上楼梯的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客栈内,灯火如豆。

      谢怜先打破了沉默:“敢问阁下如何称呼?我姓谢,单名一个怜字,你叫我谢怜就好。”

      “我叫花城,道长唤我三郎就好。”红衣少年靠在桌边坐下,灯火下的他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更是眉目如画。谢怜心想,他在山门里从没见过如此标致的人。

      “三郎,”谢怜郑重地念了一遍他新朋友的名字,“一个人出来游历,好生厉害!”

      “道长身手真是了得。”花城唇角微扬。

      谢怜脸红了红:“哪里,只是看不得以多欺少罢了。”他有些打抱不平,“我亲眼见癞子头动了手脚,虽说我不懂赌局输赢,但想必对你不利。”

      “道长竟是一眼看出。”花城笑得有些轻蔑,“他那种废物也就这点强了。但我有信心赢。”

      “他不是换过了吗?”谢怜有些疑惑。

      “不代表我不会换。”花城目光熠熠,满是自信。

      癞子头的动作已是迅速,饶是谢怜这种修道之人,也只看了个大概。三郎的动作竟是快到连他无丝毫察觉,心下佩服更甚。

      “那为何平局?”谢怜脱口而出。

      “他出的筹码还不够。我想再引他下点筹码罢了。”花城眨了眨眼,像在说什么孩童游戏一般。只有谢怜知道,他要的筹码——是那两个人的命。

      “我本想徐徐图之,慢慢磨掉他二人的耐心。结果半路杀出个道长,倒帮我一步到位了。”

      “三郎的赌技了得,心术也很了得。”谢怜由衷赞叹道。

      “道长这是在说我诡计多端吗?”花城的笑意义不明。

      谢怜自知失言,忙道:“没有没有!是说你足智多谋!”

      “我知晓道长的意思。不必介怀。”烛火在他的眼里跃动,一双黑瞳亮得坦荡。这少年总是插科打诨偶尔正经,可在谢怜听来只觉得顽皮,他在山门当大师兄时,师妹师弟也常常说些顽话。

      “不过,道长有句话说错了。”

      谢怜一怔。

      “不是赌技好,而是运气好。”花城离得近了些,几乎是贴着谢怜的耳朵说话,“道长要验证一二吗?”

      谢怜听着近在咫尺的心跳,鬼使神差道:“好。”

      花城摸出一串铜钱,将细线仔细取出,铜钱摊开在他的手心,谢怜不明所以,他又以另一手覆住,笑道:“规则很简单。这一串铜钱共六枚,以文字面为正。持于手中颠簸,掷于桌上,以正反面多寡决定胜负。赢的人可以问输的人一个问题。”

      他将手心摊开在谢怜面前,“道长先选。”

      这游戏听着有趣,谢怜微微一笑,“正。”

      “那我选反。”花城合上掌心,任铜钱在他手间颠簸,发出密集的脆响,像急雨敲打在屋瓦上。他忽然手腕一翻,六枚铜钱“啪”地落在桌上。硕大的两个“乾元通宝”朝上,另有四枚空白孔方兄静静铺开。

      “道长你输了。”花城指尖点了点那四枚铜钱,挑眉道:“该我问问题了。”

      三郎的运气果真很好。“愿赌服输。”谢怜托腮,这位三郎会问他什么问题呢?师从何家?要去何方?他有些拿不准,也拿不准怎么答。

      “道长今年多大?”花城歪了歪头。

      竟是如此简单的一个问题。谢怜想也不想,回答道:“十七。”

      “我十六,那我得叫道长哥哥了。”三郎学他托腮,看向这位“哥哥”,作为家中独子的谢怜在山门里听惯了“师兄”,第一次听“哥哥”如此亲昵的称呼倒有些不自在,他蜷了蜷手指。

      “哥哥,到你掷了。”三郎将铜钱点好,捧在手心里等谢怜取。谢怜学着他的样子,将铜钱捂在手心。他像许愿似的闭上了眼,正欲摊开,花城忽然道:“哥哥,你掷的时候心里慌吗?”

      “等结果出来我再告诉你。三郎,你可是犯规了哦。”谢怜听那一声“哥哥”,故意摆出大师兄的架子来。

      “是三郎着急了。”花城耳尖有些泛红,谢怜第一次见运筹帷幄的三郎羞赧,更觉他可爱可亲起来。

      谢怜加快了摇晃的动作,一枚枚铜钱噼里啪啦铺开。他扫了一眼,五反一正,叹道:“三郎运气的确好,我自愧不如。”

      “那哥哥可否回答我的问题?”花城穷追不舍。

      “慌。越是觉得结果不如人意便越要使劲晃。这较劲的心思,便是胆气。越是怕越要见结果,”谢怜将话题扯远了,“我第一次参加试炼时很怕给师父丢脸,当时我才七岁吧,和我打的都是有了十余年修炼经验的练家子。师父告诉我,我是因为太想赢了才怕输。但是做人要有胆气,越是怕,越是要出剑,出剑就不怕了。后来我赢了对方,师父又说,真正的赢,不是乘胜追击,而是知道能赢却给对方留余地。所以,下一局我输了。”谢怜回忆起当时的自己,不觉莞尔。

      花城听得饶有兴味,他鼓掌道:“哥哥好生厉害,七岁便能握剑,我七岁的时候还在玩泥巴呢。”

      或许拉近二人距离最好的法子便是聊往事。谢怜对这小少年也是兴趣盎然。他将铜钱置于手心,递到花城眼前:“到你了,三郎。”

      “恭敬不如从命。”花城接过,这次却是晃得慢了些,待他抛出,一枚枚铜钱滚了一圈才落地——五正一反。

      “哥哥,该你问我问题了。”花城像是很期待似的,反倒让谢怜拿不准了。他还没想好问三郎什么问题呢,只好摊手:“容我想想。”

      “三郎运气这么好,掷的时候会不会慌?”谢怜真的很好奇,今日赌局初见,即使赌上性命这少年也是面不改色。虽然认识不到十二个时辰,谢怜也相信他能说到做到,把自己的头颅献上去,即便如此,他也不会慌的。

      “会。”花城回答得很是认真。

      “比如呢?”三郎竟然会慌?谢怜更好奇了。

      “这是下一个问题。”花城伸出一指,比了个“嘘”的手势,谢怜只好作罢。

      谢怜拢了拢铜钱,现在的他多了一个探究花城的目的,摇得更急了些,六枚铜钱骤雨般地响。哗啦啦,往桌上一铺,铜钱碰撞在一起。定睛一看,四正二反。

      “看来我的运气在哥哥面前也要略逊一筹。”花城很是坦然,“还是上面那个问题吗?”

      “不错。”

      “我的运气一向很好,从出生到现在皆是如此。但是哥哥掷铜钱的时候我有些心慌,靠运气赢了哥哥似乎有些胜之不武。可是我既想要运气,又想让哥哥赢,这算不算,”花城顿了顿,声音放得轻了些,“给你留余地?”

      花城的眉眼在烛火中不甚分明,谢怜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他的指尖有些发抖,最后只说了一句:“再来一局如何?”

      “好。”花城很是听话。他将铜钱拢在一起,慢条斯理地晃着。细碎的沙沙声在静夜里平添几分缱绻。他的指尖勾了勾,这次没往桌子上铺,而是将铜钱抛向空中。

      “哥哥,接好!”

      身体先于听觉,谢怜跃身而起,花城也一跃而上。两人在空中好一番过招,一红一白堪堪落地,好似开了两朵小花。

      花城向谢怜摊开手,他的手心正正躺着三枚无字钱币。谢怜伸手,三枚“乾元通宝”置于他掌心处。

      “平了。”花城道。

      “真是意想不到呢,再加一局?”谢怜将他的手推了回去。

      “哥哥戏弄我!”花城佯装生气道。谢怜噗嗤一声笑了。

      窗外起了夜风,烛火晃得影子摇摇晃晃,倒像是替这忽然凑到一处的两人,添了点说不清的热闹。

      “好啦,不晚了,该睡觉了。”谢怜关了窗,“你睡外面里面?”

      “掷铜钱决定如何?”

      “不要再赌啦,我赌不过你的,三郎。”

      “那可说不定。”花城喃喃道。

      “那我睡外面吧,怕你掉下来。”谢怜做了个“请”的手势,花城脱了靴子,便滚到里边睡了。

      还是个孩子嘛,谢怜吹灭了烛火,今夜却总是睡不着。终于熬到快阖眼时,花城突然小声道:“哥哥,你睡着了吗?”

      “我睡着了,我听不到你讲话。”谢怜翻了个身。

      “我娘告诉我,这世界上有两种人能成事,一种是运气极好的人,一种是胆子极大的人。我是前者,哥哥两者皆是。”

      我的运气……好像一般吧。那我能找到恨花谷吗?谢怜把腿伸直,明日他便要踏上行程,与这少年告别。他要去往何方?谢怜竟是有些舍不得,可他的路只能一个人走,想着想着,竟是昏昏沉沉睡着了。

      清晨,圆月如珪。

      谢怜醒得很早,习武之人只需休息几个时辰便可精神奕奕。一睁眼,倒是把他吓得滚了一圈,实在是不成体统。

      一双比潭水都要深的眼睛正看着他。

      花城见他如此,问道:“是我青面獠牙丑如夜叉吓到哥哥了吗?”

      “没有没有,三郎很好看的。”谢怜一骨碌爬起来。

      “哥哥,”花城支起一臂,“你是除了我娘之外第一个说我长得好看的人。”

      谢怜将头发束好,花城也下了床。他不束发,只是撩起一绺头发,织成一缕细细的辫子,再缀上一颗红珊瑚珠,添了几分俏皮。这习惯可不像中原人士,谢怜看着镜子里的花城,不知在想些什么。

      掌柜和店小二起得也早,看到花城谢怜的那一刻捂住了嘴,惊讶道:“二位起这么早?”

      “……”谢怜不知如何作答,道谢后便出了门槛,花城紧随其后。

      “三郎,有缘再会。”谢怜有些不舍。花城却满不在乎的样子,他的鞋尖朝向谢怜:“哥哥,你要去哪里?”

      “我有要事在身,不便多说。”谢怜谨记君吾的叮嘱。

      “道长哥哥不愿多说,我也不多问。那就此别过,有缘再会。”他最后看了谢怜一眼,还是那副笑眼,转身便走了。一抹红影消失在前方,谢怜的心忽然空了一块。

      脸上有些湿润,谢怜戴上斗笠,秋日的雨总是如此不合时宜。

      谢怜突然想起梅念卿将他带回山门的那天,也是这样的一个下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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