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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赌局 买定离手! ...

  •   师父梅念卿背叛山门身死魂消已是七年前的依稀往事。谢怜永远记得,君吾掌门将沉重的黑棺合上,从此,江湖上再无梅念卿的名字。

      一片如血红枫降落在谢怜手心。放眼望去,层林尽染,雁阵掠过苍茫天空,草木气息弥漫鼻间。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山门,但并非为闲游而来。

      “谢怜。”

      “在。”

      “你师父当年的死,另有隐情。”谢怜抬头,君吾端坐在高堂上,青丝中渗出缕缕白发,神情犹如枯风残叶。

      谢怜垂眸,梅念卿的死一直是山门的不可说,今日掌门旧事重提,想必是有要事相商。

      “恨花谷,你师父的死和他们有关。”

      谢怜心惊,掌门这是让自己去报仇吗?

      “你年满十七,身法武功皆由我悉心教导,只有你,才能给你师父梅念卿,给我们整个山门一个交代,咳咳……”君吾手下的白帕开出点点红花,谢怜眉头一皱,“掌门……”

      “不必多言。希望在我临死前,能看见谷主的项上人头。”

      “是!”谢怜拂袖,飘然离去。

      三日后,阳城小馆内。

      店小二偷眼看那坐在窗边的客人,他进来不过一刻钟,便引得其他客人频频侧目。隔着斗笠面纱也知眉清目秀,瞧着不过十六七的年岁,虽有些稚嫩,但气质出尘,也是个天仙般的人物。

      这是谢怜第一次喝到山外的茶。掌门君吾有两大爱好,一爱宝剑,二爱名茶。作为他座下大弟子,谢怜略懂一二,只是他醉心武功,茶对他而言只是喝得勤罢了。这小馆茶色虽淡,但入口香浓,许是那陈年老茶垢起了效。

      他放下茶杯,正欲启程,却听一阵吵嚷。谢怜抬眉,只见两个一高一矮两个汉子赤着膀子站在一木桌旁,桌上置一玲珑小盅,盅边堆着一沓半臂高的银票,一看就数目不小。

      络腮胡喉结滚动,铁掌拍桌,唾沫星子都喷到了茶桌上:“这把输了,你可得三倍奉还!”谢怜抬眼,一片枫红衣襟映入眼帘。眉眼俊美,透着些野气,约莫十六七岁,身量却比同龄人高出不少。方才那络腮胡拍桌时,他眼皮都没抬,嘴角微微上扬:“三倍奉还的可不是我。”

      癞子头倒也不恼,他轻轻扣住那玲珑盅:“公子可不能反悔。”

      “我做人做事,从不反悔。”红衣少年终于抬起头来,只是他的目光不知飘向何处。

      “那我开了。”玲珑盅掀开一条小缝,楼上客人也伸长了脖子。

      这缝却被合上了。

      “且慢!”声音不大,却很沉稳。白衣少年以手扣在玲珑盅上,癞子头试图挣脱却动弹不得。

      “小赌怡情,只是阁下以二敌一,还要略动手脚,这并非君子所为。”这白衣少年不是谢怜是谁?

      “赌局开始便没有中途结束的道理,这是赌场规矩!”络腮胡眼珠子瞪得滚圆,一掌下来桌子差点分了家。

      谢怜却是不卑不亢:“那我和你们赌。”

      “你拿什么赌?”

      谢怜从身上掏出一个小布袋子,往桌上一放:“这些钱够了吧。”

      癞子头的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看得谢怜心里有些发怵。论打架他不在话下,只是久在山门,他不知君吾给他的这些钱究竟是个什么份量,够不够赌,现下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这位公子,你身边那位可是出了百两黄金,你这点银子塞牙缝都不够。不如,”癞子头的三角眼眯成了两条细缝,“拿你手上的那把剑来赌吧。”

      “这……”谢怜有一瞬的犹豫,还没等他递出剑,那久久沉默的红衣少年却发了话:“不必。将这位公子牵扯进来我实在是良心不安,不如筹码再加一个我,要杀要剐,随你们便。”谢怜看向那少年,他正把玩着辫间的小珊瑚珠,一双弯弯的笑眼瞧着癞子头,轻轻吐出几个字,“怕你们没这个机会。”

      茶馆里本就闷热,他轻飘飘几句话更是让络腮胡心头火越烧越旺,伸腿就往少年的脸踢去。他的腿刚要碰到那抹红,忽然被一手阻住。络腮胡的大腿卡在半路,上也不是,下也不是。谢怜面带微笑:“当心。”手下又施了几分力,直疼得络腮胡龇牙咧嘴。

      癞子头见状,也有些按捺不住了,语气沉沉:“这位公子,你们好没商量。赌局要的就是你情我愿,你怎么能动手呢?”

      “你们动手在先,倒是先咬起人了!”谢怜的火也被勾了起来,说话间带了几分怒意。

      打架自己不是这二人对手,要紧的是眼前这赌局。癞子头语气放缓:“那筹码再加这个公子吧。没意见我们就开盅了。”

      “我有意见。”那少年一手托腮,指尖绕着辫子打转,“你们的筹码还没说呢。”

      络腮胡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往桌上一砸,“这便是我们的筹码!”

      “值几个钱?”少年语气中的轻蔑不带掩饰。

      “我要你的一双手,”他终于正眼看癞子头,却是紧紧盯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那样的目光注视下,癞子头的手像被毒蛇叮了一口,往回缩了缩。

      “我要你的一双腿。”少年看向络腮胡悬在空中的一条腿。

      “这个筹码,如何?”谢怜听这少年的笑声带着几分寒意,面前二人如坠冰窖,盯着那沓银票咽了咽唾沫,几乎是咬碎了牙:“赌就赌!”

      “且慢!”又是谢怜,楼上客人一口茶水喷了出来,这小子又捣什么乱?

      “既然你们要我这把剑,那便赌上。”啪的一声,谢怜将芳心剑压在银票上,“人不能当筹码赌,你们还是别为难这个小公子了。”

      “我要他的一双眼!”络腮胡又是一拍,他早就想挖出那少年的眼睛了。

      “那就说定了。”还未等谢怜开口,红衣少年便应了下来,仿佛送出去的不是他的眼。谢怜一时无言。

      “那可就开盅了。”癞子头的眼睛瞪得快要裂开,他的指尖隐隐发白,一种不详的预感在胸口炸开。他这一生赌博无数,却从未像今天这样恐慌。喉结上下滚动,他几乎是艰难地说出一句:“开!”

      盅盖被揭开的瞬间,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煞是好听,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盅底先现出一枚骰子,红漆点得鲜亮,是个“四”!

      癞子头心头一沉,红衣少年挑了挑眉,谢怜双手支在桌上,眉头紧锁,这到底是输了还是赢了?

      盅被完全揭起,在那碧玉盘上还躺着一枚玲珑骰子,红漆显露在众人面前——横三竖三,整整六个点!

      癞子头掐向自己的大腿,络腮胡举手便探向银票,红衣少年不为所动,谢怜却是一把压住了那只粗黑的手,似是有些不甘心,他凑近红衣少年,忐忑问道:“我们输了吗?”

      “平了。”红衣少年将络腮胡的手推了回去,“真是意想不到呢。再加一局?”

      癞子头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起来,“加就加,只是我现在要的,是你们两个的命,赌不赌?”

      “赌。筹码再加上你们两个的命。”红衣少年漫不经心道,仿佛交出去的只是一盏茶而已。

      谢怜说不出话,刚还热热闹闹的茶馆也一齐安静了下来。见过赌钱赌手赌脚的,没见过赌命的啊!他正欲开口,手背却被一只冰冷的手覆住。红衣少年在他耳畔轻声道:“信我。”

      谢怜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们不赌。”谢怜还有任务在身,加之一场赌局送两人性命,他还是有所不忍,“上场赌局平了是给彼此一个台阶,再加一场,四死其二,还是不值当。”

      “这位公子是怕了吗?”

      “我不怕,因为——”谢怜顿了顿,“你们必输无疑。”

      谢怜忽然转头,对上红衣少年的目光,周遭的喧嚣似乎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少年的眼尾微微上挑,刚才赌时的凶劲儿收了些,他扫过谢怜的眉眼,带着点打量,又有些促狭,像是瞧见了什么有趣的事物,正琢磨着如何逗弄一番。谢怜眨了眨眼,站起身来,笑道:“今日赌局到此结束,大家散了吧。”

      “谁说散了?”桌子哐啷一声翻了个底朝天,玲珑盅碎落一地。癞子头踢起一枚碎片,直直往少年眼睛飞去。谢怜轻轻巧巧夹住了碎片,反手一扔,大喊道:“公子当心!”

      此时茶馆内已是鸡飞狗跳,还有人趁机捡起地上银票跑路。只是还未出门,便被飞起的瓷片钉住衣角,只好扔了银票撕了衣服往外跑去。谢怜见机,施展身法,便往络腮胡这边飞来。络腮胡见店小二手中提着一壶茶,脚尖一勾,往谢怜这边飞来。谢怜足尖轻点,借着柱子一弹,堪堪避开,他可吃不起这壶茶!

      茶壶在地上碎开,热茶横七竖八流了一地,“我刚沏好的茶,要扣工钱了,要死,要死!”店小二望着升腾热气哭爹喊娘,背上却不知何时被人踢了一脚,刚要叫骂,却被人一手举起,失重感吓得他尖叫连连,在空中诶哟诶哟地转着圈。络腮胡把他当棍子一般的耍,谢怜怕伤了无辜的小二,只得飞向横梁。

      一抹红影忽然出现,那少年不知何时已出现在癞子头身后,他朝谢怜笑笑,谢怜还未反应过来。只见那络腮胡的头被五指紧紧扣住,往地上砸去,直砸出一个大洞来。小二被他一手抛出,谢怜稳稳接住了小二。

      一个人影闪现到少年身后,竟然是癞子头!一把生锈的刀即将刺入少年的咽喉,谢怜的脚尖在地上一勾,一个茶杯嗖地弹起来,正中癞子头手腕。刀哐啷落地,癞子头吃痛,疼得嗷嗷直叫,他忽的跳起,却被谢怜紧紧钳住手腕,他以为有空子,正欲挣脱,谢怜轻轻一拧,癞子头感觉浑身骨头都错了位,他的惨叫差点掀翻了茶馆的顶。

      谢怜松了松,不好,一时激动用力过头了。他露出歉意的微笑,身后传来一声巨响,谢怜回头一看,那络腮胡的脸已经完全陷进地板里了。红衣少年踩在他的脑袋上,轻笑一声:“他倒是蛮得很,可惜啊,没有我蛮。”

      癞子头的另一只手如毒蛇一般探向谢怜脖颈,却被谢怜再次钳住,那只手僵在半空,动弹不得。谢怜对上他怨毒的目光,温声道:“你还要打吗?”

      “你还要打吗?”红衣少年的语气轻飘飘的,络腮胡抬起头来,又被更狠地踩进地里,口齿不清道:“不……不打了……”谢怜见他如此惨样,不禁思忖第一次对人下手是不是有些重了。

      “滚。”少年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那络腮胡和癞子头跳起来便一瘸一拐地走了,地上的银票宝剑是看都不敢看一眼。谢怜才知少年的这句“滚”不是冲他来的。待那二人跑远,“啪啪啪——”店小二和刚才的一众看客鼓起掌来:“侠士们行侠仗义,好人好事啊!”

      谢怜这下更摸不着头脑了:他只是反击罢了,这反击……却有些过了。

      那店小二抹布往肩上一甩,便靠了过来:“这位公子有所不知,我们店里常开赌局,这两个泼皮便是常客,自称‘白骨爪’和‘扫堂腿’。就没有他们赢不下来的局。”店小二凑得更近,“倒也不是运气好,只是输了赖账。江湖上,拳头比道理硬得多,土地神都得敬他们三分。你和这位红衣公子,可是给我们出了口恶气呀!”

      有个茶客确认那二人走远了,嚷嚷道:“他们的钱都是坑蒙拐骗得来的,也有脸赌!幸得有二位少年英雄,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谢怜心下明了,望向那红衣少年,他开赌局是为惩治他二人吗?不由得对这少年又多了几分敬佩。红衣少年离他有些远,抱臂靠在柱子上,黑色眉眼在阴影中不甚分明。

      谢怜从废墟中摸出络腮胡的钱袋子,将银票叠好,问道:“城中可有济慈院?”

      “有的有的,”店小二往南方一指,“过巷子便是。”

      谢怜点点头,将银票递给红衣少年,拱手行了一礼:“有幸相识,阁下好身手。有缘再会。”

      红衣少年并不回礼,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笑道:“道长这是上哪儿去?”

      “这些不义之财寻失主难,济慈院是个好归处。”

      “道长心善。”

      “阁下亦是。”

      就此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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