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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一个偶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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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风起麦地
店主是个热心人,立刻答道:“是的!你从俺这儿顺着这条路一直正北,到七一路向右拐,没多远就能看到,就在路南边,门头挺显眼的,红砖墙、铁栅栏门,好认!”
老唐连声道谢,把车把上的油条往里挪了挪,随即骑上自行车径直朝北驶去。
他依着店主的指示,一路没有耽搁,约莫十分钟后,很容易地就找到了福利院的大门。
然而,当老唐从福利院走出来时,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失落。
他怎么也没想到,想从福利院领养个孩子,竟有如此多的繁文缛节,各种手续——工作人员翻着登记簿,头也不抬地说:“得有单位介绍信、街道证明,还得是正式职工、无子女户。你这农村户口,连申请表都领不到。”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即便符合条件,后续还得跑公安、民政、计生办好几个部门盖章,来回折腾不说,时间也耗不起。
此时的老唐,满心都是心灰意冷,只想赶紧赶回家,回到那个虽没有孩子,却有妻子秀英默默守候、飘着熟悉气息的家。
他推起自行车,沿着七一路一路向西,到了与大闸桥路的十字路口,车头一拐便向北去。
来到大闸桥头,他没上桥,而是顺着河堤继续往西。本可以从桥上直接过河,可那样得绕个大圈子才能到家;不如走河南沿儿,顺着堤子去上游大力家那个小渡口喊船摆渡,反倒更近便些。
老唐的家在沙颍河北岸,大闸桥西侧上游不远的崔埠口村,紧挨着河沿儿住。
一直以来,沙河北岸的经济条件比南岸落后不少,沿河一带几乎找不出一条像样的路。平日里,村里人想赶个集、办个事,宁肯多走几步路,也要去对面南岸的纱厂——虽说远些,但那是大厂,人多热闹,各式门店也齐全。
所以,不管是本村的,还是附近村想来往河两岸的,都习惯在大力家的小渡口坐船摆渡。
回村倒也简单,只需站在河沿儿朝对岸喊上一声,大力家的小船自然会应声摇过来接人。
三月下旬,春意正浓,微风轻拂,带来丝丝沁人心脾的暖意,路两旁的野草也悄悄抽出了嫩芽。
老唐一路骑行,身上渐渐泛起燥热,他顺手解开胸前的纽襻,任由和煦的春风直入怀中,稍稍缓解了奔波的疲惫。
眼看已经过了杨庄,再往前不远,就是沙河河道最窄的一段。河对岸那片熟悉的屋舍,便是他的家——崔埠口村。
他放缓车速,顺着河堤右侧的下坡小路,缓缓向内河滩坡底滑去。路边一排高大的杨树枝叶交错,堤坡上一簇簇新绿,从枯败的杂草间肆意钻出来,更添几分野趣。
来到河滩,老唐翻身下车,眼前豁然开朗——绿油油的麦田如柔软的绒毯般铺展开来,一条狭窄的麦埂掩映其间,一直延伸到波光粼粼的河边。
他抬眼望去,对岸村落的轮廓清晰可见,仿佛一喊就能听见回音,连屋顶上飘起的炊烟都依稀可辨。
突然,一阵莫名的旋风卷地而起。
麦浪被吹得层层翻涌,草屑和尘灰裹着风扑面而来,其间还夹杂着麦苗淡淡的清香与田野的土腥味。老唐赶忙扭头避开这突如其来的风沙,不自觉地眯起了眼睛。
待风势稍定,他伸手抹了抹沾满灰尘的脸——
竟惊见一床色彩鲜艳、印着碎红花图案的小被子,静静堆在脚边。
他诧异地弯腰拾起这床小被子,拿在手里竟还有温热之感;凑近一闻,小被子上还残留着类似婴儿身上特有的淡淡奶香。
老唐心中顿时升起一股疑惑:这是哪个粗心的母亲,竟把孩子盖的小被子丢了都不知道?
他环顾四周,麦田里一片寂静,不见半个人影。
他将小被子搭在车把上,支起自行车,转身快步登上河堤四下张望,依然空无一人。唯有河对岸偶尔传来几声母鸡嬎蛋后“咯咯哒”的欢叫,夹杂着零星的犬吠,时远时近,更衬得此刻周遭静谧又透着几分异样。
也许是心有所念,也许是鬼使神差,又或许一切本就是命中注定——
老唐沿着大堤快步向东走去,目光不由自主地四下搜寻,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着。
突然,他瞧见大堤内侧坡底与麦地相接的一处浅凹草窝里,似乎有个像粪筐的物件,筐里有一团颜色鲜亮的东西,格外扎眼。
他心头一紧,快步冲下大堤,没承想脚下被杂草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踉跄着稳住身体,急忙走近细看——
这一看,竟让他呼吸都停滞了。
那筐中赫然躺着一个婴儿。
她摊着小手,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瞧见老唐走近,竟突然手舞足蹈起来,小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稚嫩声响,仿佛早就在等他的到来。
老唐的心猛地一颤,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了个满怀。
他蹲下身,极其小心,几乎屏住呼吸地捧起那只粪筐。
就在这一刹那,一股熟悉的、唯有婴儿身上才有的奶香味扑面而来,和那小被子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气息温柔又缱绻,缠人得很,瞬间将他拽回到十年前的一天——那是妹子的头一个孩子办满月酒,他笨拙地抱起那个小婴孩,闻到的正是这样一股甜甜的、带着生命最初温度的乳香。
那一刻的记忆被这气味骤然唤醒,穿透十年光阴,重重地撞在他的心口。
他仔细端详着筐中的婴儿:那清澈纯真的眼神,粉嫩柔软的脸蛋,微微翕动的小鼻子,无一不让人心生怜爱。
老唐轻轻伸出粗糙的手指,极温柔地摩挲婴儿温热的小脸,感受那细腻如缎的肌肤。他俯身靠近,呼吸之间尽是孩子身上温馨甜润的奶香气,仿佛春风里飘的都是孩子身上的气息。
老唐双手捧着粪筐,小心翼翼回到大堤上,探头向东望望,又向西瞅瞅,仔细张望了一阵。
蜿蜒的大堤向两侧延伸,直至没入远处朦胧的春光之中,整条路上杳无人迹,空空荡荡。他仍不放心,又转身向大堤外侧望去——麦田如绿色的海浪般起伏,一直蔓延到远方的村落,可那些村舍之间,不见一个人影走动,连平日里田间常见的农人劳作的身影,也丝毫不见。
极目远眺,他甚至能看清纱厂那一排排三角形的厂房屋顶,还有西边电厂那根细长的、正冒着烟的烟囱。
老唐在原地等候了半个多小时。
春风拂过麦苗,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除此之外,再无半分有人出现的迹象。
他终于下定决心,拎着那只粪筐回到自行车旁。
他从油条上揪下一小截,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直到嚼成软糯的糊状,才用指尖抠出豌豆大小的一块,小心翼翼地喂进婴儿微微张开的小嘴里。
婴儿伸出嫩红的小舌头,一下一下舔舐着,发出轻微而满足的咂咂声,那双清亮的眼睛始终望着他,仿佛早已认定了他是最可依靠的人。
忽然,老唐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了进来。
这念头刚一冒头,就像平地炸响的一声惊雷,震得他脚下一顿,两眼发蒙,连攥着粪筐的手都跟着发软。
恍惚间,他心底深处猛地涌起一股强烈到几乎令他战栗的冲动——
他要把这婴儿带回家。
要把她当作自己的孩子。
那念头一旦生出,就再难压抑,仿佛这是上天对他十多年求子无果的深切怜悯,是终于赐予他的、最珍贵的礼物。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一样。嗓子眼儿里像是塞了一团干草,连呼吸都带着哨音,急促得让人心慌。
他怕。
怕得要命。
生怕这突如其来的念头被人撞破,生怕这还没捂热乎的“宝贝”被人抢了去。
他猛地扭过头,眼神像钩子一样死死刮过大堤两头,确认四下无人,才像做贼似的迅速回身,一把将那婴儿从粪筐里抱出来,死死搂在怀里。
隔着襁褓,他都不用细看,就知道这是个女娃。这清秀的眉眼,这灵动的眼神,看得他手足无措,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眼眶一热,那股子酸涩又狂喜的泪水,瞬间就涌了上来。
老唐紧紧注视着筐中的婴儿,把她当作了一件稀世珍宝。
他俯下身,声音沙哑而微颤地喃喃道:
“妮儿……这兴许就是咱爷俩,上辈子就注定该有的缘分吧?”
老唐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与紧张。
他把那粪筐在自行车后座上夹稳,左手小心地抱着孩子,右手推着自行车,慢慢往河边走。
他走得很慢,很小心,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婴儿,走几步就忍不住低头看一眼。
看着婴儿倦乏的眼睛慢慢合上,他眼里漾出的温柔——
是他半辈子都不曾有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