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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个女婴被 ...

  •   引子
      1980年9月25日,中共中央发表《关于控制我国人口增长问题致全体共产党员、共青团员的公开信》,明确提出“一对夫妇只生育一个孩子”,计划生育政策就此全面收紧。
      1982年9月,党的十二大将“计划生育”确立为基本国策。同年12月,写入《宪法》。
      彼时,全国上下,从省、市、县到乡、大队、村,乃至厂矿企业,无一不在认真贯彻执行这项政策。整个社会笼罩在一层紧张而压抑的氛围中——浓重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严苛的政策写得明明白白:每对夫妻只能生一个。
      积极响应者,政府给奖励;生育后,夫妻双方被要求上环,或采取其他避孕措施;若意外怀孕,必须及时汇报并终止妊娠。那些敢瞒报、敢隐瞒的家庭和个人,一旦造成计划外生育的既成事实——开除公职,没得商量。
      对于各级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来说,若辖区内出现计划外生育、生育指标造假等情况,一律实行“一票否决”——荣誉称号没了,职务晋升别想了,情节严重的,官职都保不住。
      可即便如此高压,仍有一些家庭顶风逆行。
      他们瞒报身孕,一意孤行,甚至暴力抗拒。对此,计生工作人员毫不留情——一经确认为计划外怀孕,强制带往公社卫生院,终止妊娠。
      我的家乡——豫东平原上一个名叫“路边庄”的普普通通的小村子,也被裹挟进这股洪流,毫无例外地卷入了这场运动。
      为了积极响应号召,村里家家户户的山墙、后墙上,白灰刷就的大字标语随处可见——
      “计划生育是国策,共同建设幸福家。”
      “计划生育光荣。”
      “计划生育好,政府来养老。”
      ——这些尚且带着几分温暖。
      可另一些,就透着咄咄逼人的强硬了:
      “一人超生,全村结扎。”
      “该流不流,扒房牵牛。”
      这些标语刷满了村里的每一面墙壁,更如烙铁般,深深烙印在那一代人的集体记忆里,顺着岁月的纹路,刻进了他们灵魂深处最柔软、也最沉重的角落。
      那时,村里常能见到从公社下来的计生办工作人员。他们戴着红袖箍,神情严肃冷峻,三五成群穿行于村头巷尾。
      每逢例行妇检的日子,公社更是全员出动——有人扛着广播喇叭沿街喊话,有人搬来简易检测设备,在大队部或村卫生室临时设点;工作人员挨家挨户上门动员,确保无一遗漏。
      所有育龄妇女,无论已婚未婚,都必须接受孕检。
      这项政策,在国家治理需求与民众传统生育观念之间,撕开了一道难以调和的裂痕。
      对多数家庭而言,计划生育是需要适应的政策常态。可对一小部分家庭来说,却触碰到了根深蒂固的传统——或许是“多子多福”,或许是“传宗接代”。
      他们与国家大政方针激烈碰撞,为了能有一个男孩,一再冒险生育。
      而这些冲突,也悄然改写着一个个普通家庭的命运轨迹。
      ?
      第01章·寒夜弃婴
      我出生于1983年3月9日。
      我的降临,无异于一块石头,重重砸在这个一心只求传宗接代的家庭里。
      轰然溅起的,只有层层苦涩与冷漠的涟漪。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我所感受到的,并非亲人温暖的拥抱与充满爱意的呵护,而是他们几乎毫不掩饰的嫌弃与失望的目光——
      仿佛我是一个多余的、不该存在的错误。
      就因为我是我父母生育的第二个女孩。
      在计划生育政策的框架下,我的出生本身就是一次违规:父母二人中,必有一人将被实施绝育手术,此外还将面临高额罚款。
      这是我出生后不到半个月的一个夜晚。
      窗外的寒风凄厉地呼啸着,不断拍打着玻璃,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仿佛也在诉说着不安。
      屋内,只有一盏四十瓦的白炽灯散发着昏黄黯淡的光芒,微弱的光晕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压抑与窒息的气氛里。
      墙角的蜘蛛网上,一只蜘蛛正不安地爬动,像是被这沉重的氛围惊扰,惶惶难宁。
      恍惚间,我瞥见周围那几个熟悉的身影——爷爷、奶奶、大伯,还有我的亲生父亲。
      他们的脸色凝重,像蒙着一层厚厚的乌云,阴沉得宛若泥塑木雕,在昏黄光影的映衬下,更添几分冷峻与阴鸷。
      不久之前,我还在母亲的怀里紧紧依偎,贪婪地吮吸着她的乳汁——那是我生命中为数不多能真切感受到温暖与安全的时刻。
      可没一会儿,大妈突然推门进来。
      没说一句话,只神情复杂地拽着母亲的胳膊,将她带出了房间。
      我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在沉默里突然改变。
      只留下一屋昏暗、一片无言的冰冷,还有——不知所措的我。
      我独自躺在小小的摇篮里,睁大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急切地转动眼眸,努力向四周张望。
      眼神中写满初生婴儿的懵懂与渴望,一遍又一遍无声地期盼着那熟悉而温暖的身影能再次出现。
      然而,我的母亲再也没有回来。
      从那一天起,在我此后漫长的人生里,亲生母亲的模样,只能依靠零星又模糊的记忆片段艰难拼凑,再也无法在脑海里完整清晰地重现。
      而那个夜晚房间里的其他人——爷爷、奶奶、大伯、父亲——也终将随着时间无声流逝,逐渐沉入我记忆的长河深处,像一粒粒被河水卷走的沙子,在某个不起眼的河湾慢慢沉淀、混为一体,再无痕迹可寻。
      屋外,风继续顺着门窗缝隙往屋里钻。
      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从空中坠落,敲打着院子里猪圈的顶棚,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仿佛每一滴都在黑暗中执拗地叩问着什么,又像天地之间无人应答的低语。
      “这妮儿——必须得扔掉!”
      爷爷突如其来的声音,如同瓮中猛然传出燃放鞭炮的炸响,狠狠撕裂了屋里原本压抑至极的沉默。
      我吓得浑身一哆嗦,紧接着便控制不住地放声大哭,泪眼巴巴地转头望向他。
      却见他脸上写满毫不掩饰的厌恶,斜睨过来的眼神冰冷如铁,仿佛在注视一堆令人作呕的怪物——
      而非一个刚来到人世的孩子。
      “不然的话,咱家可真就得绝户了。”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一丝犹豫,也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那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让我稚嫩的心灵被前所未有的恐惧与茫然彻底淹没。
      我不明白——
      我的存在,究竟为何从最初就招致如此深的憎恶?
      就在这时,一道苍白的闪电骤然划破漆黑的夜空,瞬间照亮房间里每一张僵硬、麻木而沉默的脸。
      紧随其后的,是一声惊雷在不远的地方轰然炸响——
      仿佛天意也在这无情的时刻,发出了一声沉重而不平的怒吼。
      “赶紧吧,要扔掉就趁早。不中的话就留着——绝户就绝户吧!”
      一旁靠墙坐着的奶奶,厉声果决地说道,语气强硬而不容反驳,直直地盯着身旁的父亲。
      “恁哥当初偷着怀了第三胎,结果被计生办的人发现了。他们直接来到家里,以计划外怀孕、破坏计划生育政策为由,强行给恁嫂子肚皮上扎了一针,就把那已经足月的孩子给……给引下来了。”
      “俺那可怜的、早已成型的孙儿啊……”
      说到这里,奶奶像是想起了当时的情景,禁不住又哭泣起来,渐渐泣不成声,几乎要背过气去。
      站在门口的大伯慌忙上前,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劝道:“妈,不要再说过去那些个糟心的事儿了好不。这……这话万一被外人听见、传到计生办耳朵里,咱家的日子可就又不好过了!”
      奶奶慢慢缓过气来,压低嗓音,断断续续地接着说:
      “就这,还不算拉倒,还要罚钱。罚钱!咱哪里还有钱啊?恁弟兄俩结婚后,手里就没存住钱!”
      “可人家不管,就把咱家的猪硬生生地给牵走了。”
      “恁弟兄俩当时气不过,非要跟人家计生办的人拼命……结果呢?俩人恁大的个子,非但没争回来什么,反倒被人家抓进去关了好几个月……”
      “出来之后啊,浑身是伤。”
      “可那个被恁哥打过的计生办主任还不算完,按照政策把恁哥拉到公社卫生院给……给结扎了!”
      她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要哭出血来似的,可每句话都狠狠敲在人心上:
      “这妮儿要是扔喽,咱还能偷着再生一个孩子。再生一个还是女孩儿的话,那……那就真是老天爷让咱绝户啦。”
      “这妮儿要是留着,你……你也会跟你哥一样的命。”
      “唉……真要那样,家里连个顶梁柱的男人都没了……一辈子都要叫人背后笑话啊……”
      奶奶几度哽咽,强压着哭声,却无法掩饰话语中的绝望与无力。
      父亲独自坐在角落,眉头紧锁,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
      我看着我那窝窝囊囊的父亲,当时我急得哟——恨不得立刻从摇篮里爬起来!
      可无论我怎么用力,那具软绵绵的身体始终不听使唤。
      我冲着他们呐喊,可他们全都不理我。
      想想也是——毕竟我现在只是个婴儿。
      一个出生不到半个月,只会吃、只会睡、只会哇哇大哭的累赘。
      其实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啥都看得懂。
      只可惜呀,老天爷——我的嗓子还没发育成熟,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干着急。
      于是,我把所有的愤怒都转向了父亲。
      我在心里对着他嘶吼:
      你还是我父亲吗?
      你这个优柔寡断的懦夫!
      我可是你的亲生骨肉啊!
      可他们这几个人,为了那些个狗屁传统,为了传宗接代的顽固迂腐念想,竟然正在谋划着将我丢弃!
      而你,就坐在那里,一声不吭——连句人话都不敢替我辩解。
      但我也明白,在这个家里,父亲的话语——
      向来轻如尘埃。
      我能体会到他的难处。摆在他面前的无非三条路:
      第一,将我遗弃,任我自生自灭。但他将会受到良心的谴责,像噩梦一样伴随一生。
      第二,把我送人。但事情可能泄露,无法面对计生部门的问责与处罚。
      第三,挺着脖子硬刚到底,将我留在身边。但一定会受到家族的压力、高额的罚款,乃至接受绝育手术,从此成为村里人的笑柄。
      无论哪条路,都布满荆棘。
      无论怎样做,都充满了困难和挑战。
      我默默地祈祷:“老天爷啊,保佑我父亲选择第三个结果吧!”
      但是,父亲始终犹豫不决,只是埋头抽烟。
      烟雾缭绕,如同无形的乱麻缠绕在他周围,仿佛要将他困在无法挣脱的桎梏中。
      就在这时,大伯突然将手中的烟头狠狠朝地上一丢。
      烟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刺眼的红色弧线,砸落地面时迸发出几点火星,然后像一只惊慌逃窜的小老鼠,一路闪着火星正好溜到父亲脚边。
      父亲面无表情,抬脚将烟头碾灭。
      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霍地站起身来,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扔了吧。”
      这句话一出口,他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一下子瘫坐在马扎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这一声“扔了吧”像一记惊雷,差点把我震死过去。
      我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以为是我的耳膜没有发育完全。
      但是接下来发生的情况,不由得我不相信。
      大伯起身说道:“这个恶人,俺来做。咱家绝不能成为被村里人笑话的绝户头!兄弟,以后可不要怪恁哥——这扔掉孩子的缺德事儿,恁哥俺来干。”
      说完,他拽开门大步朝门外走去。
      风猛地从他身后卷起,将门又重重摔上,发出震耳的响声——仿佛连这老旧房屋也在无声地抗议。
      我整个身体瞬间失去了知觉,像一具行尸走肉。
      哀莫大于心死。
      赶紧让我离开这个家吧——哪怕我即刻长眠于襁褓之中,也再不愿见到他们。
      不一会儿,大伯拎着一只破旧的粪筐回来。
      他生硬地将我抱起,塞进筐中,然后从摇篮里扯过一床小被子,随意朝我身上一盖——
      像是想掩盖住这抉择中的最后一丝丑恶行径,以及那萌生片刻却又迅速泯灭的人性良知。
      他拎着粪筐,没有看任何人一眼,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外走去。
      来到院子里,旁边的猪圈没了往日的生气,无声无息,早已空无一猪,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漆黑。
      我蜷缩在粪筐里,粪筐那粗粝的荆条硌着我的脊背,隐隐作痛。
      我身上仅盖了一床小棉被,春日里的寒气直往襁褓里钻。本想扯开嗓子大哭,却被骤然吸入的冷气噎了回去。
      大伯拎着我走向院墙下面的那辆自行车旁,身后门口传来奶奶压得极低的嗓音,沙哑而急促、冰冷而决绝,仿佛生怕被夜给听去:
      “他哥,可得扔嘞远点儿啊……”
      大伯没有回头,甚至没应一声,只是默不作声地推起靠在墙边的老旧自行车,拎着装我的粪筐出了院门。
      就在此时,风骤然停歇。
      夜空中的云层间竟透出半个月亮,还有点点星光。
      它们躲在云层后面一明一暗地闪烁,格外璀璨——仿佛一只只遥远而冰冷的眼睛。
      像是亘古不变的无声见证者,见证着人世间对生命的漠视。即便有时代的裹挟,也难掩其自私冷漠下的残酷。
      它们凝视着我露在襁褓外的眼睛,凝视着我幼小的身躯——
      而我,只能裹着连苍天都无法眷顾的飘摇命运,无从选择。
      来到外面,他倚着自行车,掏出一根香烟点燃叼在嘴里,然后单手握把,熟练地一蹁腿骑上车子,缓慢地向前驶去。
      自行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如同一声声疲倦而无奈的叹息。
      就这样,大伯骑着自行车拎着我,晃晃悠悠地离开了这个我刚刚降生才十几天、却从未得到半分温暖的家。
      我怔怔地望着,心中涌起一片浩渺的迷茫与彻骨的无助。
      渐渐地,家里那扇破旧歪斜的柴门彻底隐入黑暗,再也看不见一丝轮廓。
      烟草、尘土与灶火交杂的熟悉气息,也随风渐渐飘散——仿佛我与这个“家”之间最后的一点牵绊,在这一刻被彻底斩断,再无关联。
      而我的人生、我的命运,竟也在这一刻才刚刚开始。
      开始转变。
      在这样一个恍惚而近乎不真实的夜晚,料峭的寒气持续轻拂入颈。
      我,一个刚降临人世却即将被至亲遗弃的婴儿;
      他,这个我称之为大伯的人,正亲手执行这场沉默、残酷的遗弃。
      我的命运像一粒随风飘荡的无根之种,不知会落在哪里?
      前方那条漫长又未知的路,究竟会蜿蜒向何方?
      它是否会引我走向温柔的新生?
      还是悄然堕入迷惘与孤独的深渊?
      或是——永恒的缄默与死亡?
      夜色依旧寂静,月光与星光交相映照,仿佛亘古以来便如此冷漠地注视着人间悲欢。
      我望着夜空中微微摇曳的星辰,在巨大的苍穹之下感受着自己的渺小与卑微。
      恍惚之间,风在耳边持续吟唱……
      朦胧之间,车轮在身下起起伏伏,穿行在夜色之中……
      路边青色的麦苗在风中轻摇,像是在无声地召唤。
      风在一行行麦苗之间掠过,又像是在轻声吟诵一首古老的儿歌——
      一遍,一遍。
      欲哄我入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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