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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大归来 聂淮提就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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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秋林在梵净山脉一带的斑鸠山上,山垄上沿着地势坐落着好几户人家,越往下人家才越密集,在芙蓉河旁聚居。忍福的屋子建在芙蓉村地势最高处,就在不秋林的旁边,两面竹林环绕,屋前修了一方院坝,院外没有围石垒,宽敞明亮。
左屋侧引了一股山泉水,正叮当作响。
右屋侧有一处连着的低矮小房子,挂了个牌匾,上提“隐竹堂”,是芙蓉村唯一的小医馆。
竹漓扶着聂淮提走到坝子里,鹿铃小小的身子正蹲在地上,用木盆洗头,而她旁边的黄毛狗眯着狗眼乖乖站着,脖子上搭着跟擦头的蓝色毛巾。
闻到了竹漓的味道,黄毛的眼睛登时亮了,撒丫子冲了过来,围着她上蹿下跳、汪汪大叫,那根本来待会儿给鹿铃擦头的毛巾滑到地上,被它踩了好几脚。
竹漓担心黄毛撞到浑身是伤的聂淮提,扶着他轻轻后退:“阿黄,今天没带吃的。”
黄毛似乎听懂了她的话,登时尾巴垂下,气哼哼地转身溜开了。
竹漓:......
她早说这狗肯定成精了吧,家门不幸啊。
鹿铃听到了动静,偏头扯着嗓子:“阿漓姐姐?你回来了吗?”
“嗯,回来啦,我带了个伤重的小孩回来,忍宋呢?”
竹漓搀着聂淮提往屋里走,将他安置在堂屋里的藤椅上。
“他今天帮福爹去村里看诊了。”
鹿铃随手拧了拧头发,跟了上来,看见聂淮提的模样吸了口凉气:“怎么回事?”
竹漓有些难办的看着聂淮提,该在的时候居然一个都不在,
“事情比较复杂,改日再说。”竹漓起身去药柜里捡出几味草药,交给鹿铃,嘱咐她去熬药。
鹿铃乖巧地点点头,没有多问,接过药出去了。
天色渐晚,云边的红霞跳出来,洒进堂屋里,黄橙橙落了满地。
竹漓想了想,转身去了厢房。
聂淮提本来一直盯着竹漓,眼看着竹漓消失在堂屋,有些不安地动了动,想要挣扎着起身。
竹漓刚提着药箱出来,就看到聂淮提的动作,快步走过去轻按住聂淮提的头。
“别乱动,容易扯到伤口。”
聂淮提看到她安分下来,明亮的眼睛看着她,黑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努力地开口:“你......去哪?”
竹漓利索地打开药箱,从瓶瓶罐罐里找出了两瓶治疗外伤的药膏。
“当然是去拿药,你别说话了。”
竹漓打开药膏扫了眼聂淮提全身的伤口,皱了皱眉头......有些伤口实在是不大方便。
聂淮提乖巧地看着他,竹漓笑眯眯地抬头,眼睁睁地看着聂淮提的眼皮渐渐合上,温柔地哄着:“睡吧,睡一觉起来就不痛了。”
夜间清凉的风裹着芙蓉花和草木的香气徐徐穿堂吹过,聂淮提在风的浮动下悠悠转醒。
身边似乎有人在窸窸窣窣地讨论着什么,声音轻轻的,仿佛是为了不打扰他的休息特意压低的。
身上灼热的疼痛感已经消失,在清风的吹拂下竟然还有一种奇异的舒爽感,聂淮提躺在藤椅上,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一种舒适和安心。
奇怪,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竟然比他曾经所熟悉的任何地方都令他安心。
“他身上的伤外伤居多,但是失血过多,又加上身子本就虚弱亏空,今天虽然没有伤到根本,但要真的养好估计也得将养半个来月。”
他熟悉的声音传进耳朵里,是救他的那个女孩
正低头对着药炉扇风,明亮的黄色映照在她的眉眼,显得人温柔又宁静。
一个干净沉稳的少年声附和着,
“这用药也不能过猛,只是那聂葛下手也太重了,这可是他儿子...瞧他这伤...是往死...”
“忍宋,嘘”
女孩朝少年使了个眼色,少年稀奇地咦了一声,就往聂淮提这边围拢过来。
“你醒了呀?现在感觉怎么样?”
聂淮提眨眨眼,想开口说话一时间竟然发不出声音。
那个少年奇异地回头看了看女孩,“怎么回事?咱们用的药对嗓子有影响吗?”
女孩无奈,“只用了外用的药,没有内服,怎么会有影响?”
“估计是睡太久了加上嗓子里有点淤血。”
“那...”
聂淮提费劲地半天终于说出话来,“没...我没事。”
那少年轻舒一口气,表情放松了些。
“没事就好,我就说这么要紧的事还是得福叔来,我万一出了个差错可怎么好。”
“...你是?”
那少年轻轻一笑,“聂小哥,你好,我叫忍宋,是竹漓将你带了回来。”
聂淮提视线看向那个女孩,心里翻涌起风浪...是她。
当时聂淮提出气多进气少,眼前模糊一片,没有看清女孩的长相,此刻不错眼地看着她,曾经那些远远看过的身影在眼前浮现重叠...原来她是这般模样。
女孩冲他笑笑,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你醒了刚好,把这个药喝了吧。”
竹漓抬眼示意,旁边的忍宋默契地起身扶着聂淮提。
竹漓正打算拿起勺子喂聂淮提,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冲厢房里喊了一声
“小铃,去拿几颗果糖来。”
“好!”
厢房传来回应,没一会儿一个穿着绿萝衫,帮着两个辫子的女孩冲了出来。
是今天洗头的那个女孩。
鹿铃将手里的糖递给竹漓后,同样感到稀奇地凑上来,“他醒了诶。”
聂淮提不太习惯地躲了躲。
竹漓把糖剥好之后放到一边备用,继续拿起药碗一口一口喂聂淮提喝下。
“这药里面加了黄连和苦参,味道很苦,你先试着把药喝完,喝完给你吃糖,好吗?”
聂淮提看着发黑的药,里面倒影着竹漓的影子,轻声说:
“不苦的。”
“什么?”
聂淮提摇摇头,一言不发地乖乖喝完了所有的药,全程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鹿铃看着聂淮提,心中的惊奇再进一层。
“哇,小哥,你没有味觉吗?不苦吗?”
聂淮提没说话。
忍宋也颇为惊讶地看了眼聂淮提。
他们几个里,鹿铃常年都要吃药,可又极为怕苦,常常是吵着闹着不肯吃,就算是用甜糖蜜饯哄着,也是要闹腾好一会儿才肯吃。
所以家里常常都备着许多的糖。
这药要是给鹿铃喝下,怕是要尥蹶子了。
聂淮提从前是没喝过药的,生病了聂葛也只会让他自生自灭,舅舅至多在温饱上看顾一点他,已然是仁至义尽了。
但他从前饿得不行了,也吃过许多野外的野草野菜,其中也不乏味道极苦的。
所以他应该是能分清楚苦甜之别的。
只是,聂淮提垂眸看着空了的药碗。
鹿铃他们认为这药苦,明明...一点都不苦。
是真的不苦,聂淮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病得太厉害了,他一点都没有尝出苦味。
第一次有人这么无微不至的关照他,看着他,好似见不得他受一点苦,好声好气地扶着、哄着,他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甜。
嘴里突然被塞进了什么东西,聂淮提舔了舔
“...”
是糖。
“聂小哥,不怕苦也可以吃点糖呀。”
鹿铃点点头,附和,“糖很好吃的。”
竹漓被鹿铃那一本正经的吃货样逗得笑了笑。
“好了,聂小哥还在病中,让他多休息吧。”
“忍宋,你去福叔的屋里抱一床春被来。”
竹漓过来接过聂淮提,他又闻到了股若有似无的竹香。
“聂小哥,你的伤势不易挪动,但我想着还是要多多见光,那厢房里空气流通也不如堂屋,所以暂且将你安置在堂屋里,可以吗?”
聂淮提乖乖点头。
“忍宋晚间会守着你,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就叫叫他。”
聂淮提还是点头。
竹漓瞧着聂淮提满脸伤痕,小嘴苍白,唯独那眼睛明亮清澈,只是盯着她,说什么都无有不应,心里不由得软下来。
不过就是半大的小孩,却不知道受了多少苦楚。
竹漓轻轻扶着聂淮提躺下,又将忍宋抱来地被子给聂淮提盖上,轻轻掖了掖。
夜间,竹漓替缠着她不肯放手的鹿铃掖好被子,手一挥,熄灭了烛光。
[天书]:“喂,那个小孩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竹漓眨眨眼:“和任务有关系?”
[天书]:“呃...没。”
竹漓:“那干你何事?”
[天书]:“...”
静谧的空气响起一声轻笑,“好了,逗你玩呢。”
竹漓望着黑寂的四周,想起聂淮提那双空寂黑沉的双眼。
“聂小哥...似乎过得很艰难。”
天书的语气有些古怪,“人总是这样的,生死伦常罢了。”
“也许吧。”
竹漓兴致缺缺的样子让天书莫名心梗。
第一次对竹漓进行了干预。
“这孩子命数有异,你若发善心救他便罢,别介入他的因果。”
竹漓沉默了很久,没有回应天书,翻了个身,将手枕在头下,“我累了,先睡了。”
[天书]:“...”
忍宋睡在不远处的小藤椅上,轻轻浅浅的呼吸声在空气里浮动。
聂淮提借着月光看向他,忍宋皮肤白皙,棱角尚且不分明,睡觉的时候很安静,像醒着时一样的温和安宁。
聂淮提转动着视线,观察着这个不大的堂屋,嘴里还蔓延着丝丝甜味。
这里...可真好啊,好得跟做梦一样。
他们可真好啊,好得...跟做梦一样。
聂淮提知道竹漓和鹿铃一起睡在西厢房的屋子,此刻应当是已经安稳地陷入梦乡。
一想到这点,聂淮提就感到四周像是织了细密又温暖的丝网,将他紧紧的包围起来。
渐渐地,聂淮提的困意也上来了。
要是...能留在这里就好了。
聂淮提失去意识前在脑子里不停想着。
忍福在竹漓带聂淮提带回来的第四天终于回来了。
聂淮提有些拘谨地看着这个和聂葛差不多高的男人,尽力不让他看到自己。
但聂淮提就躺在堂屋,有怎么可能看不到呢。
忍福看到聂淮提就凑了过来,那惊奇的神态和动作和那天鹿铃一模一样。
“诶,你就是小茱莉救的那个小孩,脸怎么肿得跟年猪一样了?”
“伤口发炎了,福叔。”
竹漓跟在后面无奈地解释。
聂淮提脸上也有些伤口,不过更多的聂葛拳脚相加后造成的瘀伤,最开始不觉得,等到第二天就已经肿到竹漓他们认不出了。
这两天都是已经消下去了很多了。
“我当然知道,”忍福砸吧两下嘴,起身嫌弃地说,“你们这用药这么保守,难怪看起来还是半死不活的。”
“你不在,我们哪敢胡乱开药。”
忍宋跟在后面疯狂点头,“福叔,你可算是回来了。”
忍福挥了挥衣袖,潇洒地坐下来给聂淮提把了个脉。
这几天一直是竹漓给他把脉,聂淮提被忍福抓住手的时候,轻微地瑟缩了一下。
竹漓靠近聂淮提,轻声给他介绍。
“别怕,这是我们之前跟你说的,我们的...老大,忍福”
竹漓之前跟聂淮提说的是,忍福是他们的义父,现在说是老大,聂淮提看了看忍福那一脸满意受用的样子,估计“老大”这个称呼是忍福更爱听的。
聂淮提眨眨眼,看起来,这个家做主的还是这个忍福。
竹漓看着聂淮提失神盯着忍福,以为他还是害怕,将手轻轻搭在聂淮提身上,一下一下地轻拍,就像她无数次安抚鹿铃那样,好声地哄着。
“没事的,忍福来了,你就能好得更快了。”
忍福抽空瞪了竹漓一眼,“叫老大。”
竹漓笑笑,“老大,你回来了,这几天就不用我和忍宋替你去坐诊了吧?”
“还不行,我那边的事儿还没结束呢。”
竹漓轻轻撅了一下嘴,哼了一下,“哦。”
“那我继续和张小娘说你上山采药还有些时日。”
忍福的手一顿,用眼神表示疑惑。
竹漓一言难尽,“你不会不记得人家了吧?”
“...”
忍福脸盲,除了自己奶大的三个娃,其他人,见一面就重新认识一次。
忍宋常常因为这个因素偷偷窃喜,认为自己被归在了“忍福特别的人”行列。
眼下有旁人在场,竹漓不好多议论他人,只是用眼神无语地看着忍福。
聂淮提全程一声不吭。
他发现,竹漓大多时候都淡淡然的模样,但似乎忍福在的时候,她的表情和语气会丰富很多。
忍福把完脉起身去了主屋旁的隐竹堂,竹漓也跟着过去了。
聂淮提感受着后背残留着的淡淡余温。
真是温暖....那样轻,那样细致的呵护,好似他如珍如宝。
屋后传来一阵鹿铃训斥大黄的声音,似乎是不满意刚刚去溜大黄的时候被他绊得跌了一跤,大黄被训斥得不服了就汪汪两声,以示反抗。
院坝里有沙沙的颠簸箕的声音,是忍宋在吭哧吭哧地晒着各式草药。
堂屋里,阳光细细浮动着。
聂淮提就坐藤椅之上,心里下定了决心。
他一定,要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