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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凡世相逢,一眼万年 一眼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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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时节,暴雨骤至,惊雷裂空。
乌云如墨,沉沉压在连绵山头,仿佛要将整座青山都吞入黑暗之中。一道惨白刺眼的闪电骤然划破天际,照亮半个天空,也将山脚下那间破旧老屋照得一片惨白。
屋瓦早不知残缺了多少处,雨水顺着朽木椽子哗哗倾泻,如一条条小瀑布,砸在泥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屋内处处都是漏雨留下的湿痕,墙角早已泛起一层暗沉的霉斑。
唯有屋中一角,一张缺了腿、用石块垫着的破旧木桌上,点着一盏残烛。
烛火被穿堂风卷得疯狂摇曳,忽明忽暗,勉强撑出一点微弱得可怜的光晕,仿佛随时都会被这漫天雷雨彻底吞灭。
孟予安就坐在那点烛光旁,一身素白长衫早已被潮气浸透,贴在清瘦的肩头,却不见半分狼狈。
他垂着眼,静心编着竹筐,仿佛外界的惊雷暴雨都与他无关。
青竹篾在他指间婉转穿梭,柔韧听话,动作轻缓得近乎温柔。
指尖带着常年与竹打交道留下的薄茧,每一个转折、每一次穿插都精准娴熟,与屋外震天雷鸣、狂乱雨势格格不入。
雷声滚滚,闷响自天际压下,似要将整座山都震碎。
闪电一次次亮起,短暂照亮他清浅柔和的眉眼、垂落如蝶翼的长睫,也照亮他干净得不像话的眼睛,像浸在山泉里千年的玉石。
烛光将他孤瘦的身影投在斑驳土墙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在雷电交加的暗夜里,静得像一尊守了岁月千年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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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惊雷风雨,待到破晓时分,乌云散尽,天光乍破。
清晨的阳光格外清亮,像被昨夜的大雨彻底洗过一般,暖融融洒在青瓦白墙之上,照在湿漉漉的枝头。
山间雾气渐散,空气里浮着草木清香与泥土湿润的气息,深吸一口,皆是沁凉的新鲜。
昨夜的狂暴,仿佛从未发生过。
小镇从沉睡中醒来,一睁眼,便是满城鲜活热闹。
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石缝间还积着浅浅水洼,映着蓝天白云、檐角飞鸟与往来行人的身影。
风一吹,便漾开圈圈细碎涟漪。
街边的摊位早早支起,竹架、木桌、布棚依次排开,一眼望不到头。
卖菜的老农挑着沉甸甸一担菜,青菜嫩得冒水,黄瓜顶花带刺,瓜果蔬菜还挂着晨露。
他往街边一歇,脸上带着朴实的笑意,眼角皱起几道纹路,亮开嗓子喊:
“新鲜青菜嘞——带露黄瓜——便宜卖咯——”
肉铺案板上摆着刚斩的鲜猪肉、油润润的排骨。屠夫满脸爽利,额角沾着点细汗,拎起厚背砍刀“哐当”一剁,肉香混着吆喝声飘出去老远。
布摊前彩绸飘得热闹,一匹匹软乎乎在风里晃。摊主大嫂眉眼弯弯,笑得亲切又热络,一手扯着布角,一手朝路人轻快招呼。
早点铺子热气腾腾,蒸笼一个个摞得老高,白胖的包子馒头冒着热气,香气飘出半条街。
馄饨摊下锅时“哗啦”一声,汤头鲜香,葱花点缀,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孩童手里拿着糖人,追跑打闹;妇人挎着竹篮,三三两两挑拣蔬果;老汉蹲在墙角,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砧板声、蒸笼掀开的嗤嗤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几乎要将整条街都托起来。
人间烟火,滚烫鲜活。
昨夜的狂风骤雨仿佛只是一场幻觉,此刻的小镇,安稳得让人安心。
孟予安背着一捆编好的竹筐,走在青石板路上。他依旧是一身素白长衫,纤尘不染,仿佛连雨水与尘土都不愿沾在他身上。
背上的竹筐一捆捆扎得整齐,大小不一,样式精巧——有买菜用的大筐,有装针线杂物的小篮,有带提手的果篮。
边缘还被他细心打磨得光滑圆润,有的甚至在提手处编了简单的回纹花样。
竹筐泛着淡淡的、清清爽爽的竹香,在满街肉香、菜香、布香里,格外干净脱俗。
他走得慢,脚步轻,不慌不忙,像一缕缓缓移动的月光。
寻了个不挡路的角落,他慢慢蹲下,将竹筐一只只摆开。
他的竹筐一亮相,便引得几个路过的妇人眼前一亮。三两个穿着布裙的妇人围了过来,低头细细挑选“道长,你这小篮子怎么卖?”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轻声问。
孟予安声音清淡,温和有礼:“三文钱一个。”
“真不贵。”妇人拿起一只小巧的圆篮,篮身编得细密均匀,提手处还微微向内弯,握着正好,“我要两个,给孙女装果子玩。”
另一个穿碎花裙的妇人拿起一只大竹筐,掂了掂:“这筐结实得很,装菜装米都使得。先生,你手真巧。”
孟予安微微垂眸,没有多话,只温温“嗯”了一声。
“上次我买的那个,用了大半年都没坏,”旁边一个妇人笑道,“你这般好手艺,怎么不多说两句招揽生意?”
他只是淡淡一笑,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却清得像山涧流水:“够用就好。”
妇人们啧啧称赞,一边挑挑拣拣,一边你一言我一语,不多时,便卖出去好几个。
孟予不急不躁收钱,找零,动作娴熟。身上那股淡然淡然的气质,与周围喧闹的集市形成一种奇异的和谐。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破空之声,骤然自街头传来!那声音快如疾风,锐如利箭,瞬间刺破了集市的热闹。
“蛇妖休走!”
一声清喝,少年音清亮干净,带着几分凛然正气,又藏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风发,响彻整条街道。
众人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一道青白色身影御剑而过,自天际斜斜飞落。
少年一身青云宗制式长袍,衣袂翻飞,如云如雾,腰间系着一枚莹白玉佩,随风轻摆。
他身姿挺拔如青竹,肩宽腰窄,身形俊朗,一头乌黑长发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微微吹起。
面容更是生得极好——眉如远山横黛,眼若星辰朗耀,鼻梁挺直,唇线清晰,肤色白皙,不沾半点尘俗浊气。
一双眼睛清澈明亮,透着坚定与正气,周身灵气沉稳流转,自带一派仙门弟子的清贵气度,少年正是青云宗少宗主——萧曜辰。
这是他第一次独自下山捉妖,心中既有些紧张,又有几分跃跃欲试。一路追缉那蛇妖至此。
不曾想妖物狡猾至极,一进入人群便四处乱窜,故意惊扰凡人。
萧曜辰怕误伤普通百姓,出手处处收敛,一时竟有些僵持。
一道青黑巨影疯狂冲撞乱窜。那蛇妖身形足有丈余长,粗如成年男子腰肢,通体青黑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厉寒光,鳞片边缘带着暗红纹路,一看便知含剧毒。蛇头三角,眼如血红灯笼,舌信吞吐,发出“嘶嘶”刺耳声响,口中喷出淡淡的黑雾,所过之处,草木微微枯萎。
它本已被萧曜辰所伤,气息紊乱,此刻被逼得急了,索性在集市里横冲直撞,借凡人遮挡,以求脱身。
“蛇!有大蛇!”
“是妖怪!快跑啊!”
呆愣在原地的路人看清直冲横撞过来的竟是一条巨蟒,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热闹的集市,顷刻陷入恐慌。吃早点的客人碗都摔了,热汤洒了一地,慌不择路地逃窜。孩童吓得哇哇大哭,被母亲死死抱在怀里,拼命往角落里缩。整条街惊呼四起,货物摔碎声混作一团。
蛇妖眼中凶光大盛,见人群慌乱,更是肆无忌惮。它猛地一窜,粗壮的蛇身狠狠撞翻街边货摊,瓜果、陶罐、竹篮滚得满地都是,碎裂声此起彼伏。尾尖一扫,一股强劲妖风骤然炸开,砂石飞溅,威力惊人。它目光一转,恰好落在人群边缘、正在收拾篮子的孟予安身上。
孟予安也想快些远离是非之地,但凡人之躯,根本来不及避让。那妖风带着腥气与戾气,狠狠撞在他身上。
孟予安整个人被瞬间掀飞,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重重摔在地上,胸口一阵闷痛,素衣上沾了尘土,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紧随其后的萧曜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见无辜凡人被殃及,他心头猛地一紧,一股怒意与愧疚同时涌上。他想也不想,立刻飞身掠来,灵力一提,伸手便要去扶孟予安。
可情急之下,脚步一错,竟失了平衡。
“嘭——”
两人一起跌进街边遮阳的粗布篷下。厚重遮阳布被撞得轰然落下,瞬间将他们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日光、尖叫与混乱。
一时之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布下微光朦胧,光线昏暗而柔和。萧曜辰压在一侧,手肘慌忙撑在地面,生怕压到对方,目光下意识直直落在眼前人身上。青年衣衫素白,虽沾了些许尘土,依旧干净得刺眼。
眉眼清浅柔和,眼睫轻垂,不染半分世俗浊气,整个人像一捧被捧在手心的月光般清净。
萧曜辰心口猛地一震。似曾相识,像刻在魂魄里的熟悉。仿佛跨越了生生世世,走过轮回万千,在这方寸布下,在这短暂一跌之间,骤然重逢。心底某根尘封已久的弦,无声断裂。
孟予安也微微一怔。眼前少年眉眼俊朗,一身正气,气息干净澄澈。可被他这样望着,他心底莫名泛起一丝极淡的酸涩,又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慰藉。
萧曜辰喉间微紧,心跳乱了节拍,呼吸都顿了半拍。他忘了追缉蛇妖,忘了自己是谁。
眼前这个人,分明不识,却让他整个人都像被定住一般。
外面蛇妖嘶吼声渐远,百姓慌乱叫喊、哭喊、奔走声终于将他强行拉回神思。
他猛地回神,声音压得低而急促,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对不住……你先别动,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萧曜辰立刻掀开遮阳布一角,飞快摸出一锭银子,稳稳放在被撞损的摊位上。
身形一纵,灵力一提,再度化作青白色身影,追向蛇妖逃去的方向。
布下只剩孟予安一人。
他静静撑着地面,慢慢起身,素衣上的尘土轻轻拍落。从布棚里出来,他沉默地低下头,默默捡起被撞散、摔落在地的竹筐。
阳光依旧明亮,集市依旧慌乱,而他眼底,依旧一片空静。仿佛刚才那一跌,那一瞬心跳,都不曾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