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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诗宴风波 春末夏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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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夏初,御花园的芍药开得正好。
明玥便借着这由头,在太液池边的水榭设了场诗宴。帖子发下去,后宫有品级的妃嫔都来了,连禁足期满的柳昭仪也在列。
水榭里摆了长案,笔墨纸砚齐备。池风穿堂而过,带着水汽和花香。
“今日不拘格律,不论题材,只求尽兴。”明玥坐在主位,声音温和,“诸位妹妹若有佳作,本宫自有赏赐。”
妃嫔们应了声,各自寻了位置。徐婕妤坐在靠窗处,面前铺了张洒金笺,提笔沉吟。
柳昭仪坐在她斜对面,慢条斯理地磨着墨,目光却时不时扫向徐婕妤。
诗会进行得顺利。几位才人、美人先呈了诗,无非是咏花颂景,辞藻华丽却无甚新意。明玥一一点评,赏了些珠花锦缎。
轮到徐婕妤时,她起身行礼,将诗笺呈上。
明玥接过,轻声念出:
“芍药承春宠,何曾羡牡丹。
宁知深夜雨,摧折满池残。
零落成泥后,犹存一缕丹。
不争桃李艳,只待故人看。”
念罢,水榭里静了一瞬。
明玥抬眼看向徐婕妤。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襦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站在那儿,像一株临水的白荷。
“徐妹妹这诗,”明玥缓缓道,“咏的是芍药,写的却是心境。”
徐婕妤垂眸:“臣妾拙作,让娘娘见笑了。”
“写得很好。”明玥将诗笺放在案上,“‘不争桃李艳,只待故人看’——这份淡泊,难得。”
柳昭仪忽然轻笑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徐妹妹这诗,妾身听着,倒有些别的意思。”柳昭仪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宁知深夜雨,摧折满池残’——这‘深夜雨’,指的是什么?‘摧折’的,又是什么?”
水榭里的气氛陡然凝滞。
徐婕妤脸色微白:“柳姐姐何出此言?妾身只是咏花……”
“只是咏花?”柳昭仪放下茶盏,声音依旧带笑,眼神却锐利起来,“那‘零落成泥后,犹存一缕丹’呢?徐妹妹这是自比零落成泥,却还心存不甘?”
“你——”徐婕妤气得指尖发颤。
“还有最后这句,‘不争桃李艳,只待故人看’。”柳昭仪站起身,朝明玥福了一礼,“娘娘明鉴,徐妹妹这‘故人’,指的是谁?是陛下,还是……别的什么人?”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文字狱的苗头,从来都是杀人不见血的刀。一句诗,可以解读出千百种意思,尤其是“故人”这样的词,最易惹人联想。
徐婕妤跪下了,声音发紧:“娘娘,妾身绝无此意!这诗只是即景抒情,妾身对陛下、对娘娘,从无半分怨望!”
明玥没说话。
她重新拿起那张诗笺,一字一句又看了一遍。
柳昭仪还在说:“娘娘,徐妹妹素来以才情自诩,这诗写得含蓄,可越是含蓄,越值得细品。若真无心,何必用‘摧折’‘零落’这样的词?又何必特意点出‘故人’?”
其他妃嫔都屏住了呼吸。
明玥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眼神闪烁,也有人面露担忧。
“秋月,”她忽然开口,“去把徐婕妤这三个月来所有的诗稿都取来。”
秋月应声退下。
徐婕妤跪在地上,肩头微微发抖。柳昭仪嘴角噙着一丝笑,坐回了位置。
片刻后,秋月捧着一叠诗稿回来。明玥接过来,一页页翻看。
水榭里静得能听见池水拍岸的声音。
翻到最后一页,明玥合上诗稿,看向柳昭仪:“柳昭仪。”
“妾身在。”
“你入宫几年了?”
柳昭仪一愣:“回娘娘,三年有余。”
“三年。”明玥声音平静,“那你应该知道,后宫最忌的,便是捕风捉影,以文字构陷。”
柳昭仪脸色变了变:“娘娘,妾身只是……”
“徐婕妤这诗,”明玥打断她,“本宫看了她近三个月的诗稿,其中咏芍药的便有五首。每一首都用了‘零落’‘残红’这样的词,这是她一贯的笔法,伤春悲秋,文人习气。”
她将诗稿递给秋月,示意还给徐婕妤。
“至于‘故人’——”明玥顿了顿,“徐婕妤入宫前,曾师从江南大儒顾先生。顾先生去年病逝,她这首‘只待故人看’,本宫问过,是悼念恩师之作。”
徐婕妤猛地抬头,眼中已有泪光。
柳昭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柳昭仪,”明玥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今日指摘徐婕妤的诗,可有实证?还是仅凭臆测,便要给人扣上‘怨望’的罪名?”
“妾身不敢……”
“你不敢?”明玥站起身,走到柳昭仪面前,“本宫看你敢得很。今日是徐婕妤,明日又是谁?后日是不是本宫写首诗,也要被你逐字解读,扣上莫须有的罪名?”
柳昭仪跪下了:“娘娘息怒!妾身只是……只是觉得这诗不妥,提醒娘娘……”
“提醒?”明玥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柳昭仪,你是昭仪,不是御史。后宫诗会,本是风雅之事,被你这一闹,倒成了刑堂审案。”
她转身,看向众妃嫔:“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徐婕妤的诗,本宫说了,只是即景抒情,悼念恩师。谁再有异议,便是质疑本宫的判断。”
众人齐齐起身:“臣妾/妾身不敢。”
“但,”明玥话锋一转,“柳昭仪捕风捉影,扰乱诗会,罚俸三个月,禁足一月,抄写《女诫》百遍。你可服气?”
柳昭仪伏在地上,指尖掐进掌心:“妾身……服气。”
“都散了吧。”明玥摆摆手,“徐婕妤留下。”
妃嫔们行礼退下。柳昭仪被宫女扶起,离开时回头看了徐婕妤一眼,眼神复杂。
水榭里只剩明玥和徐婕妤两人。
“起来吧。”明玥坐下,示意徐婕妤也坐。
徐婕妤起身,却不敢坐,只垂首站着。
“你那首诗,”明玥看着她,“真的只是悼念恩师?”
徐婕妤身子一颤。
“本宫查过,顾先生是去年秋天病的,今年春初才过世。”明玥声音很轻,“你写‘深夜雨’,写‘摧折’,写‘零落成泥’——徐妹妹,你心里有怨,对不对?”
徐婕妤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娘娘……妾身不敢欺瞒。这诗……这诗确有怨。妾身怨自己命薄,怨这深宫寂寥,怨……怨不得圣心常驻。”
明玥静静听着。
“可妾身从未想过怨怼陛下,怨怼娘娘!”徐婕妤抬起头,泪眼模糊,“妾身只是……只是有时觉得,自己像这芍药,开时无人问,落时无人知。那‘故人’……妾身盼的,不过是有人能懂这零落成泥后,犹存的一缕丹心罢了。”
明玥沉默良久。
“本宫懂。”她终于开口,“但这深宫里,懂,有时候是祸不是福。”
徐婕妤怔住。
“今日柳昭仪发难,你以为只是针对你?”明玥站起身,走到窗边,“她是冲着本宫来的。你是我提拔的人,你出了事,便是本宫识人不明,御下不严。”
徐婕妤脸色煞白。
“所以本宫必须保你。”明玥转身,目光如镜,“但徐妹妹,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的诗,你的词,你的一言一行,都会被人放在放大镜下看。今日我能护你,明日呢?后日呢?”
徐婕妤深深叩首:“妾身……明白了。”
“明白就好。”明玥扶她起来,“回去吧。这一个月,好好待在宫里,少出门,少作诗。等风头过了再说。”
徐婕妤行礼退下。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娘娘今日之恩,妾身铭记于心。”
明玥点点头,没再说话。
水榭里又静下来。池风穿堂,吹动案上的诗笺。那张洒金笺上,墨迹已干,“不争桃李艳,只待故人看”十个字,在日光下泛着微光。
秋月轻声问:“娘娘,柳昭仪那边……”
“派人盯着。”明玥淡淡道,“她今日没得逞,不会善罢甘休。”
“那徐婕妤……”
“她是聪明人。”明玥望向池面,“经此一事,该知道在这深宫里,才情是锦上添花,但若没有自保的智慧,便是怀璧其罪。”
秋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明玥却想起另一件事。
柳昭仪的父亲,前几日刚升了兵部侍郎。而兵部尚书年事已高,据说已有致仕之意。
这个时候,柳昭仪在后宫发难,真的只是针对徐婕妤吗?
还是说,这只是一步试探,想看看她这个皇后,在涉及“怨望”这样的敏感词时,会如何处置?
若她今日重罚徐婕妤,便是开了文字狱的先例,往后后宫人人自危。
若她轻纵,又会被说成包庇。
所以她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保下徐婕妤,严惩柳昭仪,同时将“悼念恩师”这个理由坐实。
但这理由,能说服前朝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吗?
明玥揉了揉眉心。
“娘娘累了?”秋月关切地问。
“有点。”明玥起身,“回宫吧。陛下今日说要过来用晚膳,让小厨房备些清淡的。”
“是。”
主仆二人走出水榭。夕阳西下,将太液池染成一片金红。
而此刻的柳昭仪宫中,瓷器碎裂的声音,正一声接一声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