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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柳氏复宠？ 阿昭的满月

　　阿昭的满月宴办得极尽隆重。

　　萧衍下旨大赦天下，减免了三成赋税，京中连续三日取消宵禁，百姓同庆。立政殿内更是宾客盈门，宗室命妇、朝廷重臣的家眷络绎不绝，贺礼堆满了偏殿。

　　明玥身子已恢复大半，穿着皇后朝服坐在主位，接受众人朝贺。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始终不离乳母怀中的阿昭。

　　孩子长开了些，皮肤白皙，眉眼像极了萧衍，只嘴唇和下巴的轮廓随了她。此刻正睡得香甜，对周遭的喧闹浑然不觉。

　　“皇后娘娘真是好福气。”一位老王妃笑着奉承，“小皇子天庭饱满，一看就是有福之相。”

　　明玥含笑点头：“承您吉言。”

　　她目光扫过殿内，在柳昭仪身上停留了一瞬。

　　柳昭仪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宫装，衬得肤色愈发白皙。她坐在妃嫔席中，位置不算靠前，但姿态端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正与身旁的徐婕妤低声说着什么。

　　自那日送来长命锁后，柳昭仪再未单独来过立政殿。每日晨省，她总是最早到、最晚走，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明玥按例赏了安胎的补品，她也恭恭敬敬收下，还让宫女送来回礼——一套亲手绣的婴孩肚兜。

　　针脚细密，图案精巧，确是费了心思的。

　　“柳昭仪近来倒是安分。”秋月趁着斟茶的间隙，在明玥耳边低语。

　　明玥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安分才好。”

　　她不信柳昭仪会真的安分。柳家在前朝失了鸿胪寺少卿的职位，柳尚书虽未罢官，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圣眷已衰。这种时候，柳昭仪腹中的孩子，就成了柳家翻盘最大的希望。

　　她必须有所动作。

　　只是这动作，比明玥预想的来得更巧妙。

　　*

　　满月宴后第三日，萧衍在御书房批阅奏折至深夜。

　　内侍来报，说柳昭仪亲自送了宵夜来，正在殿外候着。

　　萧衍皱了皱眉。他今日确实有些饿，但更想回立政殿陪明玥和阿昭用膳。正要回绝，内侍又补了一句：“柳昭仪说，是亲手做的桂花糕和杏仁酪，陛下从前夸过味道好。”

　　萧衍顿了顿。

　　他确实夸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柳昭仪刚入宫时，曾做过几样点心，他尝了觉得不错，随口赞了一句。没想到她还记得。

　　“让她进来吧。”萧衍放下朱笔。

　　柳昭仪提着食盒进来，行礼时动作有些迟缓——她已有五个月身孕，小腹微微隆起。

　　“臣妾参见陛下。”

　　“免礼。”萧衍示意她起身，“你有孕在身，不必亲自来。”

　　“臣妾想着陛下操劳，该用些点心。”柳昭仪声音轻柔，打开食盒，将糕点一一取出，“都是清淡的，不腻人。”

　　桂花糕做得小巧精致，杏仁酪温得恰到好处。萧衍尝了一块，味道确实不错。

　　“你有心了。”

　　柳昭仪垂眸一笑：“陛下喜欢就好。”她顿了顿，又道，“臣妾近日读《诗经》，读到‘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忽然想起家中父母，心中感慨。”

　　萧衍看了她一眼。

　　柳昭仪的父亲柳尚书，前些日子因办事不力被他申饬过。她此刻提起父母，是想为父亲求情？

　　“柳尚书近来可好？”萧衍问。

　　“父亲前日来信，说深感陛下训诫之恩，定当勤勉办事，以报天恩。”柳昭仪声音更低了些，“只是……父亲年事已高，近来染了风寒，臣妾心中担忧，却又不敢多问。”

　　这话说得巧妙。不提申饬之事，只说父亲生病，既显孝心，又暗指父亲是因操劳国事而病，勾起萧衍的怜惜。

　　萧衍沉默片刻：“朕会让太医去瞧瞧。”

　　“谢陛下隆恩。”柳昭仪跪下行礼，动作有些艰难。

　　萧衍抬手虚扶：“起来吧。你身子重，早些回去歇着。”

　　“是。”柳昭仪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臣妾还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臣妾听闻，皇后娘娘产后体虚，太医院开了许多补药。臣妾娘家有个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对产后调理极好。臣妾想献给娘娘，又怕……唐突了。”

　　萧衍看着她。

　　柳昭仪低着头，姿态恭顺，看不出半点不妥。可这话里的意思，却值得玩味——她担心明玥身体，想献方子，又怕明玥多心。

　　“皇后那里有太医照料，你不必操心。”萧衍淡淡道，“好生养胎便是。”

　　“是。”柳昭仪应下，不再多言，行礼退下了。

　　她走后，萧衍看着那碟桂花糕，忽然没了胃口。

　　*

　　消息传到立政殿时，明玥正在给阿昭喂奶。

　　秋月说完御书房的事，有些愤愤：“柳昭仪这是做什么？打着关心娘娘的旗号，实则是在陛下面前卖好！还说什么祖传方子，谁知道安了什么心！”

　　明玥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神色平静：“她做得没错。”

　　“娘娘！”

　　“她有孕在身，惦记家中父母是人之常情。想献方子，无论真心假意，表面上是为我好。”明玥将睡着的阿昭交给乳母，整了整衣襟，“陛下怎么回的她？”

　　“陛下说娘娘有太医照料，让她不必操心。”

　　明玥笑了笑。

　　萧衍这话，看似回绝了柳昭仪的好意，实则也堵住了她后续献方子的路。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因为柳昭仪的“孝心”和“关心”而心软，去宽恕柳尚书的前过。

　　“陛下圣明。”她轻声道。

　　“可柳昭仪这般作态，时日久了，难保陛下不会心软。”秋月担忧道，“她如今怀着龙嗣，陛下总要给她几分颜面。”

　　“给颜面是一回事，复宠是另一回事。”明玥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盛开的芍药，“柳昭仪从前恃宠生娇，是仗着家世和陛下几分新鲜。如今家世不如从前，新鲜劲也过了，她只能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示弱，装乖，扮作懂事体贴的模样。”明玥转过身，“她今日去送点心，提起父亲生病，是为孝；想献方子，是为悌。陛下最重孝悌，她这是投其所好。”

　　秋月恍然：“那咱们该怎么办？”

　　“不怎么办。”明玥坐下，拿起针线筐里未做完的小衣裳，“她做她的，我做我的。她送点心，我按宫规赏她安胎补品；她献方子，我谢她好意，然后让太医查验。一切按规矩来，不出错，不逾矩。”

　　“可若是陛下……”

　　“陛下不是糊涂人。”明玥打断她，针尖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柳昭仪从前什么性子，陛下清楚。如今突然转了性，陛下会信几分？”

　　秋月想了想，点头：“也是。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所以咱们只需看着。”明玥继续缝衣裳，针脚细密均匀，“看她能装到几时。”

　　*

　　柳昭仪的改变，不止在萧衍面前。

　　晨省时，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掐着点到，而是早早来，安安静静坐在下首。明玥说话时，她认真听着，偶尔附和两句，言辞谨慎得体。

　　对其他妃嫔，她也和气了许多。徐婕妤作诗，她会真心夸赞；低位妃嫔请安，她会温和回应。就连对宫人，也不再随意打骂，赏罚都按宫规来。

　　一时间，后宫竟有了些“和睦”的气象。

　　只有明玥知道，这和睦底下，暗流从未停歇。

　　那日她去御花园散步，远远看见柳昭仪在亭子里歇息。几个低位妃嫔围着她说话，不知说了什么，柳昭仪掩唇轻笑，目光却瞥向立政殿的方向。

　　那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明玥停下脚步，没有上前，转身往另一条路去了。

　　“娘娘，不过去吗？”秋月问。

　　“不必。”明玥淡淡道，“她愿意演，就让她们演。咱们看着便是。”

　　她想起柳昭仪送来的那对长命锁。锁是干净的，太医验过，没有问题。可越是干净，越让人不安。

　　柳昭仪不是会做无用功的人。她送那么贵重的礼，绝不只是为了“示好”。

　　那对锁，如今收在库房里，明玥让秋月单独放着，不许任何人碰。她总觉得，那锁背后，还藏着什么。

　　*

　　转眼到了端午。

　　宫中照例要设宴，赏赐粽子、香囊。明玥身子已大好，便亲自操持，将宴席设在太液池边的水榭，既凉爽，又应景。

　　妃嫔们早早到了，按品级落座。柳昭仪因有孕，座位特意铺了软垫，还备了酸梅汤解腻。

　　宴至一半，有宫人端上一盘特制的粽子，说是柳昭仪小厨房做的，献给皇后娘娘尝鲜。

　　粽子小巧玲珑，用五色丝线捆着，煞是好看。

　　明玥看着那盘粽子，笑了笑：“柳昭仪有心了。”

　　柳昭仪起身行礼：“臣妾手艺粗陋，娘娘不嫌弃就好。”

　　“怎会嫌弃。”明玥示意秋月接过，“本宫正好有些饿，尝尝看。”

　　她拿起一个粽子，剥开粽叶，露出里面莹白的糯米和红枣。正要入口，忽然顿了顿，将粽子放下。

　　“本宫忽然想起，太医嘱咐过，产后不宜多用糯米，恐积食。”她看向柳昭仪，笑容温和，“不过昭仪一番心意，本宫心领了。这粽子，便赏给诸位妹妹尝尝吧。”

　　说着，让秋月将粽子分给在座的妃嫔。

　　柳昭仪脸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如常：“是臣妾考虑不周，请娘娘恕罪。”

　　“无妨。”明玥摆摆手，“你怀着身孕，还惦记着本宫，本宫高兴还来不及。”

　　粽子分下去，妃嫔们各自尝了，都说味道好。徐婕妤吃了一个，笑道：“柳姐姐手艺真好，这粽子甜而不腻，枣香浓郁。”

　　柳昭仪勉强笑了笑，没接话。

　　明玥看着她，心中了然。

　　那粽子或许没问题，但柳昭仪特意在宴上当众献上，若她吃了，便是承了柳昭仪的情；若她不吃，便是当众拂了柳昭仪的面子。无论哪种，柳昭仪都能做文章。

　　所以她选择将粽子分给众人——既不吃，也不拂面子，还显得大度。

　　宴席继续，丝竹声起，妃嫔们说说笑笑，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只有明玥知道，柳昭仪藏在袖中的手，攥得有多紧。

　　*

　　宴散后，明玥回到立政殿，第一件事便是让太医来请平安脉。

　　太医仔细诊了脉，说一切安好。明玥又问起阿昭，太医说小皇子健壮，只是夏日易生痱子，需注意保持清爽。

　　“今日宴上的粽子，太医可查验过？”明玥忽然问。

　　太医一愣：“娘娘是指……”

　　“柳昭仪献的那盘。”

　　“臣查验过，并无不妥。”太医道，“糯米、红枣都是寻常食材，也无相克之物。”

　　明玥点点头，让太医退下了。

　　秋月不解：“娘娘既然觉得粽子没问题，为何还要特意问太医？”

　　“不是问粽子。”明玥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是问柳昭仪。”

　　“柳昭仪？”

　　“她今日献粽子，表面是讨好，实则是试探。”明玥缓缓道，“试探我会不会当众给她难堪，试探陛下会不会因此怜惜她。”

　　“那陛下……”

　　“陛下今日没来宴席，在前朝议事。”明玥笑了笑，“所以她这步棋，走空了。”

　　秋月松了口气：“那就好。”

　　“好？”明玥摇头，“这才刚开始。”

　　柳昭仪不会就此罢休。今日试探不成，明日还会有别的法子。她有孕在身，这就是她最大的筹码——无论做什么，旁人都要顾忌她腹中的孩子。

　　而明玥要做的，就是等。

　　等柳昭仪自己露出破绽。

　　“秋月，”她忽然道，“去查查，柳昭仪近日都和哪些宫人来往密切。尤其是……御药房的人。”

　　秋月神色一凛：“娘娘怀疑她会在药上动手脚？”

　　“防人之心不可无。”明玥站起身，走到摇篮边。阿昭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放在脸颊边。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柔软的脸颊。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她轻声说，语气却斩钉截铁。

　　夜色渐浓，立政殿内烛火通明。

　　而远处的昭仪宫中，柳昭仪屏退左右，独自坐在镜前。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娇美，只是眼底藏着挥不去的阴郁。

　　她抚着小腹，低声自语：“孩子，娘一定会让你……成为这宫里最尊贵的人。”

　　窗外，一轮弯月隐入云层，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