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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皇子诞生 永昌三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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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立政殿里却弥漫着紧张的气息。从昨夜子时起,明玥的腹痛便一阵紧过一阵。稳婆和医女进进出出,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萧衍在殿外廊下来回踱步。
这是他登基后的第一个孩子,也是他与明玥的第一个孩子。朝臣们私下议论,若皇后诞下嫡子,国本便定了。可此刻,萧衍脑子里没有这些朝政算计,只有殿内传来的压抑呻吟。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一声,都像针扎在他心上。
“陛下,”王德顺小心翼翼地上前,“您已经站了两个时辰了,要不要……”
“闭嘴。”萧衍打断他,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殿门。
天光渐亮时,殿内的动静忽然大了起来。稳婆急促的脚步声,医女低低的交谈,还有明玥终于压抑不住的痛呼——
萧衍猛地转身,就要推门进去。
“陛下不可!”王德顺慌忙拦住,“产房血光,冲撞龙体……”
“让开。”萧衍的声音冷得像冰。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那哭声清亮有力,穿透晨雾,惊起了檐下的雀鸟。
萧衍怔在原地。
殿门开了,稳婆抱着襁褓出来,满脸喜色:“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后娘娘诞下皇子,母子平安!”
是个儿子。
萧衍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孩子皱巴巴的,闭着眼,哭声却震天响。他笨拙地抱着,手臂僵硬,生怕碰坏了这团柔软的生命。
“皇后呢?”他问,声音有些发颤。
“娘娘力竭,歇下了。”稳婆道,“娘娘真是坚强,疼成那样,一声都没喊。”
萧衍把孩子交给乳母,大步走进内殿。
血腥气还未散尽。明玥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颊。她闭着眼,呼吸微弱,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萧衍在榻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明玥。”他低声唤她。
明玥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看见是他,唇角努力扯出一个极淡的笑:“陛下……孩子……”
“很好,是个儿子,哭声很响。”萧衍握紧她的手,“你辛苦了。”
明玥摇摇头,目光望向乳母怀中的襁褓。萧衍会意,让人把孩子抱过来。
小小的婴儿已经止了哭,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明玥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颊,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哭什么?”萧衍替她拭泪,“这是喜事。”
“臣妾只是……”明玥声音哽咽,“只是觉得,生命如此神奇。”
她看着这个从自己身体里分离出来的小生命,忽然明白了母亲当年的话。高氏曾说,女子为母,便是把半条命给了孩子。从前她不懂,现在懂了。
不是半条命。
是全部。
“给他取个名字吧。”明玥轻声道。
萧衍沉吟片刻:“‘承’字如何?萧承。承继江山,承续血脉。”
“萧承……”明玥念了一遍,点点头,“好。”
乳母将孩子放在明玥身侧。小小的婴儿本能地往母亲怀里靠了靠,又睡着了。明玥看着他的睡颜,心底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柔软和坚定。
这个孩子,是她和萧衍的血脉,也是这个王朝的未来。
她必须护他周全。
***
皇子诞生的消息传遍宫廷,也传遍了长安。
百官上表庆贺,命妇入宫请安。立政殿的门槛几乎被踏破,贺礼堆成了山。萧衍下旨大赦天下,减免赋税,举国同庆三日。
明玥却只在榻上静养。
徐婕妤来看她时,带了一对亲手绣的虎头鞋。“娘娘洪福齐天。”她将鞋子放在榻边,语气真诚,“小皇子定能平安康健,福泽绵长。”
“你有心了。”明玥微笑,“坐吧。”
徐婕妤坐下,欲言又止。
“有话便说。”明玥看出她的犹豫。
“这几日,柳昭仪那边……很安静。”徐婕妤压低声音,“安静得有些反常。按她的性子,本该闹出些动静才是。”
明玥神色不变:“她父亲刚在幽州刺史一事上吃了亏,她自然要收敛些。”
“可臣妾总觉得不安。”徐婕妤蹙眉,“昨日臣妾去御花园散步,看见柳昭仪的贴身宫女在太液池边,和一个面生的太监说话。那太监……不像宫里的人。”
明玥眼神微凝:“你看清了?”
“离得远,没看清脸。但那太监身形高大,走路姿势……像是行伍出身。”徐婕妤顿了顿,“臣妾多嘴了。或许只是巧合。”
“本宫知道了。”明玥淡淡道,“你且回去吧,这些日子少出门,安心在宫里待着。”
徐婕妤行礼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明玥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渐浓的春色。
柳昭仪的父亲柳尚书,前朝失利,后宫的女儿却异常安静。这不合常理。除非……他们在谋划更大的事。
而那个“行伍出身”的太监,让她想起秋月前几日禀报的消息——废太子旧邸附近,出现过类似身形的人。
两件事,会不会有关联?
明玥闭上眼。产后虚弱的身体叫嚣着疲惫,可脑子却异常清醒。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不仅为了萧衍,更为了这个刚刚来到世上的孩子。
“娘娘,”秋月轻手轻脚地进来,“药熬好了。”
明玥睁开眼,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她却面不改色。
“去查。”她放下碗,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查清楚那个太监的来历,查清楚柳昭仪最近和什么人接触过。记住,要隐秘。”
“是。”秋月应下,又迟疑道,“娘娘,您刚生产,这些事……”
“正因为刚生产,才更不能松懈。”明玥打断她,“有人正等着本宫虚弱,等着本宫疏忽。本宫偏不让他们如愿。”
秋月眼眶一红,低头退下。
明玥重新躺下,侧身看着身旁熟睡的儿子。小小的萧承睡得正香,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脸颊边。
她伸手,轻轻握住那只小手。
“承儿,”她低声说,“娘会护着你。无论如何,都会护着你。”
***
满月那日,宫中设宴。
明玥身体还未完全恢复,但已能下床走动。她穿着皇后朝服,抱着裹在明黄襁褓中的萧承,出现在宴席上。
百官朝贺,命妇跪拜。萧衍坐在御座上,看着明玥一步步走来,目光温柔。
宴至中途,柳昭仪忽然起身敬酒。
“臣妾恭贺陛下、娘娘喜得麟儿。”她举着酒杯,笑容明媚,“小皇子天庭饱满,定是福泽深厚之人。臣妾特意寻了一对长命锁,愿皇子平安康健,福寿绵长。”
她身后的宫女捧上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赤金长命锁,做工精致,镶嵌着宝石。
明玥微笑:“柳昭仪有心了。”
“娘娘喜欢便好。”柳昭仪目光落在萧承身上,笑意更深,“只是臣妾听说,小皇子这几日夜里总哭闹?许是初到人世,还不适应。臣妾娘家有个偏方,最是安神定惊,不如……”
“不必了。”明玥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太医已经开了方子,承儿只是白日睡多了,夜里精神些,并无大碍。”
柳昭仪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如常:“是臣妾多虑了。”
她退回座位,低头饮酒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宴席继续。丝竹声声,歌舞升平。
明玥抱着孩子,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她看见徐婕妤担忧的眼神,看见几位老臣欣慰的笑容,也看见柳尚书坐在角落,正与身旁的人低声交谈。
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脸。但那个背影——
明玥心头一跳。
很像秋月描述过的,那个出现在废太子旧邸附近的人。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低头逗弄怀中的孩子。萧承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母亲,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那笑容纯净无瑕,像春日初融的雪水。
明玥也跟着笑了,心底却一片冰凉。
这满月宴的喜庆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而她,必须在这暗流中,为她的孩子,撑起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