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创进横滨后，被绷带精缠上了》白芍墨鱼

17、火中也有人在告别 他说，他要

　　回到侦探社的时候，国木田的外套袖口还在往下滴水。他把外套拧了两把挂上衣帽架，然后从内袋里掏出那本奇迹般干爽的手帐。太宰治跟在他后面进门，浑身湿透，风衣下摆一路在地板上拖出水痕，进门先打了今天的第三个喷嚏，与谢野从茶几下方的抽屉里摸出条还没拆封的新毛巾隔空丢过去。太宰治接住毛巾盖在脑袋上。

　　丹恒身上滴水未沾，星与三月七身上的水早就在虽然已经灭火但温度极高的火场中蒸发了。

　　“三场火灾，没有一场检测出助燃剂残留。”国木田把笔搁在白板槽里，转身面向会议室里散坐着的众人，“消防部门排除了电路老化和燃气泄漏的意外，且没有人为纵火的痕迹。火势蔓延速度远超正常水平，但现场留下的燃烧痕迹和普通火灾完全一致。”

　　太宰治从毛巾底下露出一只眼睛，视线越过毛巾边缘望向国木田。

　　三月七将现场的照片导入侦探社，拿着毛巾反复搓发尾，接过国木田的话头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

　　“异能力。”乱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刚才睡了大概四十分钟，在太宰治他们扑灭临海那场大火的时候他正裹着毛毯窝在圈椅里，脸上盖着一本摊开的推理小说，睡得天昏地暗。

　　所有人把目光转向他。

　　“那个人的时间不多了。”乱步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把盖在脸上的书拿起来，整个人往圈椅里又缩了缩，一副“名侦探已经说完了该说的部分，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的样子。

　　星挠了挠头，目光转了一圈，见大家都没有说话，想问些什么却又把话咽了下去。

　　太宰治把盖在头上的毛巾扯下来搭在肩头，头发已经干的差不多了，蓬松的像炸毛的猫。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将右手举到与视线齐平的高度，露出食指那道半指长的浅红色烫痕。“人间失格有效，在临海住宅试过了，那个人的火是异能力。”

　　与谢野把视线放在太宰治受伤的手指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太宰治背后一凉，把手缩回来藏进风衣口袋里。国木田把手帐啪地合上，从椅子里站起来，从与谢野的急救箱里抽出一管烫伤膏拍在太宰治胸口上：“你这个家伙又擅自行动！”

　　太宰治接住那管烫伤膏，拧开盖子挤了一小截在指尖上随便抹了两下，然后抬起眼看向乱步。乱步已经把盖在脸上的推理小说拿下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正往嘴里塞一颗棒棒糖，完全没有要继续说话的意思。

　　“三场火灾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太宰治把烫伤膏搁在桌角，用左手拿起红笔在白板上圈出了三个日期。第一场和第二场之间隔了一天，第二场和第三场之间只隔了几个小时。他把红笔搁回白板槽里，转过身靠在白板边缘，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那只受伤的右手搭在左臂外侧，指节上的烫痕被夕阳照得微微泛红。

　　“商场。”乱步突然开口。太宰治瞬间意会，他解释道：“他已经不满足三死六伤这个数字了，他会在商场放最后一场火。”

　　“上万人。”谷崎的声音从电脑后面传来，他正把商场管理方刚发来的建筑结构图点开，屏幕上的平面图密密麻麻标满了商铺、安全通道、电梯井和中庭区域，每一个标注点都代表着一个可能的起火位置。他滚动鼠标滚轮的手停在半空中，转过头看向国木田，“如果周末晚上的商场火势跟临海那场一样从四楼往下烧，中庭的挑空结构会在几分钟内变成烟囱。”

　　“疏散整栋商场的人需要多久？”三月七攥紧了毛巾。

　　“消防部门的标准化预案是四十分钟到一小时。”国木田打开另外一台电脑，上面显示了他从消防署调回来的应急疏散数据，“前提是所有安全通道全部畅通，防火卷帘门正常运作，人群在引导下有序撤离。但商场这种结构的建筑物在真实火场中几乎不可能满足所有前提条件。”

　　太宰治靠在白板边缘，双手还交叉抱在胸前。他偏过头看向窗外，横滨港口的夕阳正把海面染成一片暗金色，和他半个月前在码头上捡到的那枚宝石褪色之前的颜色如出一辙。他把右手从臂弯里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食指上那道还在微微泛红的烫痕，然后把手插回风衣口袋。“他已经在那里了。”

　　国木田猛的起身，椅子发出“刺啦——”的响声。

　　星和三月七转头看向丹恒，丹恒与她们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星与三月七猛地一拍丹恒的肩膀，比了个大拇指。

　　太宰治靠在白板边缘，看着星和三月七一人一掌拍在丹恒肩上，力道大到换了别人得踉跄出去。丹恒纹丝不动，只是微微偏头看了她们两个一眼，眼里都是无奈。

　　“丹恒老师，有什么计划？”太宰治闪身到丹恒身边，也伸手拍了拍丹恒的肩膀。

　　星转过头，脸上的表情写着“你怎么知道我们有计划”。

　　“你们表现的太明显啦。”

　　“我们这是默契。”三月七把毛巾往肩上一搭。

　　“我知道啊，所以计划是什么呢？”太宰治已经挤进了他们三人中间。

　　星摆出一个姿势，用故作高深的语气缓缓道：“苍龙濯世，我的朋友。”

　　太宰治眨眨眼。“听起来很厉害，具体操作是什么。”

　　三月七把毛巾往桌上一放，双手抱在胸前，“我们见过不少次，只要丹恒老师摆出这个姿势，一只手背在后面，另一只手指向前方，表情特别——”

　　“三月。”丹恒开口了。

　　“——特别严肃。”

　　丹恒抬起眼看向星，“你刚才摆的那个姿势，是匹诺康尼回收垃圾广告牌上的动作。”

　　太宰治听到这，弯起眼睛笑了出来，抓了抓自己乱蓬蓬的头发，又在丹恒肩膀上拍了一下，与他们一起赶去商场。

　　“可是这个姿势很酷啊。”星理直气壮。

　　太宰治在跨出门框时回头看了一眼乱步。乱步已经把推理小说重新盖回脸上，书页之间夹着的那张旧名片露出一个小角。

　　横滨站前商场的玻璃幕墙在暮色中反射出整条街的灯火。周末晚间的客流高峰已经开始，一层中庭正在举办儿童玩具展销会，彩色气球飘在挑空大厅的上方，家长推着婴儿车在展位之间缓慢移动。四楼餐饮区排着长队，六楼电影院刚散了一场，观众正从唯一那条散场通道里涌出来汇入扶梯的人流。

　　国木田推开商场管理室的玻璃门，值班经理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听完国木田的话之后脸色变了。但他没有多问，伸手按下墙上的消防广播开关，整栋商场的背景音乐同时中断。疏散警报响彻每个楼层，安全出口指示灯全部亮起。

　　中庭的气氛在警报响起后骤然改变。推着婴儿车的家长最先反应过来，抱起孩子往最近的安全出口跑。餐饮区的顾客从椅子上弹起来，服务员放下托盘开始引导人群往消防通道走。电影院散场通道里挤满了刚看完电影还没回过神的观众，被突然响起的警报声吓了一跳，随即在工作人员的手电筒光束中往两侧楼梯分流。整个商场像一台被突然拨快了转速的机器，每个齿轮都在同时转动。

　　“六楼人太多了，那条通道只有一条楼梯，散场的时候几百个人同时往一个方向挤。”三月七把手里的毛巾往肩上一搭，拽着星的袖子就往六楼跑。星被她拽着跑了几步，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两人在扶梯上逆着人流往上挤，消防广播的电子音在头顶反复循环：“请勿使用电梯，沿安全出口有序撤离”。

　　太宰治正沿着二楼精品区的走廊往北侧走。这条走廊两侧全是玻璃橱窗，货架上整齐排列着手表和珠宝，橱窗里的灯光还没有熄灭。走廊尽头拐向消防楼梯的转角处有个人。他身量不高，穿着高中校服，背着一个洗得褪色的书包，书包侧袋里插着一本笔记本，封面烧焦的痕迹从边缘蔓延到中心。他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看着楼下中庭正在疏散的人群。

　　太宰治在离那个少年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宫野君。”太宰治缓缓开口。

　　少年的肩膀抖了一下。他转过身，书包带子从肩头滑到臂弯，那张脸和国木田从档案柜里翻出的旧照片一模一样。

　　楼下中庭的人群仍在往外涌。国木田在管理室对着话筒语速极快地报出最后一批楼层确认清单，谷崎在安全出口外哑着嗓子喊疏散方向，敦和镜花抬着一辆轮椅从消防楼梯上往下走，轮椅上的老人紧紧攥着扶手。

　　火还没有烧起来，宫野没有看向太宰治，无光的眼睛只是望向楼下，目光停留在楼下往外跑的一家四口身上。

　　太宰治暗道不好，伸手想按住宫野，脚刚抬起，火舌便蹿了起来。

　　那条火舌从二楼精品区的走廊护栏上方窜出去，像有人把烧熔的铜水从半空中泼下去。宫野那只抬起的手五指张开，指尖对着的方向正是中庭北侧走廊上一家四口的背影，父亲牵着女儿，母亲抱着婴儿，四个人正朝安全出口的方向小跑。火舌的速度太快，快到太宰治才刚把脚抬起来，那道金红色的弧线已经越过了他的肩膀。

　　他的右手在他做出任何判断之前先伸了出去。在他碰到火焰前一刻，他的腰被人揽了过去。星一把抱住他，从楼上一跃而下。

　　那道火焰迅速逼近那一家四口，他们的眼睛被映成了金红色。那个男人捞起女儿，拉过他的妻子，背对着火焰，将她们死死护在怀里。

　　而火焰要燎上他们的时候被一道冰蓝色光幕挡住了。

　　宫野笑了，他手中的火焰暴涨，顿时吞没了二楼，火光已经彻底变成了金色。

　　他露出了人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张扬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