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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时轮启动 绝症患者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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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林晚被确诊晚期胃癌的那天,市图书馆外的梧桐树正在落叶。
她坐在肿瘤科走廊冰凉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CT报告单。纸张很轻,轻到一阵穿堂风就能吹走,可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铅块,压得她喘不过气。
“胃窦腺癌,IV期,伴肝转移。”
“预计生存期,三到六个月。”
主治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说话时没看她,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影像。白大褂的袖口洗得发白,右手腕戴着一块表盘磨花的老式手表。林晚盯着那块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每跳一下,她的生命就少一秒。
“有家属吗?”医生问。
林晚摇头。
“朋友呢?”
她又摇头。
医生终于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职业性的悲悯,像看一只注定要被安乐死的流浪猫。“那……治疗意愿呢?化疗可以延长……”
“不治了。”林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医生,谢谢您。”
她站起身,把报告单折成整齐的四方块,放进挎包最内侧的夹层。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挎包是前年生日时妹妹林晓送的,仿皮,边缘已经开裂,露出里面廉价的填充海绵。
走出医院时,下午四点的阳光正好。深秋的阳光是金色的,暖洋洋地洒在人身上。林晚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人来人往。穿病号服的老人被子女搀扶着散步,年轻妈妈抱着发烧的孩子匆匆跑过,外卖员拎着保温箱在人群中穿梭。
每个人都那么忙,忙着活。
只有她,拿到了死亡的预约券。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晓发来的微信:“姐,这周六回家吃饭吗?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林晚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好久,最后回:“这周加班,下次吧。”
她没敢发语音,怕妹妹听出声音里的颤抖。
2.
林晚二十八岁的人生,可以用三个词概括:普通、懂事、透明。
普通的长相,普通的工作,普通的家境。父母在她六岁时车祸去世,她和妹妹被外婆带大。外婆去年也走了,走前拉着她的手说:“晚晚,你太懂事了……以后,多为自己活。”
可她不知道怎么为自己活。
从重点小学到普通大学,从实习编辑到正式编辑,她的人生是一条标准的、毫无波澜的直线。按时上班,按时交稿,按时在每月十号把一半工资转给上大学的妹妹。同事让她帮忙加班,她说“好”;朋友借钱不还,她说“没事”;相亲对象嫌她无趣,她说“对不起”。
她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执行着“活着”这项任务,却从未想过“为什么活”。
直到今天,程序bug了。
林晚没回租住的公寓,而是去了市图书馆。那是她工作的地方,也是这座城市里她唯一有归属感的角落。五层的白色建筑,九十年代的苏式风格,阅览室里总有一股旧纸张和木头柜子混合的味道。
她的工位在采编部最角落,靠窗。桌上堆着待审的样书,最上面一本是《晚期癌症患者的心理护理》。
同事陈姐探头过来:“小林,主任让你把上周的采购清单整理一下,明天开会要用。”
“好。”林晚应着,手指在键盘上敲打,眼神却是散的。
“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可能有点感冒。”
陈姐打量她几眼,没再多问。在单位,林晚是那种最让人放心的员工——交给她的工作永远按时完成,不抱怨,不抢功,不惹事。但也正因为太让人放心,所以也没人真的关心她。
下班时已是晚上八点。林晚最后一个离开,关灯,锁门。走廊的声控灯坏了,她踩了跺脚,灯没亮。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站在原地,突然就不敢动了。
口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她摸出来,是外婆留给她的遗物——一枚银质的吊坠。造型很怪,既不是佛像也不是生肖,而是一个复杂的、层层嵌套的圆环,像某种古老的机械零件。外婆说这是传家宝,但具体传了多少代、有什么用,谁也不知道。
此刻,这枚吊坠正在她掌心发烫,温度至少有四十度。
不,不是发烫。
是在震动。
细微的、有规律的震动,像心脏的跳动。紧接着,银环开始自动旋转,内环与外环反向转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在绝对的寂静中,那声音清晰得可怕。
林晚想扔掉它,手指却像被粘住了。
吊坠中心,一点幽蓝的光亮了起来。
3.
“检测到适格宿主。”
“生命体征:急剧衰退中。”
“绑定协议启动——”
机械的、毫无感情的声音直接在她脑中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大脑皮层生成的听觉信号。林晚浑身一僵,第一反应是自己出现了临终幻觉。
“姓名:林晚。年龄:28岁。剩余寿命:127天。”
“是否接受‘时轮协议’?”
眼前凭空浮现出一行行发光的文字,悬浮在黑暗的空气中。不是屏幕,没有载体,就像科幻电影里的全息投影。林晚使劲闭眼,再睁开,文字还在。
【时轮协议】
1. 宿主将进入八个平行世界,完成指定任务。
2. 每成功通过一个世界,现实寿命延长一年。
3. 任务失败,立即死亡。
4. 协议期间,现实时间流速冻结。
5. 是否接受?(是/否)
倒计时:59秒、58秒……
林晚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瓷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裙子渗进来,让她打了个寒颤。手里,吊坠还在发烫,还在震动,那点蓝光照亮了她惨白的手指。
是疯了吗?
还是说,死亡临近时,人真的会产生幻觉?
但幻觉会这么具体吗?会有倒计时吗?会有这种……近乎荒诞的、像三流网文一样的设定吗?
53秒、52秒……
她想起CT片子上那些像雪花一样扩散的白点。想起医生说“三到六个月”。想起妹妹发的“糖醋排骨”。想起外婆说的“多为自己活”。
如果,只是说如果。
如果这不是幻觉。
如果真的有八个世界。
如果通关了,就能多活八年。
八年。两千九百二十天。可以看着林晓大学毕业、找工作、谈恋爱。可以攒钱做一次长途旅行,去她一直想去的敦煌看壁画。可以读完抽屉里那本买了三年都没拆封的《百年孤独》。
可以……不那么仓促地死。
倒计时:10、9、8……
林晚握紧了吊坠,银环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那点蓝光倒映在她瞳孔里,像黑暗中的最后一颗星。
“是。”
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但在说出口的瞬间,整个图书馆的声控灯“啪”一声全亮了。白光刺得她闭上眼睛,而手中的吊坠爆发出更强烈的蓝光,那些悬浮的文字开始疯狂旋转,像被吸入漩涡——
失去意识前,她最后听见的是那个机械音:
“协议成立。”
“第一世界载入中——”
“祝你好运,宿主。”
4.
再睁开眼时,林晚躺在陌生的床上。
不,不是床。是比床硬、比地板软的东西。她撑起身,发现自己睡在一个狭窄的、像胶囊一样的空间里。头顶是弧形的金属天花板,嵌着一块巴掌大的屏幕,正显示着不断跳动的数字。
【07:15】【2026/11/03】【周二】
【室内温度:23℃】【空气质量:良】
这不是她的房间。
不,这甚至不像二十一世纪的房间。
林晚坐起来,胶囊舱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柔和的白光。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一套灰蓝色的棉质睡衣,款式简单,料子普通。抬手摸脸,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皮肤状态好了很多,常年熬夜产生的黑眼圈和暗沉消失不见。
她爬出胶囊舱。
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十平米。除了一张胶囊床,就只有一个嵌入墙体的衣柜,一张折叠桌,一把椅子。墙壁是纯白色的复合材料,摸上去冰凉光滑。没有窗户,唯一的门是厚重的金属滑门,旁边有个电子面板,显示着红色的“锁定中”。
林晚走到门边,面板感应到她的靠近,亮起蓝光。
【身份验证通过】
【欢迎回来,实习生林晚】
【今日日程:08:30 部门晨会 / 10:00 新员工培训 / 14:00 项目组报到】
金属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同样纯白的墙壁,同样冷色调的照明。走廊两侧是一扇扇一模一样的金属门,门上没有门牌号,只有小小的电子屏,显示着居住者的姓名和部门。
她这间的屏幕上写着:“林晚实习生战略投资部”。
脚步声传来。
一个穿着深灰色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从走廊尽头走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妆容精致,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女人经过林晚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视线从上到下扫过林晚,在她那身廉价的睡衣上停留了两秒,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新来的?”声音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林晚点头。
“战略投资部的实习生睡C区?”女人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看来这届的素质确实不怎么样。提醒你一下,晨会不能迟到。王总监最讨厌不守时的人。”
说完,她不再看林晚,端着咖啡继续往前走,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胃部传来熟悉的、细微的抽痛。她下意识地按住上腹,然后愣住了。
不疼了。
那个像毒藤一样缠绕了她好几个月的、隐隐的、持续不断的疼痛,消失了。
她低头,掀开睡衣下摆。腹部平坦,皮肤光滑,没有任何手术疤痕。用力按下去,也没有CT片上显示的、医生说的“可以摸到的硬块”。
这不是她的身体。
至少,不是那个得了癌症的身体。
5.
八点二十分,林晚站在一扇巨大的玻璃门前。
门后是战略投资部的办公区。挑高至少六米的全开放空间,黑白灰的极简设计,巨大的曲面屏幕占据整面墙壁,滚动播放着全球各大股指、汇率和大宗商品价格。穿着正装的男女步履匆匆,打电话的声音、键盘敲击声、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因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林晚低头看自己。
她换上了衣柜里唯一一套正装——黑色西装外套,白色衬衫,及膝的A字裙。料子不错,剪裁合身,像是量身定制的。但穿在她身上,总有种小孩偷穿大人衣服的违和感。
不是衣服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
办公区瞬间安静了一秒。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身上扫视。那目光里有好奇,有评估,有不屑,有漠然。林晚感到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但她强迫自己抬头,挺直背,走向挂着“会议室”牌子的房间。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长条形的会议桌,一端坐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亮,正在看手里的平板。应该就是王总监。其他人分坐两侧,有男有女,年龄都在二十五到三十五之间,个个神情肃穆,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或记事本。
林晚在门口迟疑了一秒。
“找个位置坐。”王总监头也不抬地说。
她在最末尾的椅子坐下。旁边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正低头疯狂敲手机,手指快出残影。对面是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就是早上在走廊遇到的那个,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人齐了,开始。”
王总监放下平板,目光扫过全场。那目光锐利得像刀,被他扫到的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先说上周的业绩。亚太区基金回报率8.7%,跑赢大盘两个点,但没达到公司预期的10%。问题出在哪里?李经理,你解释一下。”
被点名的中年男人立刻站起来,额头上冒出细汗:“是新能源板块拖了后腿,我们重仓的‘星驰汽车’上周发布财报,亏损超预期,股价单周跌了18%……”
“为什么重仓?”王总监打断他。
“因为、因为他们的自动驾驶技术领先,我们认为……”
“你认为?你凭什么认为?”王总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三个月前的行业峰会上,我明确说过,新能源车估值泡沫太大,技术突破存在不确定性。你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李经理的脸涨成猪肝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个季度的奖金扣一半。再犯一次,自己递辞职报告。”王总监挥挥手,像赶苍蝇,“下一个,欧洲并购案。”
会议在一种高压的气氛中进行。
每个人汇报时都战战兢兢,王总监的提问尖锐到刻薄,经常一句话就把人逼到墙角。林晚安静地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动。她在努力理解这一切——陌生的行业,陌生的术语,陌生的人际规则。
这是“时轮”给她的第一个世界。
一个金融世界。
而她是个实习生。
“最后,”王总监的视线落在长桌末端,“新来的实习生,自我介绍一下。”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晚身上。
她站起来。身高168,在女性中不算矮,但在一屋子气势逼人的精英中,显得格外单薄。
“我叫林晚,今天第一天报到。”声音比想象中平稳,“之前在……在学校主修汉语言文学,对金融行业了解不多,但会努力学习,请各位前辈多指教。”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汉语言文学。在这个人均常青藤MBA、CFA、CPA的部门,这个专业背景像个拙劣的笑话。
王总监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问:“你认为,当前美联储加息周期会对A股产生什么影响?”
问题抛出来的瞬间,林晚脑子一片空白。
美联储。加息。A股。
每个词她都听过,但组合在一起,她完全不知道答案。大学时她修过一门选修课《金融学入门》,但那是六年前的事了,她只记得老师是个秃顶的老教授,讲课很催眠。
“我……”她张了张嘴。
“连这都不知道?”王总监的眼神冷了下去,“人事部现在招人都不看专业背景了?小陈——”
早上那个精致女人立刻应声:“总监。”
“实习生交给你带。一个月,我要看到她能独立完成基础分析。做不到,”他看向林晚,“你就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散会了。
人群鱼贯而出,没人多看林晚一眼。只有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经过时,压低声音说:“别在意,老王对新人都这样。我叫张明,有事可以问我——不过我很忙,不一定有空。”
说完他就抱着笔记本跑了,像怕被什么追上。
最后只剩下林晚,和那个叫小陈的女人。
“陈薇。”女人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高级投资经理”,“跟我来。”
6.
陈薇的办公室是个独立的玻璃隔间,不大,但视野极好,落地窗外是城市的钢筋森林。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三台显示器并排,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据。
“坐。”陈薇自己先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扔到林晚面前,“这是你这个月的学习计划。每天工作十二小时以上,周末至少加一天班。有问题吗?”
林晚翻开文件夹。
里面是打印出来的A4纸,列着长长的时间表: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到公司看研报,八点半晨会,九点到十二点跟项目,下午一点到六点数据处理,晚上七点到十点技能培训……
最后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如果跟不上,建议尽早辞职,不要浪费彼此时间。”
“没问题。”林晚说。
陈薇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爽快。“好。那现在开始第一个任务:把这些,”她指了指墙角半人高的文件堆,“全部录入系统。今天下班前完成。”
那堆文件至少有五百页。
林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十五分。离下班还有九个多小时。
“系统操作不会的话,自己看使用手册。”陈薇已经转回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出去时把门带上。”
林晚抱起那堆文件,回到实习生公区。
所谓公区,就是办公区角落用挡板隔出来的几个格子间,没有窗户,光线昏暗。她的位置在最里面,桌上除了一台老旧的台式电脑,什么都没有。
她坐下,开机。
电脑慢得像八十岁的老太太,嗡嗡响了五分钟才进入桌面。桌面上除了系统自带的图标,只有一个叫“天枢投资管理系统”的软件。
她双击打开。
需要工号和密码。工号是名牌上的数字,密码是入职时发的邮件里写的初始密码。登录进去,界面复杂得像飞机的驾驶舱,几十个功能按钮,上百个数据入口。
林晚点开“帮助文档”,三百页的PDF弹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页开始看。
7.
中午十二点半,办公室里的人陆续去吃饭。林晚没动,她拆开陈薇给的文件堆,第一份是某家上市公司的年度审计报告,厚得像砖头。
她翻开,满眼都是专业术语:资产负债率、现金流量、商誉减值、递延所得税……
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完全看不懂。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癌症的痛,是饥饿的痉挛。她从昨天确诊后就没吃过东西,到现在已经快二十个小时。
但陈薇说“今天下班前完成”。
林晚从包里翻出一块巧克力,是上周超市促销时买的,已经有点融化了。她撕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啃,眼睛没离开报告。
吃到一半,张明端着外卖盒晃过来。
“哟,真用功啊。”他凑过来看了眼屏幕,“审计报告?陈薇让你录这个?”
林晚点头。
“她故意的。”张明压低声音,“这活儿平时是外包给临时工的,纯体力劳动,学不到任何东西。她就是给你个下马威,让你知难而退。”
“为什么?”
“因为你占了她学妹的坑。”张明耸肩,“本来这个实习名额是内定给她学妹的,不知道上面哪个领导把你塞进来,顶掉了。陈薇这人,记仇。”
原来如此。
林晚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沉默了几秒,问:“那如果我真的录完了呢?”
“那你就能得到更多类似的活儿。”张明笑了,那笑容有点同情,“实习生嘛,就是廉价劳动力。不过说真的,你要是真想在这行混下去,光会录数据可不行。得懂这个。”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脑子。”
“怎么学?”
“自学。”张明说,“公司有内部知识库,权限给你开了,能看多少看你的本事。不过我得提醒你,陈薇盯上你了,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自求多福吧。”
他拍拍林晚的肩,端着外卖盒走了。
林晚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苍白模糊的脸。
廉价劳动力。下马威。内定。记仇。
这些词离她之前的人生太远了。在图书馆,同事之间最多就是推诿点杂活,背后说点小话,但大体上还是和气的。可这里,这个叫“天枢资本”的地方,每个人都在奔跑,都在厮杀,都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
而她,一个连专业术语都看不懂的门外汉,被扔进了斗兽场。
“时轮协议……”她低声念出这个词。
每通过一个世界,多活一年。
可如果连第一个世界都熬不过去呢?
8.
下午两点,林晚抱着录入完的审计报告去陈薇办公室。
陈薇正在打电话,语气甜得发腻:“王总您放心,那份尽调报告我亲自把关,绝对没问题……好,好,晚上见。”
挂断电话,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转向林晚时又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录完了?”
“录完了。”林晚把打印出来的确认单递过去。
陈薇扫了一眼,有些意外。五百页报告,正常速度至少要录两天,这才五个小时。
“我检查一下。”她打开系统,随机抽了几个数据核对。
全部正确。
不但正确,录入格式还完全符合规范,连最容易出错的日期格式和货币单位都没错。
陈薇抬头,重新打量林晚。这个看起来怯生生的小姑娘,做事居然这么仔细?
“行了,回去吧。”她把确认单扔到一边,“下午跟三组的项目会议,你去旁听做记录。会议纪要明天早上给我。”
“好。”
“还有,”陈薇叫住她,“晚上公司有新人欢迎宴,在国金中心的云顶餐厅。所有人都必须到场,这是规矩。”
9.
晚上七点,国金中心88层。
云顶餐厅,人均消费四位数的地方。巨大的落地窗环绕整个空间,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江水如黑色的绸缎穿城而过,两岸高楼上的灯光像洒落的钻石。
林晚穿着那套黑色西装,站在餐厅入口,有些无所适从。
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男人们穿着定制西装,女人们穿着小礼服,手里端着香槟,三三两两地交谈。笑声、碰杯声、低声交谈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香水、雪茄和高级食材的味道。
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她一个月工资,可能还不够这里一道菜。
“愣着干什么?进去啊。”张明从后面拍她一下,他今天换了身深蓝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抓过,看起来人模狗样的,“跟着我,别露怯。”
林晚跟着他走进餐厅。
立刻有侍者迎上来,托盘里是晶莹的香槟杯。张明很自然地拿了两杯,递给她一杯:“拿着,做做样子。不过你真不能喝的话就别喝,这酒后劲大。”
林晚接过,指尖冰凉。
“看那边,”张明用酒杯指了指,“那个穿银灰色西装、正在跟老王说话的中年男人,看到没?”
林晚看过去。那人大约五十岁,身材微胖,头发稀疏,但气场很强。王总监在他面前居然显得有点拘谨,一直微微躬身听着。
“咱们大老板,顾承泽。”张明压低声音,“天枢资本的创始人,业内传奇。白手起家,三十岁身家过亿,四十岁公司上市。据说他眼光毒得很,投什么赚什么,人称‘顾财神’。”
顾承泽。
林晚默念这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
像是感应到她的视线,顾承泽忽然转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林晚有种被猛兽盯上的错觉。
那目光太锐利,太有穿透力,像X光一样把她从里到外扫了一遍。但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顾承泽就转回去,继续和王总监说话,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中的一瞥。
“他看我了?”张明激动地抓住林晚的胳膊,“顾总看我了!我的天,我要升职了!”
林晚没说话。
她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冰凉。
10.
晚宴正式开始。
王总监上台讲话,无非是欢迎新人、展望未来之类的套话。台下的人表面认真听着,实际上都在各聊各的,交换名片,拓展人脉。
林晚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小口小口地吃盘子里的食物。鹅肝、鱼子酱、和牛,每一口都贵得让她心虚。但她是真饿了,从早到现在只吃了一块巧克力。
吃到一半,陈薇端着酒杯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怎么样,还适应吗?”
“还在学。”林晚放下叉子。
陈薇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意味深长。“林晚,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个实习名额怎么来的,我心里有数。但我要提醒你,天枢不是慈善机构,这里只看能力,不看关系。”
“我知道。”
“知道就好。”陈薇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我给你个忠告:趁早自己辞职,体面地离开。不然等被辞退,你的简历上会永远留个污点,以后这行你都别想混了。”
林晚抬起头,直视陈薇的眼睛。
那是双很漂亮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眼线画得精致。但此刻里面写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敌意。
“陈经理,”林晚慢慢地说,“我会努力达到您的要求。如果一个月后我还是不合格,不用您说,我自己会走。”
陈薇挑眉,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
“有志气。”她靠回椅背,晃了晃手里的酒杯,“那咱们就看看,你能坚持几天。”
她起身离开,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声音清脆,像某种倒计时。
林晚坐在那里,盘子里的食物已经凉了。她拿起叉子,继续吃。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她想起医院里那张CT报告单。
想起倒计时59秒的“时轮协议”。
想起外婆说的“多为自己活”。
11.
晚宴进行到一半,顾承泽上台了。
原本嘈杂的餐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交谈,看向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男人。
“欢迎各位加入天枢。”
顾承泽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来,低沉,平稳,有种莫名的压迫感。他没有拿讲稿,双手随意地插在西装裤兜里,姿态放松,但每个字都像经过精确计算。
“在座的都是聪明人,所以我就不说废话了。天枢只有一个规则:赢。为客户赢,为公司赢,为自己赢。至于怎么赢——”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各凭本事。”
短短几句话,掌声雷动。
顾承泽走下台,立刻被一群人围住。他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和这个碰杯,和那个交谈,脸上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那笑容没到眼底,林晚远远看着,觉得那更像一张制作精良的面具。
“想认识顾总?”张明不知什么时候又凑过来,“要不要我帮你引荐?”
“不用了。”
“别客气嘛。虽然顾总一般不跟实习生说话,但万一他记住你了呢?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林晚还是摇头。
她知道自己的位置。一个靠“关系”进来的、专业不对口的实习生,去大老板面前刷存在感,除了自取其辱,不会有第二种结果。
但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过的。
顾承泽穿过人群,朝这个方向走来。
所到之处,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摩西分开红海。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
林晚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吃盘子里的甜点。
脚步声在她桌前停下。
“新来的实习生?”
顾承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林晚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近距离看,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眼尾有细微的纹路,瞳孔里倒映着餐厅璀璨的水晶灯光,也倒映着她有些惊慌的脸。
“是。”她站起来,“顾总好,我叫林晚。”
“林晚。”顾承泽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记忆库里检索什么,“战略投资部的?”
“是。”
“哪个学校毕业的?”
“A师大,汉语言文学。”
这句话说出来,周围响起几道压抑的轻笑。顾承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好好干。”
然后他就走了,走向下一个需要他“关怀”的员工。
像完成一个流程。
林晚重新坐下,手心全是汗。
张明在旁边咂嘴:“顾总居然主动跟你说话!虽然只是走个过场,但这也够你吹一年了。你知道多少人想跟他说句话都说不上吗?”
林晚没接话。
她看着顾承泽的背影,那个被众星捧月的男人,心里涌起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
不是崇拜,不是畏惧。
是一种……似曾相识。
好像在很久以前,在某个记不清的时间和地点,她也曾这样远远地看着他。
12.
晚宴在十点结束。
林晚回到C区的胶囊宿舍时,已经快十一点。她累得几乎散架,高跟鞋把脚后跟磨出两个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洗漱,换睡衣,躺进胶囊舱。
舱门关闭的瞬间,整个世界安静下来。只有通风系统细微的嗡嗡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里的吊坠。
银质的时轮吊坠,在这个世界依然存在。白天工作时她就确认过,它挂在她脖子上,藏在衬衫里面,贴着皮肤,微凉。
“时轮……”她低声说。
吊坠没有任何反应。没有蓝光,没有震动,没有机械音。像个普通的装饰品。
但林晚知道,它不是。
她闭上眼,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今天发生的一切:医院的CT报告,图书馆的黑暗走廊,悬浮的协议文字,陌生的胶囊舱,陈薇轻蔑的眼神,顾承泽深不见底的目光……
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真的绑定了“时轮协议”。
她真的来到了一个平行世界。
她真的,要用这个世界的表现,换取现实世界的寿命。
“第一个世界……”她喃喃自语。
金融世界。天枢资本。战略投资部。实习生。
胃癌。妹妹。糖醋排骨。八年。
无数个碎片在脑海中旋转、碰撞、重组。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医院的走廊,女医生手腕上那块表盘磨花的老式手表,秒针一格,一格,一格地跳。
林晚睁开眼。
胶囊舱顶部的屏幕上,时间显示:23:47。
她还有127天。不,在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冻结,她在现实世界还有127天。但在这里,她有无数个127天,只要她能通关。
“我不会输。”她对着空气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13.
第二天早上六点,林晚准时起床。
胶囊舱的模拟日出功能启动,柔和的橙光渐渐充满狭小的空间。她坐起来,第一件事是打开笔记本电脑——昨晚她用最后的清醒时间,下载了公司内部知识库的所有入门资料。
《金融市场基础》
《财务报表分析》
《估值建模入门》
《尽调实务手册》
总共三十七个PDF,加起来超过五千页。
她点开第一个,从第一页开始看。
六点半,她到达办公室。整个战略投资部空无一人,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继续看资料。
七点半,陆陆续续有人来了。看到林晚,都有些意外,但没人打招呼。在这个地方,早起加班是常态,不值得大惊小怪。
八点,陈薇踩着点走进来。看到林晚,她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径直进了自己办公室。
八点半,晨会。
王总监今天脸色不太好,据说是因为昨晚美股大跌,公司持有的几只中概股惨遭血洗。整个晨会都在骂人,从基金经理骂到分析师,最后连端咖啡进来的秘书都被训了两句。
轮到林晚汇报时,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看好戏的气氛。
“实习生,说说你昨天学到了什么。”王总监的语气很不耐烦。
林晚站起来,打开昨晚整理的笔记。
“我学习了公司内部关于新能源车行业的研报,有以下几点思考:第一,当前市场对‘星驰汽车’的过度悲观可能忽略了它在固态电池技术上的储备;第二,竞争对手‘未来汽车’虽然销量领先,但毛利率持续下滑,存在价格战风险;第三,如果美联储下个月继续加息,整个板块的估值可能再下一个台阶……”
她说了三分钟。
条理清晰,数据准确,虽然观点还很稚嫩,但作为一个昨天还对金融一窍不通的门外汉,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进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总监盯着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谁教你的?”
“我自己看的资料。”林晚说。
“一晚上看了多少?”
“大概……三百页。”
王总监笑了。那是他今天第一次笑,但比不笑更可怕。“行,有股狠劲。陈薇——”
陈薇立刻应声:“总监。”
“那个‘星驰汽车’的深度报告,让她参与。一周时间,我要看到初稿。”
陈薇脸色微变:“总监,实习生参与核心项目,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我定的。”王总监打断她,“我说合就合。有问题?”
“……没有。”
“散会。”
人群散去时,看林晚的眼神都变了。不再是单纯的轻蔑,多了几分审视和警惕。在这个地方,有能力的人值得尊重,但有能力又有野心的人,值得提防。
张明凑过来,小声说:“你完了。陈薇现在恨死你了。”
林晚没说话。
她看着陈薇踩着高跟鞋离去的背影,那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14.
接下来的一周,林晚过上了非人的生活。
每天早上六点到公司,凌晨一点回宿舍。每天工作十九个小时,睡五个小时。吃饭是在工位前十分钟解决,上厕所是小跑着去。她像一块被扔进大海的海绵,疯狂吸收一切能吸收的知识。
财务报表、估值模型、行业研究、交易策略……
她学得很快。快得让陈薇都感到惊讶。
那个“星驰汽车”的深度报告,林晚负责的部分是财务分析和竞争格局。她用三天时间啃完了该公司过去五年的所有财报、招股书、电话会议记录,还扒出了几个连资深分析师都没注意到的细节:比如该公司通过关联交易虚增收入,比如实际控制人质押了超过80%的股权,比如研发费用资本化的比例高得异常。
周五下午,项目组内部讨论会。
陈薇坐在主位,听着几个分析师汇报。轮到林晚时,她打开自己做的PPT。
“关于星驰汽车,我的结论是:强烈建议减持,目标价下调60%。”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开什么玩笑?”一个男分析师嗤笑,“现在股价已经跌了30%,你再下调60%,那不等于说这公司要破产?”
“不会破产,但会价值重估。”林晚切换下一页,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这是我整理的该公司过去十二个季度的关键财务指标。可以看到,营收增长主要靠并购并表,内生增长实际为负。毛利率连续七个季度下滑,但费用率却在上升,说明成本控制完全失效。”
她又切一页:“这是股权质押情况。实际控制人顾明泽质押了82%的持股,平仓线在现价以下15%。如果股价继续下跌,可能引发强制平仓,进而导致控制权变更。”
“这是关联交易网络。”再一页,复杂的股权结构图,“过去三年,该公司与这些关联方的交易额累计超过50亿,但大部分交易没有商业实质,疑似资金挪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那些用红色标出的异常数据,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你的数据来源可靠吗?”陈薇终于开口,声音很冷。
“全部来自公开信息:财报、交易所问询函回复、司法拍卖公告、知识产权局的专利记录。”林晚说,“我只是把它们串联起来了。”
陈薇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是林晚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种笑容——不是轻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
“有点意思。”陈薇说,“报告继续做,下周三我要看到完整版。林晚,你负责财务和风险部分,五十页以上,能做到吗?”
“能。”
“散会。”
15.
走出会议室时,天已经黑了。
林晚回到工位,看着电脑屏幕上还没关掉的PPT。那些红色的数字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像伤口,像血迹。
她成功了。
用一周时间,从一个连术语都看不懂的门外汉,变成了能做出专业分析的报告者。陈薇看她的眼神变了,同事对她的态度变了,连王总监今天路过时都拍了拍她的肩,说“好好干”。
她应该高兴。
可心里空落落的。
她想起“星驰汽车”的那些中小股东。如果这份报告发布,股价暴跌,那些把血汗钱投进去的普通人,可能会血本无归。她想起财报上那些被虚增的收入数字背后,可能是一个个被掏空的项目、一群群被拖欠工资的员工。她想起那个质押了82%股权的实际控制人,如果爆仓,可能会跳楼。
在这个世界,这一切对她来说只是数据和图表。
但在现实世界,她见过类似的悲剧。图书馆有个常客,是个退休的老教师,把毕生积蓄投进P2P,结果平台暴雷,两百多万灰飞烟灭。老人来还书时,手一直在抖,眼睛是红的。
“林晚。”
张明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端着两杯咖啡过来,递给她一杯:“拿铁,没加糖,你喜欢的。”
“谢谢。”
“刚才表现不错啊。”张明在她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得提醒你,你扒出来的那些关联交易,水很深。顾明泽——星驰的实际控制人,是咱们顾总的堂弟。”
林晚握着咖啡杯的手一紧。
“亲的?”
“不算亲,但没出五服。而且据说顾总创业初期,顾明泽借过他钱。”张明喝了口咖啡,“所以你知道为什么陈薇那么兴奋了吧?她跟顾明泽有过节,一直想搞他,但没人敢接这活儿。你倒好,一头撞进来了。”
“王总监知道这层关系吗?”
“当然知道。不然他为什么让一个实习生参与核心项目?摆明了是想借你的手,敲打顾明泽。你这份报告发出去,股价大跌,顾明泽爆仓,顾总面子上过不去,但又不方便亲自出手。完美的一石二鸟。”
张明顿了顿,看着林晚:“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做,把报告做扎实,但会得罪顾总。第二,适当放水,但会被陈薇和王总监抛弃。选哪个?”
林晚没说话。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红色的数字,那些像蛛网一样的关联交易图,那些隐藏在光鲜财报下的脓疮。
这不是她熟悉的领域。
在图书馆,她的工作是把好书送到读者手里。书是好是坏,自有读者评价。但在这里,她手里的这份报告,可能会毁掉一家公司,毁掉成千上万人的财富。
“时轮协议”只说要“完成任务”,没说要怎么做。
那她该怎么选?
16.
周末,林晚没有休息。
她在公司待了两天,把“星驰汽车”的所有资料又过了一遍。越看,心越沉。这家公司的问题比她想象的更严重:财务造假是肯定的,但更可怕的是,它可能涉及非吸和非法集资,资金链已经濒临断裂。
如果现在不戳破这个脓疮,等它自己爆掉,受伤的人会更多。
周日晚十点,她完成了报告的初稿。
五十七页,三万两千字,附了一百多个数据来源。从财务到业务,从管理层到股权结构,把所有问题都摊在了阳光下。
点击保存时,手有些抖。
她知道这份报告发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也知道不发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电脑屏幕的冷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张苍白而疲惫的面孔。她想起现实世界的那张CT报告单,想起“127天”的倒计时,想起妹妹说“糖醋排骨”。
她想活。
但如果活下去的代价,是假装看不见那些正在被吞噬的普通人,那这样的“活”,又有什么意义?
吊坠忽然发烫。
林晚低头,从衣领里拉出时轮吊坠。银质的圆环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蓝光,那光芒一闪一闪,像心跳,像呼吸。
然后,一行小字凭空浮现在空气中:
【隐藏任务触发:资本的良心】
【任务描述:在利益与良知之间,你的选择是?】
【任务奖励:根据选择结果,解锁特殊能力】
【失败惩罚:无】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砸在键盘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原来你一直在看啊。”她对着吊坠说,“看我挣扎,看我痛苦,看我在生死和良知之间摇摆。”
吊坠没有回应。蓝光静静闪烁。
林晚擦掉眼泪,打开邮箱。
收件人:陈薇、王总监、公司合规部、证券监管部门公开邮箱。
附件:《关于星驰汽车股份有限公司的财务异常与风险提示报告》
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以上分析基于公开信息,请审阅。”
鼠标悬在“发送”按钮上。
停顿了三秒。
点击。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几乎同时,吊坠的蓝光大盛。那些悬浮的文字开始变化:
【隐藏任务完成】
【选择结果:良知优先】
【奖励发放中……】
【你获得特殊能力:真实之眼(初级)】
【能力描述:可看穿一切虚假的财务数据与商业谎言,每日限用三次】
【注:能力与你的道德选择绑定。若未来你选择违背良知,能力将消失】
蓝光熄灭。
吊坠恢复冰冷。
林晚坐在工位前,看着电脑屏幕上“发送成功”的提示,忽然觉得无比轻松。
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她肩上卸下来了。
17.
报告发出的第二天,天枢资本炸了。
“星驰汽车”开盘即跌停,市值蒸发六十亿。交易所发来问询函,证监会宣布介入调查。媒体蜂拥而至,堵在天枢大厦楼下,长枪短炮对准每一个进出的人。
王总监把林晚叫进办公室。
门一关,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报告是你发的?”王总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看不出喜怒。
“是。”
“知道后果吗?”
“知道。”
“知道你还发?”王总监猛地一拍桌子,“你一个实习生,谁给你的胆子?!”
林晚没说话,只是站着。
“顾明泽刚给我打电话,说要弄死你。”王总监盯着她,一字一句,“顾总那边,我压下来了。但他很不高兴。林晚,你让我很难做。”
“对不起。”
“对不起有个屁用!”王总监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踱步,“现在外面都在传,说天枢资本内斗,拿上市公司开刀。股价暴跌,投资人撤资,公司损失的钱,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他走到林晚面前,停下。
两人对视。一个怒火中烧,一个平静无波。
“我给你两条路。”王总监说,“第一,立刻辞职,对外就说报告是你个人行为,与公司无关。公司给你一笔封口费,够你舒舒服服过几年。”
“第二呢?”
“第二,”王总监笑了,那笑容很冷,“你留下来。但从此以后,你就是公司的‘刀’。最脏的活儿,最得罪人的事儿,都你上。干好了,我保你平步青云。干砸了,或者想半路退出——”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晚沉默了很久。
窗外,城市的天空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抹布。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光,街道上的车流像忙碌的蚂蚁。
这个世界,这个叫做“金融”的世界,比她想象的更残酷,更真实。
“我选第二条路。”她说。
王总监挑眉:“想好了?这条路,可不好走。”
“想好了。”
“行。”王总监坐回椅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到桌上,“签了它。五年竞业协议,离职后三年内不能去竞争对手那里。年薪一百万,奖金另算。从现在起,你是正式的分析师,直接对我负责。”
林晚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很稳,没有一点颤抖。
18.
从总监办公室出来,外面办公区的气氛很诡异。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工作,看着她。目光复杂,有敬佩,有嫉妒,有畏惧,有幸灾乐祸。像看一个刚打赢了生死擂台的角斗士,但谁都知道,下一场擂台就在不远处。
陈薇抱臂靠在工位旁,看到她,扯了扯嘴角。
“恭喜升职啊,林分析师。”
语气听不出是真心还是讽刺。
林晚对她点点头,走回自己的工位——不,现在是她独立的办公室了。虽然只有十平米,但有了窗户,有了门,有了“分析师林晚”的名牌。
她关上门,隔绝了所有视线。
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手机震了一下。是张明发来的微信:“牛啊姐妹!一战成名!晚上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林晚回:“好。”
回完消息,她靠进椅背,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医院的CT报告,图书馆的黑暗走廊,胶囊舱的模拟日出,陈薇轻蔑的眼神,顾承泽深不见底的目光,财报上那些红色的数字,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
最后,定格在吊坠给出的那行字上:
【你获得特殊能力:真实之眼】
她睁开眼,看向桌上的财务报表。
集中精神。
下一秒,那些数字开始变化。正常的数字是黑色的,虚假的被标红,有问题的被标黄,关键数据旁边还浮现出小小的注释,解释哪里有问题,为什么有问题。
像戴上了一副能看穿一切的眼镜。
这就是“真实之眼”。
这就是她选择良知,换来的奖励。
19.
晚上七点,公司附近的一家小馆子。
张明点了一桌子菜,还要了瓶啤酒,给林晚倒了一杯:“来,敬我们的屠龙少女——虽然龙没死透,还扬言要报复。”
林晚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啤酒很苦,但喝下去后,胃里暖暖的。
“说真的,我当时以为你会选第一条路。”张明啃着鸡翅,含糊不清地说,“拿钱走人,多舒服。何必留下来,天天提心吊胆?”
“我需要钱。”林晚说。
年薪一百万,在现实世界,她要干十年。有了这笔钱,妹妹的学费,后续的治疗费,都有了着落。哪怕她最后通关失败,死在现实世界,至少能给妹妹留点什么。
“也是。”张明叹气,“不过你可得小心点。顾明泽那人,出了名的睚眦必报。他不敢动公司,但动你一个小分析师,办法多的是。”
“我知道。”
“还有陈薇。”张明压低声音,“你别看她今天好像没事人一样,心里指不定怎么恨你呢。你这一出,把她风头全抢了。她本来想借这个案子往上爬,结果让你摘了桃子。”
林晚夹了块红烧肉,慢慢嚼着。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酱汁浓郁。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吃的第一顿像样的饭。
“张明,”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从第一天到现在,张明是唯一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人。虽然嘴贫,虽然八卦,但每次关键时候,他给的提醒都是真的。
张明愣了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涩。
“因为我刚来的时候,也像你一样。”他说,“农村考上来的,没背景,没人脉,专业还不对口。被欺负,被排挤,差点熬不下去。后来是个老大哥拉了我一把,他跟我说:这地方吃人,但如果你比它更狠,就能活下去。”
他喝了口啤酒,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灯。
“那个老大哥,去年被优化掉了。三十五岁,房贷没还完,孩子刚上小学。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就拍了拍我的肩。”张明转头看林晚,“所以我想,能拉一把是一把。万一你将来出息了,记得也拉别人一把。”
林晚点点头。
“我会的。”
20.
吃完饭,张明抢着买了单。
“你现在是有钱人了,但第一顿饭必须我请,规矩。”他说,“走吧,送你回宿舍。”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
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些刺骨,吹在脸上像刀割。林晚裹紧外套,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人行色匆匆,有人醉醺醺地唱歌,有人蹲在路边哭,有人相拥着取暖。
这个世界,和她的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样的人间烟火,一样的悲欢离合。
只是她,站在了一个更高的位置,看到了更残酷的真相。
“林晚。”张明忽然叫她。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个行业,这个公司,甚至这个世界,和你想象的不一样……”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你会怎么办?”
林晚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路灯昏黄的光照在张明脸上,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面孔,此刻有种罕见的认真。
“哪里不一样?”她问。
“比如,你发现有些规则是故意被制定的,有些游戏是注定赢不了的,有些人生来就在终点线……”张明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苍凉,“你会继续玩下去,还是掀桌子?”
林晚沉默了很久。
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下面那双安静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想,至少在我还能选择的时候,选那条让自己睡得着觉的路。”
张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知道你将来能走很远。”他拍拍她的肩,“到了,上去吧。明天见。”
“明天见。”
林晚走进大厦,走进电梯,按下C区的楼层。
电梯上升时,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倒影。
苍白的脸,黑眼圈,嘴唇干裂。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有两簇火在烧。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正式进入了这个游戏的牌桌。
对手很强,规则很脏,筹码是她的命。
但她必须赢。
为了现实世界里,那个只剩下127天的自己。
21.
回到胶囊宿舍,已经快十点。
林晚洗漱完,躺进胶囊舱。舱门关闭,模拟星光模式启动,头顶浮现出点点微光,像真正的星空。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里的时轮吊坠。
“真实之眼……”她低声念出这个词。
吊坠没有反应。但它给出的那个能力,是真实存在的。今天下午,她用了一次,看穿了某份尽调报告里隐藏的关联交易。那种感觉,就像突然多了一种感官,能直接“看”到数字背后的真相。
很神奇,也很可怕。
如果她滥用这个能力,会不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用信息不对称收割韭菜的资本猎手?
不,不会。
她握紧吊坠,银环的边缘硌着掌心。
“时轮,你听着。”她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想让我做什么。但既然你选中了我,给了我这条命,我就会用它,做我认为对的事。”
吊坠忽然微微发热。
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像在回应。
林晚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时轮协议”的那些条款:
【每成功通过一个世界,现实寿命延长一年】
她现在,算是成功了吗?
算通过了第一个世界吗?
应该还不算。她才刚起步,刚拿到入场券。真正的战斗,可能还没开始。
但至少,她活过了第一周。
在这个吃人的金融世界里,她没有死,没有逃,反而站稳了脚跟。
这算是一个好的开始。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
连续一周每天只睡五小时,身体已经到极限。她沉沉睡去,梦里没有财报,没有K线,没有那些红色的数字。
只有医院走廊里,那块表盘磨花的老式手表。
秒针一格,一格,一格地跳。
像生命的倒计时。
也像,新生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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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