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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局 纯属虚构 ...

  •   深夜十一点,被厚重的夜色彻底吞没,连远处主干道上的车流声都淡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整栋老式居民楼里,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微光,其中最靠里的那间书房,冷白色的灯光从半拉的窗帘缝隙里漏出来,在楼下空地上投出一道细长而僵硬的光柱。

      温栖泠靠在椅背上,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薄荷烟,在烟灰缸边缘轻轻敲了敲,发出“嗒、嗒”的轻响。桌面的电脑屏幕亮得刺眼,文档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标题——《鬼梯》,下面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像一张被强行撑开的、没有情绪的脸。

      她盯着那个标题,已经整整看了三个小时。

      作为在平台上连载了五年的恐怖小说作者,温栖泠不算大红大紫,却也靠着细腻的氛围描写和对人性幽微的精准捕捉,攒下了一批死忠读者。从最初的校园怪谈,到后来的民俗惊悚,再到去年爆火的规则怪谈系列,她笔下的故事总能精准戳中读者的恐惧点,有人说她的文字自带寒气,读的时候连空调都不用开,也有人说她是不是见过真的“东西”,不然怎么能把那种窒息感写得如此真实。

      可只有温栖泠自己知道,那些让读者后背发凉的桥段,全都是她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资料、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一点点用想象堆砌出来的。她没见过鬼,也没经历过什么离奇事件,她所有的灵感,都来自于对人性的揣摩,和对“未知”的合理推演。

      可现在,她的笔,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冻住了。

      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十几个烟蒂,都是她捏在手里反复把玩、没舍得点燃的。薄荷的清苦气息混着房间里旧书的霉味,在空气里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压得她胸口发闷。她伸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划过眼下淡淡的青黑——这已经是她连续第三个通宵对着空白文档发呆了。

      “到底写什么呢……”她对着屏幕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桌面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中国民间怪谈大全》,书页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毛,很多地方都被她用荧光笔标了重点,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旁边的平板电脑里,存着她从各地论坛、旧新闻里扒来的真实案件、都市传说、甚至是网友分享的亲身经历,光是分类文件夹就建了十几个,可现在,她翻遍了所有的资料,脑子里依旧一片混沌。

      她点开自己的读者群,群里的消息刷得飞快。

      “栖泠大大今天更新吗?我等了好久了!”
      “上次那个医院副本的结尾看得我抓心挠肝,主角到底活没活下来啊?”
      “大大是不是卡文了?别着急,我们可以等!”
      “说句实话,最近的几章感觉有点水,大大是不是没灵感了?”

      最后一条消息,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温栖泠的心上。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终究还是没打下任何回复,直接关掉了群聊。

      她不是没灵感,是写不出那种让自己满意的恐惧了。

      以前写医院副本的时候,她能对着“深夜不能回头”“听到有人叫名字别答应”这些老掉牙的规则,延伸出一整个完整的故事,把那种孤立无援、被未知凝视的窒息感写得淋漓尽致。可现在,她再看这些素材,只觉得麻木。她甚至能精准预判读者会被哪句话吓到,会在哪段描写里感到不安,可这种“精准”,反而让她的文字失去了最该有的生命力。

      就像一个厨师,尝遍了所有味道,却再也做不出一道能让自己心动的菜。

      温栖泠叹了口气,伸手端过桌上的咖啡。杯子早就凉透了,杯壁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滑落在木质桌面上,留下一圈深色的水痕。她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压不住心底的烦躁。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厚重的窗帘。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把路边的梧桐树影拉得很长,枝桠交错着,像无数只伸出来的手。若是放在以前,她看到这一幕,脑子里早就已经有了完整的情节:深夜回家的女孩,被影子里的东西跟着,路灯一盏盏熄灭,最后只剩下她自己的脚步声,和身后若有似无的呼吸声……

      可现在,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内心毫无波澜。

      她甚至觉得,自己笔下那些被读者奉为经典的桥段,此刻看来都显得刻意又单薄。所谓的恐惧,原来一旦脱离了真实的感知,就只剩下一堆冰冷的技巧和套路。

      “温栖泠,你是不是江郎才尽了?”她对着窗户玻璃里的自己,轻声问道。玻璃上的人影脸色苍白,眼下的青黑格外明显,眼神里带着一丝她从未有过的茫然。

      她回到书桌前,点开了和编辑的聊天框。最新的消息停留在三天前,编辑委婉地问她:“栖泠,新稿的大纲有眉目了吗?平台这边想给你安排个推荐位,需要提前交稿备档。”

      温栖泠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后只打出一句:“抱歉,我还在调整状态,可能还要再等几天。”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她关掉聊天框,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吸顶灯。老旧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想起自己刚入行的时候,为了写一篇校园怪谈,特意跑到大学的废弃教学楼里蹲了一整夜,那天晚上,她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上反弹,心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而那种真实的战栗感,后来被她写进了故事里,成了无数读者的“童年阴影”。

      可现在,她连再去一次那种地方的冲动都没有了。她试过,上个月的一个深夜,她特意打车去了城郊的废弃工厂,可站在空旷的厂房里,看着透过破窗户洒进来的月光,她心里只有一片麻木,连一丝寒意都感受不到。

      就像她的感官,被自己笔下的故事彻底磨钝了。

      温栖泠拿起手机,翻了翻日历,今天是周五,距离平台给她的最后交稿日期,还有十天。十天,要写完一篇三万字的规则怪谈,还要写出新意,写出让读者眼前一亮的感觉,可她现在,连一个像样的开头都写不出来。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指尖划过键盘上磨损的字母键——那是她写了五年小说,无数次敲击同一个位置磨出来的痕迹。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写小说的时候,只是个喜欢在论坛上分享短篇故事的小透明,那时候的她,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写,哪怕只有几个读者评论,也能兴奋好久。可现在,她有了固定的读者群,有了平台的推荐,有了来自编辑的期待,反而越来越不敢下笔了。

      怕写得不好,怕让读者失望,怕自己江郎才尽,怕那些曾经喜欢她故事的人,说一句“温栖泠也就那样了”。

      这些无形的压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困在了原地,连带着她所有的灵感和热情,一起困住了。

      她站起身,在小小的书房里来回踱步。书架上的书被她翻得乱七八糟,有民俗学的专著,有心理学的书籍,有悬疑推理小说,还有一些被翻烂的旧杂志。她随手抽出一本《聊斋志异》,翻到画皮那一页,以前读的时候,只觉得毛骨悚然,可现在,她看着那些熟悉的文字,只觉得平静。

      她甚至能清晰地分析出,蒲松龄是如何通过细节描写营造恐怖氛围,如何通过对人心的刻画,让故事的内核超越单纯的鬼怪故事。可这些分析,对她现在的困境,毫无帮助。

      温栖泠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才稍微找回了一点真实的感觉。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眼神里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她想起读者群里有人说,温栖泠一定是个很懂恐惧的人,不然写不出这么真实的故事。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所有的恐惧,都来自于对未知的想象,而当她连想象的能力都失去的时候,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她重新坐回电脑前,删掉了文档里那个孤零零的标题,又重新敲了一个——《规则游戏》。她想写一个被卷入诡异游戏的主角,在一个个恐怖副本里挣扎求生,靠自己的观察力和对人性的理解活下去。可刚敲下“第一章”三个字,她就停住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写了。

      她不知道主角在进入副本前,应该是什么状态,不知道当诡异的规则出现时,主角心里应该是什么感受,不知道面对未知的恐惧时,人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以前她可以靠想象,可现在,她连想象的情绪基础都没有了。

      她就像一个失去了味觉的厨师,看着满桌的食材,却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温栖泠关掉文档,点开了自己以前的作品列表。从第一篇短篇《楼道灯》,到后来爆火的《深夜医院》,再到去年的《老宅怪谈》,每一篇故事下面,都有读者的长评,有人说被吓得不敢关灯,有人说看完之后对电梯有了阴影,也有人说,温栖泠的故事,总能让人在恐惧里看到一点人性的温度。

      她翻到《深夜医院》的评论区,看到一条热评:“作者大大是不是经历过什么?不然怎么能把那种绝望写得这么真实?”

      温栖泠对着屏幕,轻轻笑了一下。她没有经历过什么,她只是把自己对“被抛弃”“被孤立”的恐惧,写进了故事里。那些故事里的主角,从来都不是什么天不怕地不怕的英雄,他们只是和她一样,会害怕、会无助、会在绝境里崩溃,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前走的普通人。

      可现在,她连这种代入感,都找不到了。

      她拿起手机,点开了和编辑的聊天框,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打出那句“我可能写不出来了”。她知道这句话说出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要放弃这个推荐位,意味着她可能会掉粉,意味着她可能再也回不到现在的位置了。

      她做不到。

      温栖泠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坐直身体,重新打开了文档。她决定从主角的背景写起,先把人物立起来,再慢慢推进剧情。她敲下第一行字:“温栖泠是个恐怖小说作家,最近她遇到了瓶颈。”

      敲完这句话,她盯着屏幕,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原来写了五年的恐怖小说,最后能写出来的,只有自己的真实状态。

      她顺着这句话往下写,写主角温栖泠是如何陷入瓶颈,写她对着空白文档发呆,写她翻遍了所有的资料却找不到灵感,写她看着读者的催更消息,心里的焦虑和不安。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抠出来的一样,带着她自己的疲惫和茫然。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亮了。远处的天际线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城市开始慢慢苏醒,楼下传来了早餐店开门的声音,还有早起的人们说话的声音。

      温栖泠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看着文档里写出来的几千字,全都是她自己的真实状态,没有恐怖的情节,没有诡异的氛围,甚至连一点悬念都没有。她皱了皱眉,觉得这些文字苍白又无力,根本算不上一个故事。

      她烦躁地关掉了文档,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臂弯里。熬了一整夜,她不仅没有写出一个像样的开头,反而被自己的情绪裹住了,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被手机的震动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是编辑发来的消息:“栖泠,新稿怎么样了?我这边刚和平台沟通了,推荐位定在下周,你这边要是没问题的话,就把大纲和开头发我看看吧。”

      温栖泠看着这条消息,只觉得一阵头大。她揉了揉眼睛,看着窗外已经大亮的天色,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的空白文档,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放弃的念头。

      或许,她真的江郎才尽了。

      她回复编辑:“我再调整一下,晚上给你消息。”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的青黑更重了,眼神里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茫然。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她刚决定写恐怖小说的时候,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温栖泠,你要写出最真实的恐惧,让读者在故事里,看到自己心里的阴影。”

      可现在,她连自己心里的阴影,都看不到了。

      温栖泠走出卫生间,煮了一杯速溶咖啡,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桌面上,暖融融的,可她却觉得,有一股寒气,正从心底里慢慢冒出来。

      她不知道这股寒气来自哪里,不是来自窗外,也不是来自房间里,而是来自她自己的心底。是对未来的不确定,是对失去灵感的恐惧,也是对自己江郎才尽的不安。

      她想起自己笔下的那些主角,在绝境里挣扎求生,哪怕害怕到浑身发抖,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可现在,她自己却像个逃兵一样,只想缩起来,什么都不想写,什么都不想面对。

      温栖泠喝完咖啡,重新走回书房。她打开电脑,删掉了昨晚写的那几千字,又重新敲下了“第一章入局”这几个字。她决定再试一次,哪怕写出来的东西不好,哪怕只是一个很烂的开头,也要先写下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尖落在键盘上,敲下了第一行字:“温栖泠的世界,在她写不出故事的那天,就已经变成了一间没有出口的囚笼。”

      这一次,她没有停下来,顺着这句话往下写,写她的焦虑,写她的茫然,写她对灵感的渴望,写她对“真实恐惧”的执念。她写得很慢,却很稳,每一个字都带着她自己的情绪,没有刻意营造恐怖氛围,也没有堆砌惊悚桥段,只是安安静静地写着一个陷入瓶颈的恐怖小说作家的日常。

      窗外的天色,从天亮到天黑,又从天黑到天亮。温栖泠几乎没有离开过书房,饿了就吃点面包,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醒了就接着写。她写着写着,忽然发现,原来那些让她头疼的瓶颈,那些让她焦虑的情绪,本身就是一种恐惧。

      对失去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江郎才尽的恐惧。

      她把这些情绪,一点点揉进文字里,写主角温栖泠如何在日复一日的焦虑里挣扎,写她如何对着空白文档发呆,写她如何在深夜里,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寻找一点能让她心动的灵感。

      不知不觉间,文档里的字数,已经突破了八千。

      温栖泠停下敲击键盘的手,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心里忽然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她没有写诡异的副本,也没有写恐怖的规则,只是写了一个陷入瓶颈的恐怖小说作家的故事,可她却觉得,这是她写过的,最真实的一段文字。

      她不知道这段文字能不能让读者满意,也不知道能不能通过编辑的审核,可她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终于重新拿起了笔,终于写出了属于自己的故事。

      她关掉文档,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再次亮起的天色,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她不知道,一场足以颠覆她所有认知的恐怖游戏,已经在暗处,静静盯上了她。她也不知道,她笔下那些曾经被她写进故事里的恐惧,即将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真实地降临在她身上。

      她只知道,她终于迈出了第一步,终于不再害怕写不出东西,终于不再纠结于“够不够吓人”,只是安安静静地,写着属于自己的文字。

      而这,才只是一个开始。
      温栖泠保存好文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腰背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僵硬得发疼。她抬眼看向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灰白,距离天亮不过半个多小时。熬了整整两夜,精神在高度紧绷后骤然松懈,一股难以抵挡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懒得再收拾桌面,随手将键盘往里面推了推,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书架上凌乱摆放的书籍、摊开的资料、喝空的咖啡杯、散落的草稿纸,她统统没有力气去理会,此刻唯一的念头,就是躺到床上,好好睡一觉。

      脚步虚浮地走出书房,客厅里还残留着昨夜残留的沉闷气息,窗帘紧闭,光线昏暗。她没有开灯,凭着记忆摸索到卧室,一头栽倒在床上,连外套都没脱,就蜷缩进柔软的被子里。床铺带着淡淡的布料气息,疲惫瞬间席卷了她,几乎是闭眼的下一秒,她便沉沉睡去。

      没有浅眠,没有辗转,她直接陷入了深睡,意识很快被梦境拉扯进去。

      梦里没有光亮,四周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看不清远处的景物,脚下的地面冰凉坚硬,像是水泥地。周围安静得过分,没有任何声音,连她自己的心跳都感受不到。温栖泠茫然地站在原地,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幻境,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无法自主控制方向。

      没过多久,她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很慢,很稳,没有半点急躁。她下意识想要回头,却像是被定住一般,脖子僵硬得无法转动,只能僵直地站在原地,任由那道脚步声一点点靠近。

      一股淡淡的、说不出的冷意从背后蔓延过来,不是冬天的寒冷,也不是夜晚的阴凉,更像是一种带着死寂的微凉,贴着她的后颈缓缓游走。

      她的心跳莫名加快,明明是在梦里,却生出了一丝真实的紧张。

      一道模糊的人影停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身形看不真切,被雾气裹得朦胧,只能大致分辨出是个人形,看不清脸,也看不清衣着。对方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一道低沉又模糊的声音缓缓响起,没有太多情绪,平淡得近乎诡异。

      “想找素材……想有灵感?”

      温栖泠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询问对方是谁,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堵住一样,只能被动地听着。

      人影顿了顿,继续说道:“明天晚上,来城郊的静宁公园。”

      她心里猛地一动,灵感、素材、恐怖故事,这些词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这正是她现在最迫切渴望的东西。

      “只要你过来,”那人影的声音轻了些许,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你会得到,你一直想要的……最真实的恐惧,最用不完的灵感。”

      话音落下,周围的雾气忽然开始翻涌,越来越浓,视线被彻底遮挡,耳边的声音渐渐模糊下去,那道人影也慢慢变淡,直至彻底消失在雾气之中。脚步声再次响起,一点点远去,最终彻底消失。

      温栖泠猛地睁开眼睛。

      她从床上坐起身,胸口微微起伏,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心脏还在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窗外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卧室,暖洋洋的,可她后颈依旧残留着梦里那一丝冰凉的触感,久久没有散去。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是梦。

      只是一个梦。

      温栖泠靠在床头,轻声自语,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大概是这几天太过执着于素材和灵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才会做这样奇怪又清晰的梦。城郊的静宁公园她知道,位置偏僻,晚上人很少,环境安静,甚至有些荒凉。

      她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并不打算把梦里的话当真。

      不过是压力过大产生的幻境而已,没必要放在心上。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步依旧有些发沉,困意还没有完全散去,但已经睡不着了。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整个卧室,也驱散了不少梦里带来的阴郁感。她望着楼下热闹的街道,车流与人影往来不断,一派平常的人间烟火,梦里那片死寂的灰暗,仿佛已经变得遥远又不真实。

      温栖泠甩了甩头,把那个诡异的梦暂时抛在脑后,转身走进卫生间洗漱。她现在只想先填饱肚子,再好好调整状态,至于所谓的公园、所谓的送上门的灵感,她只当是自己太过焦虑,胡思乱想出来的产物,并不打算放在心上。

      只是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离开窗边的那一刻,阳光落在床头的手机屏幕上,微微反光,屏幕上安静地躺着一行,她从未主动输入过的文字——静宁公园,明晚。
      温栖泠洗漱完,坐在书桌前,目光放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窗外的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地板上,可她心里依旧被昨夜那个梦缠得发闷。

      她明明不断告诉自己,那只是过度疲惫产生的幻境,不值得当真,可思绪还是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想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那片灰蒙蒙的雾气,那道模糊不清的人影,还有那句低沉又清晰的话。

      去,还是不去。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来回拉扯。

      不去,她依旧困在没有灵感的僵局里,对着空白文档一筹莫展,读者和编辑的催促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头,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僵持多久,更不知道下一次灵感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她已经快要受够这种提笔无言、满心焦躁的日子。

      可如果去……静宁公园位置偏僻,夜晚人烟稀少,一个女孩子独自深夜前往,实在算不上安全。更何况,邀约来自一场荒诞的梦,没有依据,没有尽头,甚至连对方是人是别的什么,她都一无所知。万一只是一场空,万一遇到危险,万一一切都只是她自己的臆想,到头来只会白白浪费精力,甚至把自己置于险境。

      她站起身,在房间里缓慢踱步,眼神时不时落在窗外,又飞快移开。心里的理智一遍遍告诫她放弃这个荒唐的念头,可心底深处,对素材的渴望、对真实恐惧的执念,又在不断怂恿她迈出这一步。

      只要去了,就有可能得到梦寐以求的灵感,就有可能打破现在的僵局,就有可能重新写出让自己满意、让读者后怕的故事。

      这个诱惑,对此刻陷入绝境的温栖泠来说,实在太大,大到她无法轻易彻底割舍。

      她停下脚步,望着桌面上摊开的书稿,指尖微微收紧,神色在犹豫与挣扎间反复变换,迟迟没能定下最终的念头。
      夜色彻底笼罩整座城市,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线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晚风带着微凉的湿气,拂过脸颊时泛起一阵轻颤。温栖泠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指尖微微泛白,沿着空旷的马路一步步朝着静宁公园走去。沿途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零星亮着的灯光被夜色稀释得微弱,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她孤单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反复回荡。

      越靠近公园,周遭的氛围便越是沉寂,道路两旁的树木愈发茂密,枝叶交错着遮蔽了天空,连月光都难以穿透,只能落下细碎而模糊的光斑。她走到公园入口时,四周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没有孩童的嬉闹,没有散步的路人,甚至连流浪猫狗的踪迹都看不见,只有破旧的门牌上写着“静宁公园”四个褪色的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清。

      入口处的路灯坏了大半,仅有一盏勉强亮着,光线微弱得近乎黯淡,将周围的景物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阴影里。温栖泠站在门口,迟疑地驻足片刻,晚风穿过林间,带来树叶沙沙的声响,细碎又绵长,听得人心头莫名发紧。她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抬步走了进去,石板路被夜色浸润得微凉,鞋底踩在上面,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

      公园内部比她想象中还要空旷偏僻,蜿蜒的小路延伸向密林深处,两旁的花草早已枯萎,只剩下干枯的枝桠歪歪扭扭地立着,在光影里显得扭曲怪异。她沿着小路慢慢往前走,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心跳在死寂的环境里渐渐加快,原本强压下去的不安,一点点重新涌上心头。

      就在她走到一处空旷的草坪边缘时,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位老婆婆,身形佝偻,穿着一身深色的旧衣,头发花白凌乱,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早已在那里等候许久。温栖泠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骤然一缩,她明明一路走进来都没有看见半个人影,可这位老婆婆,却像是凭空出现在这里一般,自然得仿佛本就属于这片寂静。

      老婆婆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她的身上,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多余的神情,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而深沉,那双眼睛却格外沉静,像是早就知晓她会到来。温栖泠僵在原地,下意识屏住呼吸,明明对方只是一位看起来普通年迈的老人,可她却莫名感觉到一股难以言说的压抑,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变得沉重起来。

      老婆婆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片刻后,缓缓抬起枯瘦而布满褶皱的手,慢慢伸向自己的身后。她的动作缓慢而僵硬,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迟缓,温栖泠紧紧盯着她的动作,指尖攥得更紧,心跳声在耳边格外清晰。

      下一秒,老婆婆从身后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只黑色的眼罩,质地看起来厚重而沉闷,没有任何花纹装饰,纯黑一片,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静静躺在老婆婆干枯的手掌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温栖泠的呼吸微微一滞,莫名想起昨夜梦里的模糊人影,想起那句蛊惑人心的承诺,眼前的一幕,远比梦境更加真实,也更加让人不安。她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询问,却发现喉咙发紧,一时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老婆婆将那只黑色眼罩,轻轻朝她的方向递了过来。

      晚风再次吹过,林间的沙沙声戛然而止,四周陷入一片死寂,连她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清晰可闻。老婆婆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递出眼罩的姿势,浑浊的目光牢牢落在她的身上,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宣告,一场无法回头的开始,已经摆在了她的面前。
      温栖泠站在原地,浑身紧绷,目光死死盯着老婆婆掌心那片纯粹的黑。夜风不知何时停了,整片公园静得能听见她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周围的树木、长椅、昏暗的路灯,全都像是变成了沉默的旁观者,冷冷注视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对峙。

      老婆婆依旧维持着递出黑色眼罩的姿势,没有催促,没有表情,整张脸隐在光影交错里,只剩下一双浑浊却异常锐利的眼睛,牢牢锁住她,仿佛早已看透她心底所有的挣扎与恐惧。她明明什么都没说,可温栖泠却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在等一个答案,等她伸手,接下这枚沉甸甸的眼罩。

      去还是不去,接还是不接。

      之前所有的犹豫,在这一刻被推到了极致。

      她是为了灵感而来,为了打破写不出故事的僵局,为了追寻最真实的恐惧。可眼前这幕早已超出寻常的诡异,让她清晰地意识到,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奇遇,更不是一场简单的素材寻找——这更像一个约定,一个契约,一个一旦踏进去就再也无法全身而退的局。

      只要接过眼罩,她或许就能得到梦寐以求的、源源不断的惊悚灵感,就能重新拿起笔,写出让所有人战栗的故事。

      可与此同时,她也很清楚,这只眼罩递来的不只是灵感,还有未知的危险、无法预料的诡异,甚至是她再也无法回头的人生。

      温栖泠的指尖微微颤抖,脚步像被钉在原地,进退两难。

      老婆婆依旧安静地坐着,一动不动,仿佛可以这样等到天荒地老。

      时间在死寂中一点点流逝。

      终于,温栖泠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慌乱的眼神慢慢沉了下来。她想起书桌前无数个无眠的夜晚,想起空白的文档,想起读者的等待,想起自己快要被磨灭的热爱。

      她已经无路可退。

      她缓缓抬起手,朝着老婆婆掌心那只漆黑的眼罩,慢慢伸了过去。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眼罩冰凉布料的一瞬间,老婆婆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忽然勾起了一抹极淡、极深、又极难分辨的笑意。

      四周的空气骤然变冷。

      远处,最后一盏完好的路灯,毫无征兆地,灭了。温栖泠指尖刚碰到眼罩冰凉粗糙的布料,周身的寒意骤然加重,她几乎是本能地攥紧那片黑色布料,猛地收回手。眼前的老婆婆已经不见了踪影,长椅空空荡荡,仿佛刚才的人影从来没有出现过,只剩下昏暗的夜风重新吹过树叶,发出细碎又诡异的声响。

      她不敢多停留,心脏狂跳不止,握紧手里的眼罩,转身快步朝着公园外走去,脚步越来越急,最后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一路上她不敢回头,总觉得背后有一道视线牢牢黏在自己身上,阴冷而沉默,一直目送她走出静宁公园。

      直到坐上出租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路灯,她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松懈一点,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她低头看向攥在手里的黑色眼罩,布料厚实,没有任何花纹,摸上去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陈旧木料混合着潮湿泥土的味道,不刺鼻,却让人心里发沉。

      车子抵达小区楼下,温栖泠快步上楼,打开家门后第一时间反锁了房门,把外面的夜色和不安一同关在门外。她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这才敢彻底放松下来,疲惫和后怕一同涌了上来。

      她没有立刻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走到书桌前坐下,把黑色眼罩轻轻放在桌面上,沉默地注视着它。

      这就是那个老婆婆递给她的东西,也是她用一场冒险换来的、可能承载着灵感的物件。

      温栖泠缓缓伸出手,再次拿起眼罩,指尖细细摩挲着表面。布料不算柔软,边缘被针线仔细缝好,针脚细密却有些僵硬,不像是机器批量生产,更像是手工缝制。她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眼罩内外都是纯黑,没有夹层,没有隐藏的字条,没有特殊印记,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除了质地偏厚重,和市面上寻常的眼罩没有太大区别。

      可她很清楚,这东西一点都不普通。

      它来自深夜空无一人的公园,来自一个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老婆婆,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和一句“能给你真实灵感”的诱惑。

      她犹豫了片刻,轻轻将眼罩凑到鼻尖,淡淡的潮湿气息依旧存在,不像是灰尘味,也不像是霉味,更像是长久待在阴暗封闭空间里独有的味道。她试着把眼罩轻轻贴在眼前,视线瞬间被彻底的黑暗包裹,没有一丝光亮,安静得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仅仅是贴了几秒,她就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压抑,像是被独自隔绝在一个狭小、封闭、没有尽头的空间里,周围寂静得可怕,隐约有模糊的低语声在耳边一闪而过,虚无缥缈,抓不住痕迹,却让她后背瞬间泛起凉意。

      温栖泠猛地摘下眼罩,胸口微微起伏,刚才那短暂的黑暗里,她竟然生出了一丝真实的恐惧,不是想象,不是杜撰,而是从心底冒出来的、真切的不安。

      她把眼罩放在桌面上,打开台灯,暖黄的光线笼罩下来,照亮了那片黑色。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盯着眼罩,心里清楚,这东西不只是一个简单的物品,而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她梦寐以求的灵感,同时也能打开未知诡异之门的钥匙。

      老婆婆没有说接下来该做什么,没有说使用眼罩的方法,更没有说之后会发生什么。

      温栖泠伸手,轻轻碰了碰眼罩的边缘,眼神复杂。

      她现在已经拿到了这份诡异的“馈赠”,可该如何使用,如何换来她想要的灵感,一切都是未知。

      而她隐隐有种预感,一旦真正戴上这只眼罩,她原本平静的生活,会彻底崩塌,被卷入一场她无法掌控的恐怖里。

      她把眼罩小心地收进书桌的抽屉里,没有立刻再去触碰。

      此刻她需要冷静,需要思考,需要在彻底踏进去之前,想清楚自己将要面对的一切。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房间里安静无比,只有台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温栖泠坐在书桌前,望着紧闭的抽屉,心里清楚,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温栖泠在书桌前僵坐许久,直到腰背发酸才缓缓起身,目光始终避开装着眼罩的抽屉,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那片漆黑拽进未知的恐惧里。她简单洗漱后躺到床上,可睡意全无,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光景,此刻却显得格外阴冷。

      她翻来覆去,脑海里全是静宁公园里的画面——空荡荡的长椅,老婆婆浑浊无神的眼睛,沙哑又缓慢的话语,还有对方毫无征兆消失时,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的诡异。她越想越心慌,手指不自觉攥紧被子,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她开始反复琢磨老婆婆说的话,“能给你真实的灵感”,可这灵感究竟是什么?是凭空出现的故事桥段,还是身临其境的诡异经历?又或者,是某种她根本无法承受的东西?

      混乱的思绪缠绕着她,直到后半夜,疲惫才终于压过不安,她渐渐陷入沉睡。

      可这睡眠并不安稳,纷乱的梦境接踵而至。

      梦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天地,没有边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浓稠到令人窒息的黑将她包裹。她悬浮在其中,身体动弹不得,嘴巴发不出声音,意识却清醒得可怕,能清晰感受到无边的孤寂与压抑,像是被整个世界彻底抛弃。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极轻的低语从黑暗深处飘来。

      声音细碎又模糊,是女人的嗓音,低沉哀怨,反反复复地呢喃着,字词破碎凌乱,飘在耳边却听不真切,只能感受到其中浓得化不开的悲伤与绝望。温栖泠想要靠近,想要听清内容,可那声音始终若即若离,像一缕幽魂,在她四周徘徊不去。

      她在梦里浑身发冷,心底的恐惧一点点蔓延,想要醒来,却被梦境牢牢困住,无法挣脱。

      不知挣扎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微光,清晨的光线透过窗帘照进房间,温栖泠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布满冷汗,后背的睡衣早已被浸湿。她坐起身,心脏依旧在疯狂跳动,梦里的黑暗与低语还清晰地停留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可那真实的压抑与恐惧,却不像是普通梦境该有的感受。

      她下意识看向书桌的方向,目光落在紧闭的抽屉上,心头猛地一沉。

      她几乎可以肯定,昨夜那场诡异的梦,和那只眼罩脱不了干系。

      她没有立刻下床,坐在床上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赤脚走到书桌前,手指停在抽屉把手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她清楚,一旦打开这个抽屉,就意味着她要再次直面那份未知的诡异,或许,会一步步深陷其中。

      可她身为创作者,对灵感的渴望,又在心底不断拉扯着她。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了抽屉。

      那只黑色眼罩安静地躺在里面,在清晨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暗沉,那股陈旧木料混合潮湿泥土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散出来。她蹲下身,静静注视着眼罩,指尖微微颤抖,心里很清楚,自己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

      从她接过老婆婆递来眼罩的那一刻起,她平静的生活,就已经开始悄然崩塌。而真正的诡异,或许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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