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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暖亭前,心起微澜 九冬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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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冬那声轻快的禀报,如细碎铃声,清清脆脆地落进梅亭,瞬间打破了方才一窗明暗的沉寂。
赵璃月手中的药杵猛地一顿,瓷质器身在药末中顿出一个浅坑。她缓缓抬眸,先是一瞬怔然,随即便被一层难以掩饰的欣喜与暖意淹没。
她在侯府的岁月,向来寡淡疏离。
母亲与父亲素来不和,终日郁郁寡欢,甚少顾念于她。外祖父怜惜她孤苦,不忍她在深宅中寂寂度日,便常年将她接往柳家居住。
寒来暑往,年岁流转,细数岁月,她在柳家安居的日子,反倒比侯府更久。
柳辞安是她嫡亲表哥,自小一同长大,朝夕相伴。
于她而言,除却外祖父,此人便是世间最亲之人,那份温情厚意,早已不是侯府中疏离的亲缘可比。
如今骤然听闻他到访,意外之余,心头更涌起一股踏实的雀跃。素来平静如水的眉眼,瞬间柔化,眼底亮起细碎的光芒,连嘴角都不自觉地微微扬起,显出几分小女儿家的娇憨与欢喜,全然褪去了平日的淡然。
东厢之内,光影交错。萧砚辞依旧安坐于阴影深处,半具身形隐入晦暗,唯有一双深邃眼眸,如寒潭凝冰,静静地凝望着窗外。
他将亭中女子这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动尽收眼底。
赵璃月照料他伤势以来,无论夜深换药,还是风寒侵袭,始终神色淡定,指尖稳如平镜,从未有过半分失态。可仅仅是听闻“柳大公子”这几个字,她平日里温润的眸色便亮了起来,那是源自血脉与过往的亲昵,毫不掩饰。
这一瞬的鲜活与雀跃,是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模样。
赵璃月来不及细想,轻轻将药杵归置原位,也顾不上整理石案上摊开的医书与药草,起身时,素色的裙裾轻扬,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
她脚步轻快了几分,转头对一旁的九冬语气温暖却急切:
“表哥来了?快,随我去院门口迎他。”
九冬含笑应下,紧跟其后。
两道身影踏着融融晨光,一前一后地消失在庭院深处,往院门而去。亭间只余下暖炉袅袅的轻烟,与梅香缠绕,渐渐弥散。
屋内再度沉寂。
萧砚辞指尖轻缓叩击扶手,目光平静,看不出异样。
一阵轻风卷着梅香掠过院门,一道清挺身影,缓步踏入了梅兰小筑。
院中残雪未消,寒梅缀枝,连日光都带着几分清冽之意。
可他一入庭院,周遭似是骤然暖了几分。
残雪为衬,红梅作底,月白锦袍被风轻轻拂动,他身姿如竹,眉目秀雅,自带一身温润书卷气,恍若将一怀暖阳,缓缓带进了这清冷庭院之中。
他是崇文书院闻名的才俊,琴棋书画、医理诗词,无一不精,京中人人称道公子如玉,世无其二。
可这般满身风华的人,站在庭院间,却只显得温雅内敛,不见半分锋芒。
见到迎面而来的赵璃月,柳辞安脚步微顿,眼底极轻地漾开一层柔和,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只余下眉目间一贯的温煦。
他微微颔首,语声清润如风:“表妹,听闻你移居梅兰小筑,外祖父心中甚是挂念,特命我过来看看你。”
风掠过他鬓边发丝,也卷起她裙角轻扬。他目光落在她面上,始终平和温软,不曾有半分逾矩,却又处处透着细致入微的关照。
赵璃月心头一暖,快步上前,侧身引他入内:“劳表哥奔波,也叫外祖父挂心了。院中风寒,表哥且到亭中稍坐。”
柳辞安缓步随她行至梅亭,目光轻扫石上散落的药草与摊开的医书,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到了此处仍不忘研习医理,倒是你的心性。”
赵璃月浅浅一笑:“不过闲来打发时光罢了。”
柳辞安站定在亭中,日光落在他肩头,愈显温文尔雅。
他望着她,语气渐缓,多了几分郑重:“祖父放心不下你一人在此居住,无人近身照料,多有不便。此番过来,原是想接你回柳府暂住。家中宽敞舒适,仆从周全,你回去,我们也能安心。”
赵璃月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眼底渐渐浮起为难之色。
她并非不愿回柳家,只是东厢之内,还躺着一位伤势极重、寒邪未退的人。
她既出手相救,便不能在此时弃之不顾。一边是至亲牵挂,一边是医者仁心,两难之下,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柳辞安见她神色迟疑,也不催促,只静静立在风里,语气温和平缓:“表妹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赵璃月抬眸望他,眼中带着几分歉疚与迟疑,轻声道:
“表哥,并非我不愿回去。只是院中现下住着一位重伤之人,伤势凶险,寒邪未除,片刻离不得人看顾。我既已出手相救,便要守到他伤势安稳……还请表哥回去转告外祖父,再多宽限我一些时日,待他无碍,我便即刻回府。”
柳辞安闻言,微微颔首,神色依旧温润,不见半分不悦。他本就精通医理,一听便知其中轻重,更明白表妹仁心,断不会半途弃人。
风又轻轻吹过,落梅飘飞几许。
他语声温和,安排妥帖:“既然如此,我便不勉强你。你一人在此照料病患,终究不易。我暂且留下陪你几日,也好有个照应。稍后我便修书送回府中,告知外祖父此间情形,免得他老人家日夜悬心。”
这话入耳,赵璃月心头悬着的一块石头骤然落地,整个人都松快下来。
既能留下照料病患,又有表哥在旁相伴,再妥帖不过。她仰头望着身前的人,眼底笑意真切绽开,眉眼弯弯,清艳动人,似将满庭春光都凝在了这一笑里。
“好。”
她轻声应下,笑意清浅明媚,美得让柳辞安眸色微顿,眼底漾开一层化不开的柔光。
他喉间微滞,终是忍不住,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自然亲昵,带着自幼相伴的纵容与疼惜。
赵璃月微微垂眸,并未避开,只安安静静受了这一亲近。
庭中一幕,温柔如画,尽数落入东厢窗内。
萧砚辞指尖的动作骤然一顿。
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转瞬便消弭无踪。
下一瞬,他眸色重归沉静,面上无波无澜。
只是无人察觉,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收拢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