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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梅雪别院 竹哨传音 萧砚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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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砚辞在梅园别院静养已有数日,时光被连日的风雪揉得绵长又安静。
这几日的生活,几乎全被屋外连绵不断的雪声覆盖。庭院被雪雾裹得愈发明净,连檐角的铜铃都被风吹得淡了声响。
他身上的外伤渐渐结痂,暗红的痂痕覆在肩头、腕间,是那日浴血突围留下的印记。内里脏腑的损伤却依旧未愈,气血运转间仍有滞涩隐痛,只是他素来隐忍,即便周身不适,也从无半分显露,始终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起初他伤势沉笃,昏沉难醒,连翻身都做不到,整日卧于榻上,全靠旁人照料。赵璃月每日亲自前来,诊脉、换药、调理汤药,事无巨细皆亲自过问,又命阿彻在外围守着,远远照看着院落,不敢有半分疏忽。
如今他伤势渐稳,已能自行下床走动,不必再终日困在榻上,只是步履间依旧带着几分病弱虚浮,内里的损耗,还需慢慢将养才能恢复。
他性子本就清冷疏离,不喜旁人围在身侧聒噪打扰。
下人们也瞧出他的脾性,便格外守着分寸,只按时送来汤药膳食,打理好院中琐事,余下时间便远远候着,将一方清静尽数留给他,倒也合了他的心意。
这一日天寒微冽,空中飘着细碎雪沫,如盐似絮,慢悠悠地落着。
风裹着清冽的寒气拂过庭院,却并不凛冽刺骨,反倒添了几分冬日独有的静谧。
萧砚辞缓缓推门而出,缓步踏上廊檐。
素色布衣被微风轻轻拂动,衬得他身姿愈发清瘦,可脊背依旧挺括如松,即便身负未愈的伤势,周身那股内敛威仪也未曾减半分,全然不像落难养伤之人。
冷风迎面而来,吹动庭院里栽种的几树寒梅。
枝桠轻晃,粉白相间的花瓣簌簌飘落,如同落了一场温柔花雪,静静铺在青灰色砖石地面上,与点点融雪相映,清艳又雅致,满眼皆是静谧冬日景致。
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抚过腰间的玉佩。
那枚玉质温润,是他随身旧物。当初为他医治料理时,赵璃月便吩咐下人仔细收存妥当,如今他伤势安稳,便又重系回腰间。
此刻指尖触到温润玉质,心底才稍稍定了几分。
他抬眼淡淡扫过四周,庭院里寂静无声,不见仆役往来,廊下也无值守之人。
四下里没有半分窥探目光,唯有风吹梅落的细碎声响,清清淡淡,澄澈安宁。
确认周遭再无旁人,也无半点异样,他才沿着廊檐慢慢踱步。
脚步轻缓,避开积雪稍厚之处,一步一行至庭院角落。
那里种着几竿翠竹,即便在寒冬时节,依旧青翠挺拔。
雪沫落在竹叶上,积出薄薄一层白,绿竹映着白雪,旁侧便是疏影横斜的梅树,梅竹相依,清寒雅致,别有一番意境。
他不动声色再度环顾四周,确定彻底无人打扰,才缓缓抬手,折下一截粗细合宜的细竹。
竹身微凉,带着雪后清润,被他指尖轻捏,稳而无声。
他回身倚在廊柱之上,远远望去,只像是赏梅观竹、排解心绪的落寞公子,周身无半分凌厉之气,瞧不出任何异样。
垂眸之际,他凭着常年征战习武练就的稳准指力,用指尖细细削磨手中竹枝,动作轻缓又专注,每一下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慌不忙,不曾发出半点声响。
不过片刻功夫,便将一截寻常竹枝,修成一枚小巧朴素的竹哨,又小心翼翼剔出独属于他的密令哨孔。手法隐秘,力道精准,旁人即便近前,也瞧不出其中玄机。
这枚竹哨看上去平平无奇,与寻常孩童把玩的竹哨并无二致,可哨孔的深浅、角度皆是他独有的密令章法,吹出来的声调清细独特,唯有王府暗卫能够辨识。
落在旁人耳中,只当是风过竹管的自然声响,绝不会生出半分怀疑。
萧砚辞将竹哨缓缓凑近唇边,薄唇轻启,吹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哨音。
清浅的声响随风散开,裹着漫天雪沫,飘向远处连绵的山林,院内毫无波澜,半点不曾惊扰这别院的安宁。
思绪不自觉飘回那日遇刺的场景,惨烈之景历历在目。
随行的亲卫为护他突围,个个拼死力战,尽数战死沙场,无一生还。
偌大的护卫队伍,最终只留他一人孤身奋战。他拼尽全身内力杀出重围,终究力竭,重伤昏死在山林之中。
如今能被人救下,捡回一条性命,已是天大的侥幸。
他失踪多日,王府之中必定早已焦灼不安,主持府中事务的人早已遣了暗卫,四处探寻他的下落。
只是此刻他困在这别院之中,音讯隔绝,伤势未愈,寸步难行,当真陷入了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孤立绝境。
这一声竹哨,他本就没指望能立刻被人听闻,不过是万般无奈下的一丝期许。
只盼王府派出的暗卫,能循着那日战场的痕迹搜山至此,捕捉到这一丝微弱的讯号,顺着风声找到他的藏身之处,将他从这困境之中带出。
哨音转瞬便散在风里,了无痕迹。萧砚辞将竹哨小心收进袖中,贴身藏好,脸上依旧是一派清淡平静,无喜无悲,仿佛方才不过是闲庭信步、折竹自娱,从未做过什么隐秘之事。
风再度拂过庭院,梅瓣漫天飞扬,有几片轻轻落在他的肩头、廊间。他抬手缓缓拂去衣上花瓣,抬眼望向远方,目光落在雪雾笼罩的远山密林之上,眼底藏着沉沉心事,无人能窥。
整座梅园别院依旧祥和安静,风雪轻落,梅竹相映,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无人知晓,这方寸庭院之中,早已藏起了万千暗潮。
别院西侧,便是赵璃月的居所。
一进厢房,便有淡淡药香混着梅香漫来,清净温和。
室内未燃熏香,却凭窗外透进的梅气与案上药草气息,营造出一份清雅安宁的氛围。
临窗摆着一张素面乌木书案,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得整整齐齐。几卷医书错落叠放,纸页边缘被翻得微微卷起,旁侧摊着晒干的药草,还有一张写满药理配伍的麻纸,处处透着主人的细致与雅致。
窗棂半敞着,漫天细雪被微风卷着,在窗外轻轻翻飞,落在窗沿上,积出一层薄薄的白雪。窗外梅枝疏影横斜,花瓣晶莹剔透,清冷又好看,室内却暖意融融,与屋外的风雪形成鲜明对比。
赵璃月端坐于书案之前,垂眸细细研思药方。指尖轻轻捻着一片干药草,目光落在纸上,笔尖沾着淡墨,在麻纸上缓缓勾勒写画,心神尽数沉在药理配伍之中,周身透着一股沉静淡然的气质。
半夏轻手轻脚掀帘而入,生怕惊扰了她,敛着声缓步走近,压低声音低声回禀:“小姐,阿彻方才在外回禀,那位顾公子独自在院中徘徊,折竹伫立许久,不知在做什么。阿彻不敢近前,只在远处远远照看,不敢惊扰。”
赵璃月闻言,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笔尖的墨汁在纸上轻轻晕开一小点。
她眉峰几不可察地轻蹙一瞬,心头掠过一丝细微的顾虑,念及他内伤尚未痊愈,在风雪中久立,怕是会加重伤势。
可转念一想,她不过是出手相救,彼此本无交集,既已尽心照料他的伤势,给他一处安身养伤之地,便不必再多管闲事,干涉他的言行举止。
一念过后,眉宇间那点浅淡的蹙意缓缓舒展,依旧垂着眸,目光落回药方之上,语气清淡平和,无半分波澜:
“他伤势已然安稳,心中自有打算。你们不必刻意盯视,也不必上前多问,免得惹他厌烦。只需按时送上汤药饮食,看顾着他,别让他做剧烈动作牵动旧伤即可,其余诸事,随他去便是。”
“是,奴婢记下了。”半夏躬身应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不敢再多言。
半夏刚退下不久,九冬便捧着一封封缄工整的书信,轻步走入厢房,屈膝垂首,恭敬禀道:
“小姐,柳府派人送了书信过来,说是问小姐在别院可还安好。”
赵璃月这才缓缓抬眸,目光淡淡扫过九冬手中的书信,眉眼依旧平静,无半分起伏,只是轻声应道:“放下吧。”
九冬将书信轻轻放在书案一角,躬身退下。
厢房内再度恢复了安静。窗外雪落无声,梅影轻摇,室内只偶尔传来笔尖擦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一院风雪,两处心事,皆藏在这静谧的梅园别院之中,静静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