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向旋涡》决意丞

1、医院 凌晨两

　　凌晨两点半，医院长廊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息，我早已记不清，这是沈故辞第几次踏入这座医院。我在手术室门前焦灼踱步，直到那盏刺目的红灯转为平和的绿，才将我从无尽的煎熬里拉扯出来。

　　手术室大门缓缓推开，我第一眼便瞥见他手腕上层层缠绕的渗血绷带，随即他便被医护人员簇拥着，从我身侧匆匆经过，转往病房。那一刻，我心底竟掠过一丝荒诞的念头：沈故辞，我究竟该不该放手？可这念头刚一浮现，便被我狠狠掐灭。我费尽心思，才完完全全将你攥在掌心，又怎么可能放你轻易离开？我要你这一生，都只能困在我身边。

　　我与沈故辞相识于大学，彼时四目相对，情愫暗生，随后便在校外租了一间小屋，共度朝夕。那时的他总爱眉眼带笑，笑容如盛夏骄阳般耀眼夺目，每每望见，都让我一瞬失神。我曾打心底里觉得，这般明媚耀眼的人，我根本配不上。

　　我们的恋情始终是无人知晓的地下情，我曾不止一次问他不愿公开的缘由，他总是漫不经心地回应：“我暂时不想对外公开这段关系，我喜欢同性一事，对我的声誉有损，宝贝，你该懂的。”

　　那时的我满心赤诚，全然信了这番说辞。直至无意间窥见他与兄弟的聊天记录，我才幡然醒悟，从不是他不愿公开，而是他心底始终藏着另一个人。可即便知晓真相，我也从未动过离开的念头。我不得不承认，是他将我从无边的阴沟里拉了出来，那么我便有资格，也一定要将他彻底拉入我的深渊。

　　而他如今还愿留在我身边，又或是说，即便他满心不愿，也早已别无选择。这一切的后果，本就该他自己承担。数年前，沈故辞摔断了手腕，于一个钢琴家而言，这是毁灭性的打击。自那日起，他的人生彻底坠入谷底，性情变得暴躁易怒，偏执乖戾。那个曾经眉眼温柔、能让我在出租屋里肆意亲近的少年，终究沦为了过往的虚影，永远尘封在记忆深处。

　　如今他深陷重度抑郁，总在浴室里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今夜，不过是他又一次的自我折磨罢了。这份偏执的拉扯，我倒心甘情愿奉陪到底。所幸，他身边的亲友早已尽数离他而去，唯有我能留在他身旁，将他彻底变成我的私有物，他的余生，也只能依附于我。

　　“病人家属，沈先生抑郁症症状极为严重，切勿对他施加任何压力，需多予耐心与宽慰。”王医生在办公室里，神色凝重地对我再三叮嘱。

　　“此次沈先生虽暂无生命危险，可若下次伤及大动脉，便再无回天之力，务必寸步不离地看管他。”王医生的话语在耳畔不断回响，可我却一个字也未曾听进心里。我并非未曾想过医治他，只是辗转数家医院，医者要么虚与委蛇骗取钱财，要么皆是千篇一律的说辞，再或是开具大堆无用的药物，终究于事无补。

　　对于王医生的告诫，我只觉满心不屑，索性径直开口问道：“他多久可以出院？”听闻此言，王医生骤然一愣，随即怒不可遏地拍案而起：“你身为家属，究竟是什么态度？沈先生遭遇如此变故，你却这般不放在心上，毫无半分共情之心！”

　　听着他义愤填膺的斥责，我竭力压制着心底翻涌的笑意，胸腔因隐忍的笑意不住起伏。

　　“你到底是不是他的家属？你是不是冒名顶替？”王医生用狐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王主任尽可放心，我确是沈故辞的家属。只是此刻已近凌晨三点，我明日有场重要会议，我只想问清楚，他今日能不能出院？”

　　王医生审视我片刻，终是沉声道：“沈先生今日绝无出院可能，你若实在是抽不开身照顾他，我可代为聘请护工照料，你先行回去处理。”这番话倒是识趣。“那就劳烦王主任，费用我稍后便会转账，我先走了告辞。”言罢，我披上外套，径直离开了医院。

　　我的爱人，总这般频繁地为我制造事端，而解决这些麻烦，本就是我最擅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