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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晚饭 “剧组杀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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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组杀青了,你还住酒店吗?”
“北京那边......”他下意识说。
“戏份延期了?”我把衬衫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昨晚你打电话,我听到了。你说'帮我推两天'。”
他的耳朵瞬间红了,是突然炸开的,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脖颈,像被当场抓获的学生。
“我......”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可以在酒店住多几天的......”
“客房空着。”我打断他,把最后一枚衣架收进柜子,动作利落得像在标注图纸,“床品上周晒过,书桌对着窗,光线比你酒店那间好。”
我转过身,靠在柜门上,看着他。
阳台的光从背后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投在他面前,像一道明确的线。
“而且,”我说,“你会做饭吗?”
他愣住了,显然没跟上话题的跳跃。
“会一点。”他说,声音还有点虚,“在国外的时候,阿姨不在,自己......”
“那正好。我可以尝尝你的手艺。”
“我早餐做得还行,”
他说,像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台词,“豆浆会磨,饺子会蒸,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比较慢。”他走到客房门口,看着我掀开床罩,露出底下晒得蓬松的浅灰色床单,“要提前准备。”
“多早?”
“六点。”他说,耳朵还红着,但眼神开始聚焦,像进入工作状态“豆子要泡,面要醒,蒸的时候火候......”
“那你得起很早。”我把枕头拍松,阳光的味道腾起来,“我一般七点才起。”
“没关系。”他说,声音轻了一点,“我习惯了。以前拍戏,凌晨收工,早上照样......”
他停住了。因为我正看着他,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
“林述,”我说,“你在解释什么?”
“沐晗。”他叫我的名字,在走廊里,声音被墙壁拢得很轻。
“嗯?”
“我......会打扰你吗?”
我停在厨房门口,回头看他。他站在客房门边,半个身子在光里,半个在暗处,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你昨晚在阳台打电话,”我说,“说'帮我推两天'。推了两天,又两天,现在一周了。”
他的耳朵又红了。
“我数着呢。”我说,“你推了三次。”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晃。不是不确定,是终于被发现的不确定。
“那......”他说,声音很轻,“第四次,我就不推了?”
“第四次,”我说,“你可以直接说'我想多待几天'。”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检查里面的存货。鸡蛋还剩四个,西红柿有两个,青菜一把,有点蔫。
“缺什么?”我问。
他出现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T恤,像拿着一份待确认的图纸。
“调料,”他说,“你的厨房......太干净了。”
我关上冰箱,靠在门上,看着他。他的目光扫过料理台,扫过刀具架,扫过那口我很少用的炒锅,像在进行现场勘测。
“只有盐和油。”我承认,“还有半瓶酱油,可能过期了。”
他走进来,打开橱柜。动作很轻,像在检查文物。一个个看过去,然后关上。
“明天早上,”他说,“我去超市。六点开门,我六点十五到,人最少。”
“买什么?”
“葱,姜,蒜。”他数着,手指在空气中点,“八角,桂皮,如果你想吃红烧肉的话。还有......你的米在哪里?”
我指了指最下面的柜子。他蹲下去,打开,手指探进米袋,捻起几粒,在指腹间搓了搓。
“陈米,”他说,“但还能吃。新米下个月才上市,到时候......”
他停住了。因为我正看着他蹲在那里,手指沾着米白色的粉末,耳朵还红着,却已经进入了某种专注的状态。
“到时候?”我问。
“到时候......”他站起来,耳朵更红了,“我可以......再来买。”
我没有接话,只是从冰箱里拿出那两个西红柿,放在料理台上。
“今晚,”我说,“你来做?”
“什么?”
“西红柿炒蛋。”我说,“我想看看你的火候。”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终于被允许进入某个重要的场地。
“好。”他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但你得告诉我,你喜欢蛋老一点,还是嫩一点。”
“嫩一点。”我说,“要有点流动感,但不能生。”
他点头,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那个动作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却带着完全不同的意味——那次是在准备离开,这次是在准备留下。
“那你呢?”他问,拿起一个鸡蛋,在碗沿轻轻一磕,蛋壳裂开整齐的缝,“你喜欢做饭吗?”
“会一些”我说,
他看着我,蛋液滑进碗里,透明的蛋清裹着金黄的蛋黄。
“你会做什么?”
“我嘛,比你多会一些,就是经常不在家,所以不常做。”
他笑了一下,筷子在碗里搅动的声音很轻,像某种节拍。
“那以后,”他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天气,“早餐我做,晚餐你做?”
“为什么晚餐我做?”
“因为......”他停了一下,耳朵又红了,“我想吃你做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和他的白衬衫叠在一起,像旧街的那个夜晚被搬进了这个厨房。
“好。”我说,“但我的面很简单,只有酱油和葱花。”
“够了。”他说,把打好的蛋液放在一旁,开始切西红柿。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规律,咚,咚,咚,像他敲桌面的节奏,“我喜欢简单的。”
我站在旁边,看他切。他的手指很长,指节分明,握刀的姿势很稳,像在握一支笔,或者一根测量杆。西红柿被切成均匀的月牙形,汁液渗出来,在砧板上积成小小的红洼。
“你的刀工,”我说,“像做过很多遍。”
“在国外的时候,”他说,没有抬头,“只有做饭的时候,觉得自己是真实的。切菜,炒菜,调味,然后吃掉。整个过程是完整的,有结果的。”
他把切好的西红柿推到一边,开始热锅。油倒进去,轻微地滋滋响。他等油温的样子很专注,像在等待某个精确的数值。
“演戏不一样,”他说,“演完就结束了。镜头里的那个人,和现实中的我,中间有一道缝。有时候......”他顿了一下,把蛋液倒进去,“有时候我分不清,哪个更真实。”
蛋在锅里膨胀,边缘泛起金黄的气泡。
他的动作很快,翻炒,盛出来,又倒油,炒西红柿。香气开始弥漫,带着一点酸甜。
“但现在,”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锅里的热气,“我觉得这个是真的。”
“什么?”
“这个。”他用锅铲指了指,又指了指我,“厨房,灯光,还有......你在这里。”
西红柿炒蛋盛出来的时候,蛋是嫩的,带着一点流动感,西红柿的汁水渗进去,把金黄染成淡淡的橙红。他把它放在桌上,又回去炒青菜,动作连贯,像在完成一个早已排练好的走位。
我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肩膀的线条比刚才放松了很多,衬衫的后背有一点汗湿的痕迹,在灯光下变得半透明。
“林述。”我叫他。
“嗯?”
“你可以直接说'我想留下来'。”
他关掉火,转过身,手里端着那盘青菜。耳朵还是红的,但目光很直,没有躲。
“我想留下来。”他说。
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像终于把某个测量点,稳稳地钉在了图纸上。
“多久?”
“到你......”他顿了一下,把青菜放在桌上,“到你觉得不方便的时候。”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蛋。嫩的,带着流动感,西红柿的酸甜在舌尖化开。
“那可能,”我说,“要很久了。”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舒展,像一张被折叠了很久的纸,终于被摊平。
“好。”
窗外,路灯的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厨房的灯光是暖白色的,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模糊,边缘交融在一起。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动作很轻,像在品尝某个重要的数据。
“明天早上,”他说,“六点。豆浆,饺子,还有......”
“还有什么?”
他看着我,耳朵又红了,但嘴角弯起来。
“还有,”他说,“等你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