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家》》铃铛0

1、他是不是有病？ 九月的尾巴

　　九月的尾巴还拖着一点暑气，梧桐叶却已经开始黄了。

　　风穿过走廊的时候，带着桂花和粉笔灰混在一起的味道。下课铃刚响过，教学楼的各个出口涌出人来，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往食堂的方向走。

　　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中午。

　　阳光很好，把整栋教学楼切成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

　　陆砚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身边已经围了好几个人。

　　“陆砚，你今天吃什么？”“陆砚，你昨天数学最后一题怎么做的？”“陆砚，下午体育课你跟谁一组？”

　　他走在中间，像一个被行星环绕的恒星。每个人都想离他近一点，跟他说句话，或者只是被他看一眼。

　　陆砚笑着回答每一个问题，语气不急不慢，声音不大不小。他的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系到第二颗，头发被风吹乱了也不显得邋遢。

　　他长了一张让人舒服的脸。不是那种惊艳到让人说不出话的好看，是越看越耐看的那种。眼睛是浅浅的棕色，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点天然的温柔，笑起来会弯成好看的弧度。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队。

　　陆砚端着餐盘走出来的时候，一路上至少有三个人叫他过去坐。他都笑着摇了摇头，最后一个人坐到了最角落的位置。

　　不是不合群。是他今天不太想笑。

　　他咬了一口米饭，慢慢嚼着，眼神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风把叶子吹得哗哗响，有一片打着旋儿落下来。

　　食堂里人声鼎沸，他坐在这里，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热闹，听得到声音，但那些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这种感觉他早就习惯了。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说他好。脾气好、成绩好、长得好、家世好。好像他生来就该是完美的，不该有烦恼，不该有情绪，不该像普通人一样觉得累。

　　时间久了，他自己都快信了。

　　可有时候，比如现在——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窗外那片叶子落下去——他会忽然觉得，自己就像那片叶子。

　　看起来在飞，其实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

　　他收回目光，又吃了一口饭。饭已经凉了。

　　“陆砚。”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冷的，不带任何温度。

　　陆砚抬头。

　　沈厌站在他面前，端着餐盘，面无表情。

　　校服穿得松松垮垮，领口的扣子一颗都没系，露出一截锁骨。他的皮肤很白，衬得那双眼睛格外的黑。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什么，带着一股天生的不耐烦。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

　　全校都知道，沈厌是唯一不买陆砚账的人。从入学第一天起，这两个人就不对付。陆砚对谁都温和，唯独对沈厌没辙；沈厌对谁都冷漠，唯独对陆砚……格外刻薄。

　　有人说他们是宿敌，有人说沈厌就是看陆砚不顺眼，还有人说他俩八字不合。

　　反正没人觉得他们能和平相处。

　　“这儿有人吗？”沈厌问。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其实并不在乎答案”的随意。

　　“没有。”陆砚说。

　　沈厌把餐盘往桌上一搁，坐到了他对面。

　　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油腻腻的食堂餐桌。

　　沈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两口，忽然抬眼看陆砚。

　　“你今天穿得真丑。”

　　陆砚筷子一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衬衫，深灰校裤，和昨天、前天、大前天穿的一模一样。

　　“你每天都要找点茬？”陆砚放下筷子，看着他。

　　“没找茬，”沈厌面无表情，“陈述事实。”

　　“那我觉得你今天也挺丑的。”陆砚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很少跟人这么说话。

　　沈厌也愣了一下。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行，”沈厌低下头，继续吃饭，“算你今天赢了。”

　　陆砚看着他，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沈厌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不发出声音，一口一口，吃得很快。他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看起来……不像在食堂吃饭，倒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陆砚移开目光，继续吃自己的饭。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再说话。周围的嘈杂声重新涌上来，把他们裹了进去。

　　吃完饭，陆砚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厌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筷子，却没在吃。他的目光落在陆砚的方向，眼神很深，很沉，像冬天的湖水，表面结了冰，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不是讨厌。至少不完全是。

　　陆砚心跳快了半拍，转身走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陆砚路过沈厌的座位时，无意中瞥了一眼。

　　沈厌的桌肚里，露出一个水瓶的盖子——就是他中午喝的那个牌子。

　　陆砚愣了一下，没多想，走了。

　　放学的时候，他在校门口看到沈厌一个人走在前面。夕阳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孤零零的。

　　陆砚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那个人好像一直是一个人。

　　他没叫住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九月的风还有点热，吹在他脸上，黏糊糊的。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