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天树》南枝渡

1、一抹绿 “站住

　　“站住。”

　　少年语气倦倦，抬眼看那疯跑过去的身影。手一捞，抓住了她。

　　“你干什么拦姑奶奶我？”她剖开凌乱的发丝，指尖还沾着半干的草绿与玫红颜料，尾指勾着半截服装设计草图，一抬眼，那张脸艳得张扬，眼尾带着点没消的桀骜。

　　“你的颜料，弄到我衣服上了，道歉。”他说话简洁，语气不善。

　　白茶瞥了眼自己手上的画笔，扬眉看了看眼前这人的校服，确实，一道翠绿划过，面积不小。

　　“哟，还是一中的好学生。”白茶浅笑：“我还以为一中尽是些戴眼镜的丑书呆子，同学，你长得不赖。”

　　她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不少的男生：“我快迟到了，把你衣服搞脏了，我不对。看你长得不错，衣服脱下来给我，姑奶奶帮你洗，顺带还能给你改改这死板校服的版型。”

　　她扬眉，看他怎么说。

　　沈望听她道了歉，扭头就走。

　　“呵呵。”白茶无语，向蒲县中职跑去。

　　少女一身黑，黑色的衬衫上印着几朵颇具艺术风格的红玫瑰，倒和她有几分般配。黑帽下压着的灵眸美丽又生动。

　　“白茶，开学一个月，天天迟到，有几分天赋了不起啊，像我们这样的小县城。你不努力，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给我滚出去外面站着去。”专业老师一开口，就是狮子吼。

　　“哦。”她神情恹恹，识趣的出了班门。真是倒霉，又撞上了班主任王艳梅的课。

　　“呵呵，鬼才会在这好好站着呢。”白茶眉梢飞扬，一溜烟的跑了。

　　蒲县中职和蒲县一中挨的很近，两边的学生却井水不犯河水。一来是人家的老师可爱惜这些小县城得来不易的尖子生，二来也还是职中的老师教育的多，不许打扰他们那些好.学.生。

　　白茶熟门熟路的一路串到学校后边的围栏，轻轻松松就翻了过去。

　　后边密林阴森，白茶却像只自由的鸟儿，神情愉悦的往山上走。林间人烟稀至，谁也不知道里面还有间破败的瓦房。

　　“终于到了。”白茶拍了拍自己额间的野草，跳进了荒林中的孤房。

　　这还是她偶然间发现的，白茶得意的看着房间里满天乱飞的画稿，指尖飞舞，灵感就那一刹那。

　　光透过破败的墙洞徐徐照进屋内，落在满地散落的画稿上，那些被她揉皱又展平的设计图，沾着点林间的尘土，反倒多了几分野性的灵气。

　　白茶把头上的黑帽摘下来，随手甩在一旁的旧木桌上，指尖蹭了蹭脸颊沾着的草屑，看着满屋子自己的作品，眼底的桀骜散了些，只剩对设计的偏执与热爱。

　　她蹲下身，捡起被风吹到角落的草图，上面是一件改良的中式短裙，裙摆绣着她最爱的红玫瑰，针脚线条都透着股不服输的劲。

　　她拉过一把摇摇晃晃的木椅坐下，拿起画笔，沾了沾随身带着的颜料，刚想往新的画纸上落笔，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还有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白茶眉头一皱，立马握紧了画笔，警惕地看向门口。这荒林平日里连个鬼影都没有，怎么会有人来？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透过破了角的门缝往外看，瞳孔微微一缩——竟然是刚才被她弄脏校服的小学霸。学霸也会逃课吗？哈哈

　　怎么躲到这都能遇上这讨厌家伙。她刚想缩回去，躲着不露面，沈望的声音却先一步传了进来，依旧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出来。”

　　被发现了。

　　白茶撇撇嘴，索性不再躲，一把推开破旧的木门，倚在门框上，双手环胸，还是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喂，书呆子，你怎么找到这来了？该不会是特意来找我赔衣服的吧？我都说了帮你洗，帮你改，你自己不理我就走了，至于追这么远？”

　　沈望没理她，瞅了她一眼，直直走进屋里，找了把破椅子坐下。

　　“没见过你这么自恋的。”他一副懒散样。

　　“喂，这地方是我先发现的。”她心情突然不是很爽
　　。白茶直愣愣的盯着他，想把他赶走。

　　他扯了扯嘴角，不知是被气笑了还是怎么的：

　　“这是我家。”

　　白茶脑子一下没绕过来，这还是个十分穷苦的书生？家住在荒郊野里，连房子都四处破着洞。她还把人家的家给霸占了？

　　“这？你家！”她瞪大眼，吃惊的样子有几分可爱。

　　他弯唇，有意逗她：“对，你私闯民宅，想干什么？”

　　白茶有点窘迫，但嘴皮子这点，她绝对不能输：“你这学霸还逃课啊，上课时间不在学校，跑回家？”

　　沈望笑出了声，面前这女的学习成绩不咋样，脑子也是真不灵光。

　　“我说，这房子以前是我家的，但我现在不住这。”

　　白茶噎了一下，脸上那股嚣张劲儿淡了点，却还是梗着脖子不肯服软。

　　“那、那也是我先来的。你要是早说，我还不稀罕来呢。”

　　沈望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扫过满屋画稿，最后落回她沾着颜料的指尖，语气懒懒散散的，带着点坏小子才有的漫不经心：

　　“稀不稀罕来，你不也已经闯进来了？”

　　白茶被他堵得没话说，干脆抱着胳膊往门边一靠，下巴微扬：

　　“行，算你厉害。我不跟你争地盘，但这地方你已经不住了，我要用，你别打扰我画画就行。”

　　她说着就要转身回去，手腕却忽然被他轻轻扣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随意。

　　沈望抬眼，眼底带着点玩味的笑，声音压得低了些：

　　“急什么。衣服脏了，我家也被你占了，就这么算了？”

　　白茶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猛地抽回手，耳尖有点发烫，嘴上依旧硬气：
　　“不然你还想怎样？难不成还要我对你负责到底？”

　　“你负责？”
　　沈望看着她炸毛的样子，轻笑一声，没再继续逗她，只淡淡丢出一句：
　　“智商太低的狗，我也养不起。”
　　“要用，随你吧。”

　　白茶悄悄翻了个白眼，这呆子，竟然骂自己是狗。但好歹自己也有些理亏，占了人家的地。便也就不计较了。

　　风从破墙洞里吹进来，卷起几张画稿，也卷起少年眼底恹恹无趣的情绪。

　　白茶握着画笔的手指紧了紧。

　　她忽然意识，这个不知道名字的男生，根本不是什么乖乖学霸。
　　他骨子里，比她还野。

　　白茶被他那句智商低的狗刺了一会，思绪全无，非常不爽。

　　什么叫不该待，这破房子他都不住了，还不许别人借个地画画？

　　但她没再啃声，本身来这也就图个清静，抱着胳膊哼了一声，转身走回自己那堆画稿旁，故意把画笔戳得纸张沙沙响，像是在发泄。

　　沈望就坐在那把破椅子上，没说话，也没走。
　　林间很静，只剩风吹树叶的声音，和她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响。

　　他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逃课出来躲清净。
　　一中的课听得烦，家里的事更烦，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栋老房子这儿。没想到，撞上一个胆大包天、把他家旧宅当秘密基地的女生。

　　白茶画着画着，总觉得背后有道视线，浑身不自在。
　　她猛地回头：“你老看着我干什么？”

　　沈望抬眼，语气懒懒的，带着点痞气：
　　“看你画画不行？”

　　“不行。”她干脆利落，“我画画不喜欢被人盯着。”

　　“那你走。”他半点不让，“这是我家地盘。”

　　白茶气笑：“你这人讲不讲道理——”

　　“不讲。”少年笑起来是好看的，眉眼上挑，唇角弯弯，但他笑起来，还沾了点痞气。

　　白茶随手扔了画笔，弯腰对上他的眼，又很快移开。视线向下，那点碧绿的新翠划过黑白的校服，有些刺眼。

　　校牌，蒲县一中，高一1班，沈望。

　　她眯起眼睛：“沈…”

　　话刚说到一半，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呼喊，像是有人在林子里找人。
　　“白茶！白茶——！”

　　是她班上同学的声音，估计是老师让出来找她的。

　　白茶脸色一变，立马手忙脚乱地收拾画具，往包里塞。
　　“完了完了，被抓到就死定了。”待在这破屋子里肯定会被发现，被抓着以后肯定不能来这画画了。

　　她抓起帽子往头上一扣，慌慌张张往门外冲，跑到门口又顿住，回头瞪了沈望一眼：
　　“不许说见过我！”

　　沈望看着她炸毛逃跑的样子，嘴角勾了点笑意，轻轻“哦”了一声。

　　白茶一溜烟就没了影，像只受惊又倔强的小兽。女孩的背影从林间呼啸而过，衣饰上的那点红，和她一样美丽而摒弃世俗，她飞走了。

　　屋里瞬间又安静下来。
　　沈望站起身，走到她刚才坐的地方，弯腰捡起一张被风吹落在脚边的草稿。
　　上面画着一朵红得刺眼的玫瑰，笔触又野又亮。

　　他指尖轻轻碰了碰墨迹，低声自语了一句：
　　“白茶……”他念她的名字，倒是念完整了。

　　风从破洞灌进来，卷起画纸一角。
　　这栋荒废了很久的老房子，好像第一次，有了点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