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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两个骗子 你是我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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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在祠堂林毓见识过鬼影的能力,能瞒天过海悄无声息地出府。怕是只有这一个办法。
现下他是不能到处跑,若是被发现去了别处他人许是会受到牵连。比起自己再过些时日就要被上贡给朝廷,他更想趁这段时间还在余府弄清楚自己虚空之境中看到的记忆是不是真的。
如果余沅真的死了,那自己这算什么?魂灵夺舍?许家夫妇又为何像失了记忆般,仿佛自己的孩子从未死过。
可要是真要去许家,就不得不把鬼影放出来了。
林毓直到丫鬟将药与饭菜端来时也没做好心理准备。他本只要了碗粥,可盘子上还是多了个卷饼。不用想一准是余望执念过重:对吃的。
他没吃过这东西,拿起卷饼的时候夹菜的汤汁落了他一手。他只得就着那碗玉米糁这样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林毓现下心想,若是管家瞧见自己如此吃没吃相,怕是一准会生气地将这些饭菜都给倒掉,然后去给他煎个小牛排,配点茶水。好好讲究一下用餐礼仪。
想到这里林毓又忍不住笑笑,生前没有做过的事,死后倒是让自己给实现了。
美美地吃完卷饼林毓有些餍足。想不到这充满烟火气的饭菜居然会让自己产生一点还活在世上的感觉。鬼影好像是学乖了,竟是一动也不动,林毓用勺子舀着汤将玉米糁喝得一干二净。
可是他不想喝药。
想来人生十九载,除了死亡的那天,自己似乎没有一天按照自己的意愿活过。他太过厌恶自己的一切,以至于把自己当作面镜子。别人如何对他,他也如何对别人。
可现下没有旁人。
林毓瞅向窗台的花,他将药偷偷倒了进去。看着药汤流向花盆的那一刻林毓的大脑竟然生出一丝愉悦感。那种逃脱束缚呼吸新鲜空气的愉悦感。
下一秒,林毓就愣住了。
原本快要残败的花儿,奇迹般地变得艳丽。
林毓直觉这药里定是加了什么。
他将碗里剩的一小口药底用手指蘸了下放在鼻子前方闻着。药方并没有与之前喝的不同,可是,又多了股铁锈味儿。
这许是又加了人血作为药引子,但自己明明那日确确实实把那少年救出去了才对,难道余家还有别的药引子?
林毓定了定神,他叫了下人来将东西收拾完端走,又走到窗边揣摩着不对劲的地方。他原以为这人血药引子只是这个时空中的迷信。没想到真的有起死回生之效。
莫非自己——
他忙着翻找着屋内大大小小的抽屉,不知为什么连一把剪刀都瞧不见。他俯身往床下瞧去,瞧见里处有昆虫的尸体,像是刚死不久。将那虫子捡起来放于桌上,狠了狠心闭眼将自己的手指咬破。
血顺着指尖流了下来。
鬼影又开始躁动了,可林毓现下无心安抚,他想确认一件事情。一不小心将伤口咬得太大,有几滴滴在了地上。他自己都可能没意识到,他非常享受痛觉,看着血从自己指尖涌出的时候。偶尔也会不那么厌恶自己。
林毓深吸一口气将血挤出,滴在了昆虫身上。
良久,昆虫的触须开始动了。然后它用尽力气翻过身,四处逃窜着。
林毓震惊自己的猜想竟然对了,他的血居然也拥有起死回生之效。
鬼影已经按捺不住,他根本没听林毓的话,一条红绳从林毓的手腕脱出幻化出来两只手紧握住他,然后将他的手放入他那如黑洞的脸中。林毓感受到自己的伤口被一下一下地舔舐着。
“你知道我有这种能力?”林毓率先反问道。
“我不想让你受伤。”
血被舔舐干净了,林毓竟然觉得这鬼影的轮廓更加清晰了一些。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既然自己的血有这样的功效,那想必朝廷要自己,多半也是为了一个药引子。给皇帝续命?林毓不知道。
“阿沅想要知道为什么朝廷要你?”
“嗯”
“他们想要复活一个人。”
“谁?”
“矜神。”
他坐下来,眉头紧锁,表情看起来很凝重。
“可阿沅,他们不知道,你就是他,他就是你。”
这是鬼影对他说的第二次,林毓原是不信的,但在上次鬼影给自己看过记忆后竟也开始怀疑这种可能性。
鬼影不回答,林毓也读不出他的心声。
“他们都想杀你,阿沅,独独我想要护着你。”
鬼影扶住他的肩头凑得极近,“你只需要待在我身边就够了。”
这鬼怕是连自己并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林毓到现在也不知道成为心脏的代价是什么,可是他现在觉得其中有不少鬼的谎言,否则为何在他化为红绳的时候,自己什么也听不到。
“我是骗了阿沅,但是阿沅也骗了我。”
“我们可能失败了。”林毓道。
“什么?”
“那日救出去的少年,我怕是他又被抓回来了。”
“今夜先不回许家了,陪我先去趟祠堂。”
夜半时分。
林毓到底还是没按捺住思虑中的好奇心,明明祠堂被烧毁了,这个家里却没见有别的动作,这期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鬼影答应了并带他去祠堂看看。依旧是被绷带缠绕着,可是林毓现下的心境却是不一样了。自己既然要做这个驯兽师就必须抱着被这头猛兽吞噬的觉悟。
那里不再灯火通明,外墙焦黑,烧塌的半扇门歪在一边,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正好照在那尊神像上。神像的脸干干净净,白得不像被火烧过。倒像是火绕着它走的。
林毓站在祠堂中央,他环绕着四周,牌位,供桌,那满墙写满生辰八字的陶罐也不见了。
这里干净得有些诡异。
林毓走上前瞧着这尊无头神像,心中泛起异样的感觉。若这个真是他的前世,他又为何要这么做呢?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对管家回答过矜神的目的——为了让人类信奉魔族。可是单单这个,他又为何让魔族毁了自己,死后后裔也不得安宁。
林毓只是用手触碰了这尊神像,那种奇怪的记忆又涌上来了。那个地方很熟悉——虚空之地。
身体四处开始犯痛,他看见有什么东西在啃噬着自己。
林毓把那些东西打掉,却接二连三地成群涌上来。这些怪物没有完整的躯体,只是身上有很多非人类的牙齿。他感受到自己在崩溃的边缘中,身体一点,一点被吃掉。
然后肉开始发痒,肉芽长出。
待他终于又长回自己的神识,这些怪物就像感受到什么似的。
再一次涌了上来。
“阿沅!阿沅!”
“别过来!”
这绝望的痛感是真实的,是这位神明的记忆。记忆里的怪物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于是神明渐渐让自己断了神识。任由怪物撕咬着,无论做什么他都不再像最初一样。他停止了反抗。
这个记忆很漫长,漫长到林毓骨髓开始发痛。鬼影见林毓已经痛到瘫倒在地上,二话不说将人抱起来,向屋中移动。
恍惚间,鬼影和记忆里后来的人重叠了。
那人拿着把剑,将这虚空炼狱里的怪物都发了疯似的给砍死,神明那时的脸还很是丑陋。林毓能感受到脸颊上的肉刚被啃噬掉。迷糊间他看着这人,这人也哭着看着他。
对方丝毫不介意地抚摸着他的脸庞,而后记忆里,这个神明主动握着那只手吻上了对方的唇。
在湿热的吻中,神明被占有了。
林毓根本无法承受记忆带给自己的这种感觉,痛苦也好,欢愉也好。他只觉得头皮发麻心跳加速,皮肤莫名的触感引得他紧张。一时间他又无法控制呼吸涎水四溢。
迷糊间是被鬼影抱回屋里的。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祠堂。
只是回过神来已经躺在床上,浑身湿透,指尖还在发抖。
他从未经过人事,就连舒解自己都不曾做过,身体阵阵发热,环抱住自己却是根本没有用。强忍着咬着被褥,一切的感受都铺天盖地地冲他而来。
可这段记忆明明不属于他自己。
鬼影将被褥从他口中拽出,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林毓根本没意识去看眼前这究竟是什么东西,那手捂住他的口鼻,他却咬着这手的掌心。
“阿沅想知道这人是谁。”
鬼影低喃着,
“可是阿沅,你不该想别人的。”
林毓感觉到自己脖颈处有什么东西凑近了,黑洞中撕开一道裂缝,鬼影的脸上突然长出一副獠牙,刺穿了林毓的脖颈。
刺痛瞬间拉回了林毓的神识,他眼神迷离地松开了咬着鬼影手心的口。这段记忆对他而言冲击实在是太大,以至于他现在有些抗拒鬼影的接触。林毓好不容易缓了过来他心脏还是跳得飞快,忍着鬼影带给他的疼痛一把将他的手推开。
鬼影见人清醒了不少便将尖牙从林毓脖颈中拔出。
“你是故意让我看到这段记忆的。”
林毓眼睛已经哭红了,还有些没缓过气来,语气中带着生气。
“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让阿沅心里只有我。“
林毓朝床里侧躺了躺尽量避开和鬼影的身体接触,鬼影凑上来他就躲开拿着被褥蒙着头装作这鬼根本不存在。可对方还是不死心的靠近想将林毓揽入怀里。
林毓感受到这种靠近没忍住踢了这鬼一脚。
”我讨厌这样。“
那声音闷闷地从被褥里传出,鬼影也不回话就这样又将人揽了过去。
林毓现在身体实在是敏感的要命,现下受不了任何触碰。鬼影越是这样靠近他只会觉得危险,像是什么火柴与盒子只差摩擦的一瞬就燃起来了。
“不要碰我。”
他打心底是抗拒这些事情的。与他人相欢这种事,自己这辈子都绝无可能。这太危险了,将自己全权交给其他人,这种事情他做不到。哪怕只是让他在心里独独装下一个人。这种事情他也做不到。
他会去克制自己欲望。
他讨厌失去掌控的感觉。
“阿沅为何总是喜欢这样骗人”
“我感受的到你刚刚明明是欢愉的。”
林毓从被褥里将头探出来转向鬼影,他看起来是想将这只鬼驱赶走,最好永远不要出现在他眼前。
“你说过要将尽数都给我,却是一句谎言吗?”
鬼影瞧着人不说话手又搭上林毓的身体。林毓忙得躲开。这床实在太危险了他干脆起身拉开了鬼影的手坐了起来。鬼影就这不慌不忙的玩弄着林毓散乱的头发。
没错,他就是个骗子。
“我说过,你会对我失望。”
“可是我喜欢阿沅骗我。”
自己的心声无时无刻的被监听着。他将自己的所有怒意,讨厌的一切都在心中暴露出来。现下他只想用最真实的自己让这只鬼主动远离。
这种坦白露骨的拉扯极其危险,可鬼影只是慢慢的松开他的头发一只手抚向他的脸庞,真切的像是把他都看透了。
”我喜欢阿沅为了实现自己的目的,去抓住利用任何可以利用的东西。“
”也享受你利用我。“
一瞬间林毓好像透过这鬼影看到了谁。
他学生生涯接触的人不是很多,管家看管地很严,收到的情书礼物他从来没拆开过。可是有一个,那个坚持对自己痴恋五年死性不改,无论自己如何冷血地毫无回应地对他。还是在毕业的时候穿过车流对自己喊着”未来的每一天,我都会比昨天,更喜欢你。“的可怜虫。也是这样的看着自己。
林毓拍开鬼影的手,将头别了过去。
”成为你心脏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鬼影说的互通心声是在骗他,只有自己的心声会被听的一干二净。
“你想要观测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林毓自己都吓了一跳。不知道哪里来的直觉把这一切的事情抽丝剥茧,最后只剩下这一句话。
”没有我成为心脏,你也不会死。对吧?“
林毓问地很确定,可笑他居然觉得一只鬼会死。
鬼影将自己的身体也撑了起来与林毓平视着。
“可你是我存在的意义。”
林毓一时哑口无言,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成了别人的意义。这些人总是自作主张,追逐着他,凝视着他。可这每一份炙热对他来说都是无形的压力。压地他喘不过气。
“我不是!”
鬼影似是难得见林毓卸下伪装,他俯身凑的更近了,近乎陶醉的观察着他。
无数被他拒绝过的人沮丧的面孔铺天盖地的淹没着他,自己无情下总是带着点愧疚。这种矛盾的情感攻击着林毓最脆弱的地方。
“你是。就是因为阿沅,才会有现在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