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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崩开局 我有点想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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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毓死了,死在了他成为植物人的第一年。
那天也不知上天是眷顾还是垂怜他,他被困在身体囚笼里的清醒意识,突然可以控制身体了。
于是操控着已经忘记如何去使用的手,用尽力气将氧气管拔了下来。
“怎么回事!”
“病人,病人心跳停止了!”
“快通知家属,上心肺复苏!”
抢救室前乱作一团,林毓任由着来往的医护人员穿透自己。他知道现下这种状况自己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抢救过来了。
身体被医疗器械支配的这一年,林毓与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发出的声音便是心跳检测仪。
尝试过呐喊,尝试过控制呼吸,尝试过许多与外界建立联系的方法。可清醒的意识就这样被无情地困在如何呐喊都不会有人回应的方盒中。折磨着挣脱孤独的魂灵。
穿过病房门,椅子上正坐着个神情憔悴却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男人。
细看那人不过三四十岁,双鬓已有泛白。这是陪了林毓近十五年的管家。
林毓就这么站在他眼前盯着这个男人。
十九年的人生中,林毓从来没后悔过什么。这次也不例外。
感受自由,解脱束缚,这是他想要的。
男人眉目低垂瞧着自己交叠的双手,眉头锁得紧,袖扣都开了一颗。
他记忆中的男人什么事情都处理得很好,虽然那只是颗开了的袖口,但瞧得林毓心中发涩。
林毓放松地抬了抬终于可以活动的双手,却突然产生出去抱一下男人的冲动,至少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擅自做了死亡的决定。
眼前的男人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他眉头舒展开来抬起头正对着前方,表情认真中透露着脆弱:
“如果你还在这里,能听到我说话的话。”
“希望这次,你能少恨我一点。”
林毓直觉男人是在对自己说话。然而还未等他理清头脑,就被身后突然出现的黑洞吸入其中。
而后他瞧见男人仿佛料到要发生什么似的,起身等在抢救室门口,等待着那名医生推开门对他说道: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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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铲碰撞的声音混合着油烟味,窗外还有鸭畜的咯咯声。
“管家…好吵…”
林毓习惯性地哑声呢喃,翻下身将怀里的被褥搂的更紧。可这周身粗糙的质感刺得清晰,让林毓猛地睁开眼睛。迷糊间,眼中还蒙着睡意雾气,就这样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管…”
“怎还在睡呐,都大晌午了。”
气劲十足,壮硕有力。一声便把林毓彻底叫醒。
林毓突然意识到不对,他明明记得自己拔管子后被医生宣布抢救无效死亡,那种窒息的死亡感至今还环绕在喉间。
自己不是应当死了吗?难道是魂魄还在做梦?
“愣啥,今儿个开商会,娘要到你爹那边去。草帽给你备好了在外头搁着,想出去的时候记得戴上,今儿日头大,能不出去就别出去了。”
这口音听起来很重,随着声音的来源,林毓移动着自己的视线,瞧见的是位身着褐色交领布衣的中年妇女,五官细看是精致的,却被掩盖在了晒得发褐的皮肤下,嘴唇干裂,脊背有些佝偻。
她将袖子挽在于上臂,腰间绿麻点缀,发丝并没有整齐的被布条束在头上,而是有些细碎散在额前。正在整理着屋内大大小小的陶罐。
他甚至觉得眼前的女人可能是孟婆。
而后他又环视着四周:这屋子狭小逼仄,黄土砌墙,墙上挂着杂七杂八的物件,却还是跟自己躺睡的地方隔了层破布帘子。身下的草席倒是毫不避嫌与地面亲密接触着,外头应是不久前下过大雨,摸起来有点湿。
“诶,怎不答应,昨儿个病糊涂了?”
女人见人没反应,声音带上些焦急,忙在衣上擦擦手,朝林毓额头摸去。身上还有股饭菜的油烟味。林毓倒也不躲,只觉头昏脑涨。到现在还没明白到底发生了怎么一回事。
“不烫呀。哎呀!“她猛地拍了下手背“咋地给忘了,娘把药给你端过来啊。”
“嗯…嗯。”
林毓脑子乱的一塌糊涂,听到药竟觉得说不定是孟婆汤。
“来,娘喂你还是自己喝?”
思索出神间,药已经端了过来,那碗还冒着热气,只肖闻闻这酸涩中混着不少甘草。
“自己…”
林毓接过药汤,捧着还有些烫手。他低头吹开雾气,吹了半天还是觉得难以下口。想了想罢了。只当是要转世了,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却突得咳了起来。
肺部撕裂的感觉很是熟悉。
一只手捂住口腔,咳的太激烈了,以至于身体剧烈的动静把药撒的到处都是。
为什么死都死了,身体还存在着和他生前一样的旧疾?
女人忙接过碗放在草席旁的泥地上,扶着他顺背叫得急切:“沅儿,沅儿?”
他努力屏住呼吸,咳喘才渐渐缓慢下来,摊开手还是看到些血沫子。
“娘喂你,别急,喝慢点。”
还没反应过来,这些血沫已经被女人用帕子擦掉了。一勺一勺,喂得很是细心。心理建设半天,自己到底还是没能逃脱这难喝的要命的中草药。
“好了,时间不早了,娘要先去你爹那边了。回来得给你再抓点药。”她麻利的把弄脏的被褥拿走,转身又拿床新的:“先盖你爹的,娘把这个给晒晒。”
“谢谢…”
“躺下歇息罢。”
女人拍拍他,小心翼翼将他扶住躺下,连被角都给他捏好。这被子粗糙掉絮,并不暖和,林毓缩在里面,看着妇人盘起头发、放下衣袖,在水缸边掬水洗脸。
“娘做了午饭,起来了记得吃了啊。你这身子,哎。”
女人盛出饭菜将外头的碗筷摆好,林毓望了一下是简单的炒洋芋。刚喝下难喝至极的草药,肚子虽然饿得咕咕叫,倒也失去了食欲。
“娘走了啊,日头快落山的时候我和你爹就回来了。”
“嗯。”
言罢,开着那扇吱呀的门便扭头出去了。
窗外都邻里间的吵闹,屋内却只剩他了。林毓并不想这样干躺着,嗓子更痒。
等了许久估摸着女人应是走远了,林毓掀开被褥,瞧见双鞋头正对着草席的破布鞋便穿了上去。
他走到女人洗脸用的水缸前,凑上去看看。水映出的人约莫十四五,细眉杏眼,尾部有颗黑痣,头发散着时不太能瞧见。
林毓眉头紧蹙。这张脸,分明就是他自己。
摸下胸口,心脏跳得飞快。掐了下胳膊,还是疼的。鬼是不应该有影子的。
甚至连自己右胳膊打小就有的红痣都不偏不倚的长在原处。
所以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不仅没有死,还变成了十五岁左右的样子?
他快眼扫了下屋内,只能用一览无余来形容。唯一瞧不出是什么东西的,可能只剩下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陶罐。
他正想去瞧瞧陶罐里装的什么东西,耳边突如其来的敲打声把林毓的神识拉了回来。
“嫂嫂,嫂嫂。”
那声音明显是名妇人,叫得急切。
他人生地不熟的,原想装做谁都不在,却正巧因为站在窗户边上而被看到了倒影。
“在家呐,快给开开门。鸡下了蛋,我拿来给你家沅儿补补身子。”
林毓思索片刻,他应了声,研究了半天门栓,才勉强把门打开。
迎面的女人身背着包袱怀里还揣了些白菜。显然不知道是从哪里大老远赶来的。
他先伸出手把女人怀里的重物给接了过来。
“小公子您哪位呐?这家的许夫人呢?”女人率先反应过来疑惑开口。
“娘,娘出去了。”
林毓低声道,转头便帮忙收拾着女人带来的东西,就这一会儿便已是气喘吁吁。
“啊,原来是沅儿啊…沅儿,我是姑姑,是姑姑呀。”
女人连忙拉过他的手将东西抢过来放在地上,而后一个怀抱便拥了上去。林毓感觉他上辈子加起来都没跟谁有过这么连环的身体接触,生出些不适。手缓缓地抽出笑了笑以缓解尴尬。
“瞧瞧这生的,竟比女娃娃还要水灵。”
林毓被女人拉着袖角摆弄成了大字形。上上下下打量得仔细,眼神里的兴奋多到无处可藏。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说着,女人就抽泣起来。眼里心疼更多了一些,她拉着林毓坐在那都嵌在土里了的木凳上。一会儿拿手帕擦擦眼睛,一会儿拍拍自己。
林毓此刻虽还在被重生的冲击中,神情却习惯性观察着女人的表情。他恰到好处地轻轻回握住妇人的手,语气柔缓:
“姑姑奔波劳累可有用餐?娘临走前做了吃食,一同吃了吧,我去予姑姑盛饭。”
说是饭,不如说是糙米稀粥。对方瞧着林毓这样子又开始泪眼婆娑,唉声叹气。
“对了沅儿,你可知你爹娘都去哪儿了?”女人把眼泪擦干净喝了口稀粥转移了话题。
“娘方才说今儿有商会,同爹一起去那了,让我在家里等着,日落便回来。”
“喔唷,是哦,今儿个有商会。”女人似无意地问:“你回来的这些日,可有旁人来寻过你?”
林毓抬眼,他并不知道。
她又笑道:“沅儿莫要多想,你也知每年到这时,朝廷都会搜寻右手有红痣与你年岁差不多的娃娃。嫂子应该也是如此才不让沅儿出门罢。”
听闻这些林毓愣了下,身体不自觉的将右手袖口拉了拉。他只回忆起许母语气里是担心自己的身体,并没告诉自己别的。
“应是不曾的。”
若真是有,恐怕自己也不会在这里。
“那沅儿可想随姑姑一起去看看你爹娘?咱捂得严实些,姑姑想去集市上给沅儿买些好吃的。”女人像是觉得问出的话有些尴尬突然转移了话题。
“多谢姑姑,不过沅儿今日身体有些不适。娘也没告知沅儿他们在何处。”林毓精力大抵是已经到头了,他并不太想出去,只能微微低头想用这个理由婉拒。
女人顿了下,将碗里的粥喝得干净。像是不死心似的又拉起了林毓的手。
“可你这身子更是不能干躺着啊。”
林毓被女人的举动吓得呛了一口。
“至于你爹娘在何处这更是不用担心,方圆十里就咱一家姓许的。你爹娘做的又是手艺活,打听一下便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