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寻访施南寨 只身进 ...
-
1986年的开春, 初春的武陵山脉,满目皆是浸透水色的浓绿。
青苍群山层峦叠嶂,云雾像柔软的纱幔缠绕在山腰,山涧溪流叮咚作响,漫山的青禾与野竹随风翻涌,空气里满是草木与山花的清冽香气。
裴泽川身穿藏蓝色的冲锋衣,背着厚重的双肩包,手里攥着泛黄的民俗古籍,一步一步踏着青石板路往山深处走。
他今年不过二十八的年纪,却已是国内顶尖大学的民俗学教授,一米八九的身高,周身带着书卷浸养出来的清雅气度。
这一次进山,明面上是对土家寨进行专项调研,实则另有深意。
古籍记载,武陵大山深处,留存着中国最后一个完整的土家族聚居村寨,村寨很少被人踏足,那里至今还保留着最古朴纯粹的土家民俗、祭祀与古老经文传承。
城市的喧嚣早已被群山隔绝,前路漫漫,唯有山林与风声作伴。
走了好一会儿,裴泽川寻觅了一处有竹荫有河水的地方,阳光透过竹叶,在青灰色石头上投下斑驳晃动的竹影,光影温柔又松弛,裴泽川打算稍作休憩,他寻觅来大片的竹笋壳,平铺在石头上,卸下背包,自己也顺便坐下,修长的双腿伸展着放在另一块儿满青苔的石头上。
裴泽川打开背包,拿出瓶装的矿泉水,用修长的手指拧开瓶盖喝了几口,接着拿起那本古籍,查看那页关于施南寨内容。
古籍上写到武陵山脉,绵亘湘鄂渝黔之交,为云贵高原东延之脉,袤延四百二十里,总面积逾十万方里。
其势顶平坡陡、谷深林幽,主峰梵净山拔地两千四百九十四米,为群山之宗;支脉纵横,溪涧交错,酉水、澧水、清江等皆发源于此,汇为江河水网,土家寨,即隐于斯山之腹地,沿溪聚、顺山展,呈半月之形。
裴泽川思杵着:
现在已经看见河水了,且目前所处位置为该山的山腰,刚刚一路走上来小河中的石块儿一侧比较光滑,一侧比较粗糙且有泥沙堆积,在地理学上迎水的一侧石块儿比较光滑,背水的一侧才会有泥沙堆积,证明来路的那一侧是背水侧,前路是迎水侧,河流发源于迎水侧,只需要顺着河流向前走就能找到土家寨了。
裴泽川抬起手腕,清瘦凸起的腕骨上戴着一只德系机械表,象牙白的表盘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光斑,裴泽川看着表盘,想到,此处位于北纬三十度左右,正处于春分前,按理论太阳会在18:00落山,但今天天气很好,阳光经过大气折射和太阳视直射,太阳落山时间应该会晚半小时,现在已经15:58分了,太阳不时就会落山,要加快脚程赶路。
他立马起身,收拾好背包,沿着溪水向前走。
日脚西斜,熔金似的余晖泼洒在天际,把流云染成一片赤橙橘红的锦缎。远山的轮廓被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像卧着的倦兽,渐渐敛了锋芒。
风里带着些微凉意,归巢的雀鸟掠过天际,翅膀沾着细碎的霞光。
夕阳一点一点沉向山坳,先是漫过树梢,再是隐入坡谷。
裴泽川走到了竹林尽头,一路过来,小河的水量渐渐减少,在此处更是分成两条溪水,一条溪水偏西,一条溪水偏北,而此时太阳已快落山,裴泽川不得不仔细思考沿着哪条溪水走,正当裴泽川看到两条溪水,有了初步判断:两条小溪是这条小河的支流,而施南寨在哪条小溪的方向还需要实物进一步验证。
正当他蹲下查看溪水旁的水草时,一到稚嫩的童声响起:你在干嘛?听见声音裴泽川缓缓起身,眼前是一个身着青色对襟长衫的孩童,孩童宽腿裤短及脚踝,衣袖和裤脚周边都用彩线绣着山茶与雀鸟,翎羽鲜活,翅尖欲展,似要从布面上振翅飞出。饶是看多了锦衣华服的裴泽川也被这精巧的图案所吸引,不禁出声问到:“你衣服上绣的的图案山茶花和阳雀吗,很有灵韵。”
“喏锵嘞!尼嘎嗯啊阿姐嗯啊秋嘎。(那当然,这是我阿姐给我绣的)”,桑星挺骄傲的语气掩藏不住。
裴泽川一顿,但很快反应过来小孩儿的意思,佯装生气的样子说到:“尼波小鬼嘎,拉锵他嗯啊咯(你这小鬼,还来试探我)”
桑星听完愣住了,裴泽川看出他的不解,温柔地出声解释道:“你回复我就证明你能听懂我的问题,但你专门用土家语来回复我,就证明你在试探我是不是土家族的人,如果我表示听不懂,你就会对我说汉语。而我会土家语,这恰恰是你没想到的。”
为表诚意,我自我介绍一下,裴泽川用清朗的声音说到:“你好,我叫裴泽川,是一名民俗学者,专门从事少数民族专项研究,而土家族正是我研究的核心民族之一,这也是我会说土家语的原因,这次前来拜访,是想记录土家族的民俗民风。”
“我们有什么可以记录的呀?”桑星清澈的眼睛写满疑惑。
“你们可以记录和研究的有很多呀,不只是你们,每一个民族都有可以记录和研究的,每一个民族都有他们独特的文化,每一个民族的语言、习俗、艺术、信仰等是中华文明乃至世界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研究它们能保护文化基因的多样性。”
裴泽川耐心的解释道,边说边从背包里掏出一把进口奶糖给桑星,大山里的孩子从小生活在山山水水中,很少见到这种东西。
裴泽川指尖捏着颗被镀铝纸包裹的奶糖的糖,主动帮桑星剥了一颗,末了,他将糖纸仔细叠成个方正的小方块,妥帖地放进衣袋,才抬眸看向人,唇边噙着点温和的笑意,把奶糖递过去,声音轻缓:“尝尝?甜的。”
桑星本就是七八岁稚气未脱的孩童,哪里禁得住裴泽川的这般诱惑,没犹豫多久便接过那颗剥好的奶糖放进嘴巴里,奶糖的甜腻瞬间触动桑星的味蕾,桑星眼里发出惊叹“好甜,这东西好好吃呀。”
裴泽川看着桑星这可爱的模样,笑着说道:“你喜欢就好,我刚刚担心你不喜欢这个口味。”
一颗奶糖吃完,桑星才意识天色早已彻底暗下来了。而奶奶和姐姐还等着自己回家吃饭呢,怕她们担心自己,桑星面色紧张的说到:“时侯不早了,我要回家了,回晚了奶奶和姐姐会担心我的,对了,你有住的地方吗,你一个人晚上山林里的野兽会出来的,你不害怕吗?你要不要去我家住呀,我家人很好的,她们都很欢迎客人到来!”
桑星的邀请正中裴泽川的下怀,裴泽川几乎没有多少犹豫便应允了。
桑星选择了偏西的那条小溪回家,裴泽川暗暗记下。
回施南寨的路上,裴泽川问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小朋友,咱俩也算朋友了,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对了,我还有一个问题你们从哪里学的汉语呀”
桑星挠挠头回到:“麦劳卡希兰,他麦嘎
(失礼数了,请原谅),我叫桑星。”
“桑星!很好听,桑林之上,繁星满天。”裴泽川指了指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
桑星听不太懂裴泽川文绉绉的话,“桑在我们的语言中是坚韧的意思,星就是天上的星星,星星可以引路,阿捏阿帕(爸爸妈妈)希望我遇事永远坚强,行正道,不迷失方向。”
”原来这个叫汉语,这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当时土司老爷被皇帝封了官职,派了汉人来教寨子里的人认字说话,一代一代传下来,我们就都会说了,不过阿姐说,有些老人只会说土家语,像我奶奶,就只会说土家语,不会说汉语。”桑星说着,脚步轻快地蹦跳着往前带路。”
裴泽川跟在他身后,借着暮色打量四周——溪水在卵石间泛着细碎的银光。
两侧的野竹丛里偶尔传来几声虫鸣,空气里飘着青禾与炊烟混合的暖香,远处的山坡上隐约能看到几簇灯火,像撒在山坳里的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