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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纸婚约 一纸婚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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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皎明月》
晋江文学独家发表
著/今禧
江南的梅雨季总是缠绵悱恻,雨水顺着青瓦滴落,在沈筠宁的绣坊门前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幽冷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和一种若有若无的霉味,但对于沈筠宁而言这空气中还夹杂着另一种更为熟悉的味道丝线在火上掠过微微焦糊的气味,以及上好桑蚕丝特有的淡淡腥甜。
这里是“筠绣坊”,沈家世代传承的苏绣工坊,坐落在苏州一条名为“锦绣弄”的深巷尽头。
工坊很大前店后坊,此刻后坊的窗户大开对着一方小小的天井。天井里那棵百年石榴树正值花期火红的花朵开得泼泼洒洒,却丝毫不能缓解屋内气氛的凝滞。
沈筠宁坐在绷架前,背脊挺得笔直。
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色旗袍,领口盘着精致的梅花扣乌黑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来,恰好落在她手中那方细如牛毛的绣针上。
针在她指间如鱼得水翻飞着是一根普通的丝线,劈成了四十八份细到几乎看不见,却在绸缎面上勾勒出一片竹叶的脉络。
“筠宁啊……。”
一声叹息打破了这宁静。
是沈母林婉清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碧螺春走了进来,轻轻的放在女儿手边的红木小几上。她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欲言又止。
“妈,我不喝。”沈筠宁头也没抬声音清冷,“这时候喝茶手会抖的。”
林婉清眉头微蹙在那张老旧的太师椅上坐下,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不是让你喝茶是有件事,妈得跟你说一声。”
沈筠宁手中的动作终于顿住了。
她太了解母亲了这种语气,这种表情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又是那个让她避之不及的话题。
“如果是关于顾家的事就不用说了。”沈筠宁放下手中的绷圈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线头动作干脆利落,却又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说“我是不会去的。”
林婉清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有几分焦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心眼呢?那是顾家!京城顾家!这门亲事是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定下的,虽然这些年两家走动少了但这契书还在,若是单方面毁约我们沈家怎么担待得起?”
“担待不起那就担待不起。”沈筠宁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淅沥沥的雨,“顾家是什么门第?我们是做什么的?不过是一群摆弄针线的匠人,是高攀不上的。”
她转过身那张江南水乡滋养出的脸庞精致得如同画中人,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皮肤细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一样,但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此刻却盛满了倔强和抗拒。
“更何况。”沈筠宁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那个顾砚行听说在京圈是个活阎罗手段狠戾,冷血无情。可外界都说他是‘佛子’在我看着是披着袈裟的恶鬼,这种人我沈筠宁消受不起。”
提起顾砚行,沈筠宁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些零碎的记忆。
那是十多年前的一个冬天也是在这间绣坊发生的事,那个被长辈们称为小顾少爷的小男孩来了,他穿着厚重的黑色长款大衣,站在角落里就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
那时候他还小却已经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气,沈筠宁那时才八岁,怯生生地捧着自己绣的一只小老虎给他看,想分享自己的喜悦。
结果呢?
那个男孩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眼神里没有半点赞赏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审视。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像是嘲笑,又像是厌倦了然后转身就走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那一刻的羞辱感,沈筠宁记了十几年。
她沈筠宁虽然不是什么名门闺秀,但也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大小姐,凭什么要嫁给一个把自己当成空气的男人?
“话不能这么说”林婉清急了,“人家那是身份摆在那里不得不端着架子,再说了那是以前的印象人都是得变的。”
“他变不变跟我没关系。”沈筠宁打断了母亲的话语气坚决,“只要我不点头谁也不能逼我嫁人,我有我的苏绣,我有我的事业我不需要靠联姻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林婉清看着女儿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胸口起伏,刚想再说些什么工坊的前堂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学徒小桃惊慌失措的喊声:
“师父!不好了!出事了!”
沈筠宁眉头一皱,快步走出后坊。
前堂里,几个学徒正围着地上的一堆东西不知所措沈筠宁走近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她准备了三个月,打算送去京城参加全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创新大赛的样稿和部分半成品。
此刻那些凝聚了她无数心血的画稿,被人撕得粉碎扔在了地上,还被人用鞋底踩踏过沾满了污泥。
而旁边摆放的几幅半成品双面绣,原本光洁如镜的缎面上也被人泼了墨汁黑色的污渍肆意蔓延,彻底毁掉了那精细的针脚。
“是谁干的?”沈筠宁的声音冷得像冰。
小桃带着哭腔说:“不知道……刚才我去库房拿丝线回来就这样了,门没锁肯定是有人趁乱溜进来的。”
沈筠宁蹲下身捡起一张碎片,碎片上还能看到锦鲤的尾巴,那是她设计的新图案寓意着锦绣前程。
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头顶,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最近这段时间,这种事已经发生了三次了。
第一次是她订购的顶级花线莫名的失踪;第二次是绣坊的电路出了故障,烧毁了一批布料;这一次,经是直接毁了参赛作品。
这绝不是偶然。
“报警。”沈筠宁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调监控,我要看看是谁敢在我的地盘撒野。”
林婉清走过来看着地上的狼藉,脸色惨白:“筠宁这会不会是有人在警告我们?最近你不是在查那批假苏绣的源头吗?会不会是他们。”
沈筠宁咬紧下唇。
母亲说得没错,前段时间市场上出现了大量仿冒“沈氏苏绣”的劣质产品,不仅做工粗糙还败坏了沈家的名声,沈筠宁顺藤摸瓜发现背后似乎有一股资本力量在推动,想要通过低价劣质产品挤垮真正的非遗工坊,然后垄断苏绣的IP授权。
她本想凭借这次大赛获奖拿到政府的扶持资金和曝光度,以此来对抗那些资本。但现在参赛作品被毁了,时间紧迫根本来不及重新制作了。
“不管是谁敢动我的绣绷,我就剁了他的手。”沈筠宁冷冷地说道,身上那股江南女子的柔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非遗传承人的傲骨和狠劲。
她抬头看向门外迷蒙的烟雨,心中那个想要废除婚约的念头更加坚定了。
现在的沈家正处于风口浪尖,如果这个时候还要去攀附顾家这根高枝万一被卷进京城的权斗漩涡里,恐怕连这最后的绣坊都保不住了。
可是,如果不靠顾家单凭她自己的力量,真的能查出幕后黑手保住沈家百年的基业吗?
沈筠宁看着满地的残稿,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丝迷茫。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京城号码。
沈筠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低沉磁性、却毫无温度的声音,就仿佛来自遥远的西伯利亚冻原:
“是沈筠宁小姐吗?我是顾砚行的助理。”
沈筠宁的心猛地一沉。
“顾先生想见你一面是关于你遇到的麻烦,顾先生或许能帮你解决。”
“时间地点?”
“今晚八点,柏悦酒店顶层总统套房。”
电话挂断了,干脆利落不容拒绝。
沈筠宁握着手机,指尖冰凉。
顾砚行。
这个名字就像是一道催命符,在这个糟糕透顶的时刻,猝不及防地闯入了她的世界。
她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那个江南美人的倒影,眼神充满了复杂。
去,还是不去?
如果不去苏绣大赛无望工坊也可能撑不过这个夏天,如果去,就要面对那个传说中冷血无情的京圈佛子,甚至要面对那个她极力逃避的婚约。
雨还在下。
沈筠宁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轻轻的吐出了一口气,就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备车吧。”她对身边的学徒说道“去柏悦酒店。”
既然躲不掉,那就去会一会那个活阎罗。
看看他到底是来拯救她的贵人,还是要将她拖入深渊的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