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信》傅玉溪

2、醒来 她听见了一

　　她听见了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但很深，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山体深处翻了个身。整座山都在微微颤抖。老周在前面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另一声更大的闷响淹没了。

　　然后她感觉到了第一滴雨。不是雨，是泥浆。稀的，冷的，带着碎叶和土腥味，滴在她的脸上。

　　“跑！”老周的声音从雾里传来，撕裂的，变调的，“往高处跑！泥石流！”

　　沈听溪转身就跑。脚下的青石板滑得要命，她跑出去几步就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她爬起来，继续跑，身后传来巨大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泥浆从后面追上来，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她整个人拍在了地上。泥浆灌进她的嘴巴，腥的，苦的，混着碎叶子，还有一股甜腻的香味。她想抓住什么，手指在泥浆中胡乱抓挠，什么都抓不住。整个人被那股力量裹着往下滑，翻滚，天和地在她眼前交替出现。

　　然后她撞到了什么硬的东西，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她躺在一张硬板床上。

　　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响。窗户外面有光，白晃晃的。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味道，甜的，沉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又被另一种更浓的香味盖住了。

　　一个中年妇女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走进来，看她醒了，露出一个笑容：“醒了？喝了吧，祛祛寒。”

　　沈听溪撑着胳膊坐起来，浑身骨头像被人拆了重新装过。她问这是哪里。

　　中年妇女说：“蛇山村。”

　　沈听溪端着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又苦又涩，但有一股熟悉的香味混在里面——和她在林子里闻到的、和泥浆灌进嘴里时尝到的，是同一个味道。那股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冰凉的小蛇，钻进了她的胃里。

　　老周是第二个醒来的。

　　他躺在床上，脸色发白，嘴唇干裂。阿豪、小杨、陈屿也都在，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

　　老周看见沈听溪进来，撑着手臂坐起来，骂了一句：“真是的，这破地方。”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背包，翻出那台无人机，开了机，低着头翻看泥石流之前拍的最后一段画面。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把画面放大，眉头皱了起来。他把屏幕转过来给沈听溪看。

　　画面上是他们来时的路，从高处俯瞰，那条路绕了一个巨大的圆，首尾相连，像一个衔尾蛇的环。他们走了几个小时的路，其实只是一个圆。

　　“这路是被人故意修成这样的，”老周的声音很低，“不是自然形成的。”

　　他把无人机关了，塞回背包里。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听溪，脸色不太好。

　　“我们进来的时候，GPS显示我们在村子的边缘。但这个圆的中心，就是村子。我们不是走进来的，我们是顺着这个圆，被转到中心来的。”

　　他停了一下。

　　“这条路不是让人走进来的，是让人出不去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沈听溪看着老周，没有说话。

　　“也就是说，”沈听溪的声音很平，“我们出不去了。”

　　老周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反正也出不去，”他说，声音闷闷的，“先住着吧。”

　　沈听溪坐在床沿上，看着老周闭着的眼睛，看着阿豪缠着纱布的头，看着小杨和陈屿苍白的脸。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是来研究的，不是来困在这里的。你得出去。你得想办法出去。

　　她把这个声音收了起来。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