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秋天遇》琉璃碎瑶

1、童话 叶禾小时候

　　叶禾小时候最爱的，是藏在衣柜深处那本翻得卷边的童话书。
　　书页里的公主永远干净漂亮，裙摆蓬松，眼神明亮，哪怕被困在高塔，也总会有王子踏着星光而来，俯身亲吻她，把她从灰暗里带走。
　　叶禾常常抱着书，一看就是一下午。
　　她也想做那样的公主。
　　高贵，优雅，不用害怕深夜突然炸响的怒吼，不用缩在床角捂住耳朵，假装听不见客厅里摔碎东西的声响。
　　父亲爱喝酒，一醉就失控，嗓门大得能震碎窗玻璃。
　　母亲开着一家小花店，整日在花叶间忙碌，疲惫堆在眼底，回到家只剩一身躁意。
　　家里永远没有安静的时候。
　　争吵像秋天的雨，说来就来，连绵不绝。
　　父亲骂骂咧咧，母亲尖声反驳，碗筷落地，椅子拖动，所有声音混在一起，钻进叶禾的耳朵里，扎得她心口发疼。
　　她太小，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抱紧那本童话书，在心里一遍遍地盼：
　　盼有一天，会有一个王子出现，牵起她的手，带她离开这里。
　　可现实里从没有王子。
　　只有母亲拖着一身疲惫，把火气撒在她身上。
　　试卷上不够亮眼的分数，会成为导火索。
　　“你怎么就不能争气一点？”
　　“我天天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就拿这种成绩给我看？”
　　“别人都能学好，就你不行？”
　　母亲的质问一句接一句，砸在她身上。
　　叶禾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一声不吭。
　　她不敢反驳，也不知道该反驳什么。
　　她只是想躲起来，像秋天被风吹落的叶子，安安静静，不被任何人注意。
　　那本童话书里的世界越美好，现实就越显得冰冷。
　　她渐渐明白，公主不是生来高贵，王子也不会凭空出现。
　　她能做的，只有悄悄藏好自己的心事，在无数个吵闹的夜晚，对着窗外的秋风许愿。
　　希望有一天，能有人看见她。
　　看见这个缩在角落里、满身狼狈、却仍偷偷向往光亮的小女孩。

　　上了中学后叶禾的成绩依旧很差
　　叶禾捏着那张被揉得发皱的成绩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红色的叉号像一道道伤疤，刺得她眼睛生疼。
　　班主任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叶禾家长，你家孩子这次成绩又退步了，全班倒数，这样下去，中考都危险。”
　　她低着头跟在母亲身后，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小猫，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母亲的脸色很难看，一路走一路骂，唾沫星子飞溅：“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生了你这么个赔钱货！我每天起早贪黑守花店，累死累活赚钱供你读书，你就拿这种成绩回来恶心我？！”
　　“别人都能考第一，你怎么就不行？是不是天生就是个废物？”
　　“我看你以后也就只能跟我一样，守着那个破花店过一辈子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子，割在叶禾的心上。
　　她缩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它落下来。
　　走到小区门口的岔路口时，母亲还在骂。
　　叶禾实在受不了了，趁她转身去买水的间隙，跌跌撞撞地躲进了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
　　小巷里落满了枯叶，秋风卷着灰尘，吹得她瑟瑟发抖。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响起。
　　叶禾一愣，抬头看去。
　　一个穿着白色校服的少年，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缓缓停在了巷口。
　　是谢知秋。
　　是隔壁班的学霸，也是整个学校里，最像“王子”的存在。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领口系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眉眼清俊，气质清冷。
　　他显然是看到了刚才母亲骂她的那一幕。
　　四目相对的瞬间，叶禾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股巨大的羞耻感和窘迫感瞬间将她淹没。
　　她下意识地想躲，想把脸埋进膝盖里，假装自己不存在。
　　谢知秋看着她。
　　眼神很淡，没有同情，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又或者，是在看一块挡路的、脏兮兮的石头。
　　那眼神很冷，像秋天早晨结在草叶上的薄霜。
　　她看到谢知秋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似乎是嫌这里太吵闹，又或者，是嫌她这幅狼狈的样子碍眼。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自行车的影子消失在巷子的尽头，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车铃声。
　　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这个秋天，好像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冷。
　　午后的课堂昏昏沉沉，班主任捏着周测试卷，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
　　“看看你们的分数，再看看隔壁班谢知秋，年级第一稳坐不说，作文篇篇是范文，你们就不能学着点？”
　　刺耳的对比声里，叶禾攥紧了手中的笔。
　　谢知秋，这个被所有人捧在高处的名字，她再熟悉不过。前几日放学，她被母亲堵在路边，因成绩骂得抬不起头，狼狈到极致时，就是这个少年，从旁静静走过，只冷冷投来一瞥，便转身离开，没半分停留。
　　此刻被老师反复拿来比较，心里那点别扭翻涌上来，算不上讨厌，却藏着难言的窘迫，还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渺小的嫉妒。他是耀眼的星光，而她，只是角落里不起眼的尘埃。
　　下课铃终于解救了满室的压抑，叶禾没参与周遭的喧闹，只是悄悄从桌肚里拿出那个粉色保温杯。没有花哨图案，简简单单的杯身，是外婆留给她的念想，被她护得干干净净。
　　她偷偷摸出一袋奶茶粉，小心翼翼倒进杯中，抱着杯子去往走廊接热水。温热的水流冲进杯里，甜香缓缓散开，总算冲淡了几分心里的烦闷。
　　她攥着杯子转身，刚走两步，身后突然冲来打闹的同学，狠狠撞在她背上。
　　力道来得太急，叶禾根本站不稳，整个人往前扑去，杯中的奶茶尽数泼在了迎面而来的人身上。
　　抬头的瞬间，她心口一紧。
　　又是谢知秋。
　　干净的白校服前襟，晕开一大片浅褐的奶茶渍，在素色衣料上格外扎眼。他垂眸看了看衣服，长睫轻垂，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没有发怒，只是语气带着点无奈的清淡：“同学，看得出来，挺爱喝奶茶的。”
　　叶禾的脸瞬间烧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声音都带着慌乱的颤：“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刚刚有人撞我……”
　　她盯着他湿透的校服，满心愧疚，咬了咬唇，抬头认真地说：“要不你把校服脱下来，我帮你洗干净，明天一定还给你。”
　　风从走廊窗缝吹进来，带着秋日的微凉，奶茶的甜香缠在两人之间，把这份猝不及防的窘迫，酿成了少年时光里，最不经意的一场回忆

　　叶禾低着头，声音又轻又急：“真的对不起……要不你脱下来，我帮你洗干净吧。”
　　她心里其实没底，毕竟之前两次照面都算不上愉快，一次是她狼狈被骂，他冷眼走过；一次是她当众被老师拿来和他对比，心里还憋着股别扭劲儿。
　　谢知秋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奶茶渍，又抬眼看向她。
　　女孩脸颊通红，耳尖都泛着粉，整个人缩着一点，像怕被责怪似的，眼神慌慌的，却又很认真。
　　他沉默了一瞬，原本微蹙的眉轻轻舒展，淡淡开口：“好。”
　　一个字，清清淡淡，却让叶禾瞬间松了口气，惊讶地抬头看他。
　　“那……什么时候给我？”
　　“放学吧。”谢知秋声音平稳，“我放学在你们班门口等你。”
　　“嗯！”叶禾连忙点头，生怕他反悔一样，“我一定洗得干干净净，明天一早就还给你！”
　　谢知秋“嗯”了一声，没再多说，抱着书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风从走廊窗口吹进来，带着一点秋天的凉意，也吹散了一部分尴尬。叶禾站在原地，摸了摸还有余温的杯身，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之前对他的那点厌恶、那点嫉妒，好像在这一刻，悄悄淡了下去。
　　她好像第一次发现，这个人人称赞的学霸，也没有看上去那么冷。
　　这一场意外地，把两条原本不会相交的线，轻轻系在一起，好像下午放学变得值得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