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暗流 永安三十年 ...
-
永安三十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积雪消融,院中的老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泥土的清香。
沈昭宁坐在正厅里,陪裴二夫人说话。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头发用裴劭送的白玉簪子挽起,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比刚来将军府时多了几分血色。
裴二夫人看着她,越看越满意:“昭宁,你最近气色好多了。看来劭儿把你照顾得不错。”
沈昭宁垂下眼帘,嘴角微微弯起:“世子待我很好。”
“还叫世子?”裴二夫人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沈昭宁顿了顿,改口道:“劭……劭哥待我很好。”
“这就对了。”裴二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夫妻嘛,就是要互相照顾、互相体谅。你和劭儿能走到今天,二娘心里比谁都高兴。”
沈昭宁没有说话,但脸上的红晕说明了一切。
这几个月,她和裴劭之间的关系确实在慢慢变化。
从最初的同床异梦、相敬如宾,到现在的互相关心、偶尔说笑,虽然离真正的夫妻还差得很远,但至少……她不再怕他了。
不,不只是不怕。
她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每天回府时带回来的边关趣闻,习惯他偶尔笨拙的关心,习惯他在黑暗中握着她手的温度。
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夫人,”一个丫鬟走进来禀报,“柳家小姐来了,说是来看望夫人。”
裴二夫人微微一愣:“柳沁?她怎么来了?”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一顿。
柳沁。
她当然记得这个名字——河东柳氏的嫡女,裴劭自幼的婚约对象,那个在云中城别院住了很久的世家千金。
“请她进来。”裴二夫人看了沈昭宁一眼,眼中有一丝担忧。
沈昭宁面色不变,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该来的,总会来。
柳沁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外罩一件银鼠皮坎肩,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耳垂上挂着红宝石耳坠,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是名门闺秀。
她的容貌比三年前更加明艳照人,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女子的风情,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有变——依然是温婉的笑容,依然是恰到好处的礼节,依然是笑意不及眼底。
“裴伯母。”柳沁向裴二夫人行礼,目光越过她,落在沈昭宁身上,“这位就是劭哥哥的新夫人吧?久仰大名。”
她的笑容无懈可击,语气亲切自然,仿佛沈昭宁真的是她久仰已久的故人。
沈昭宁站起身,微微欠身:“柳姑娘好。”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沈昭宁看到了柳沁眼中的审视和敌意,虽然被笑容掩盖得很好,但她还是捕捉到了。
柳沁看到了沈昭宁眼中的平静和从容,那是一种不卑不亢、不惊不惧的淡定,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早就听说沈姑娘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柳沁笑着走到沈昭宁面前,拉起她的手,“劭哥哥真是好福气。”
沈昭宁任由她拉着,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柳姑娘谬赞了。柳姑娘才是真正的名门闺秀,昭宁自愧不如。”
“哪里哪里。”柳沁笑着摇头,转向裴二夫人,“裴伯母,我这次来,是替家父给裴伯伯送些东西。顺便……也来看看劭哥哥。听说他从边关回来了,我一直没机会当面道贺。”
裴二夫人笑着点头:“劭儿在军营呢,傍晚才回来。你先坐着,等他回来再叙旧也不迟。”
柳沁点点头,在沈昭宁对面坐下。
丫鬟上了茶,三人闲话家常,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柳沁在将军府住下了,说是要住几天再走。
裴二夫人安排她住在正院的客房,离西跨院不远。
沈昭宁回到西跨院,坐在窗前,眉头微蹙。
小荷端了茶进来,看到她的表情,小声问:“少夫人,您是不是在为那个柳小姐的事烦心?”
沈昭宁摇了摇头:“没有。”
“您别骗奴婢了。”小荷放下茶壶,压低声音,“奴婢听府里的老人说,这个柳小姐从小就喜欢世子爷,两家差点定了亲。要不是当年世子爷去了边关,说不定现在世子夫人就是她了。”
沈昭宁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少夫人,您可要小心她。”小荷忧心忡忡地说,“这种大家闺秀,表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最会算计人了。”
沈昭宁放下茶杯,淡淡地说:“她算计她的,我过我的。我与她无冤无仇,她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小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傍晚,裴劭从军营回来。
他一进门就看到沈昭宁坐在桌前,面前摆着几碟小菜和一碗热汤。
“回来了?”沈昭宁抬头看了他一眼,“洗手吃饭吧。”
裴劭“嗯”了一声,去铜盆边洗了手,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府里来客人了?”他一边盛饭一边问。
沈昭宁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柳姑娘来了。二夫人让她住在正院的客房。”
裴劭的手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柳沁?”
“嗯。”
裴劭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吃饭。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问:“你和她……很熟?”
裴劭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小时候认识。两家是世交,常有来往。”
“听说你们差点定了亲?”沈昭宁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裴劭放下筷子,看着她:“谁跟你说的?”
“府里的人说的。”
“别听他们瞎说。”裴劭重新拿起筷子,“没有的事。”
沈昭宁没有追问,低头继续吃饭。
但裴劭注意到,她夹菜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在掩饰什么。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沈昭宁。”他叫她。
“嗯?”
“你是在吃醋吗?”
沈昭宁的手指一顿,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想多了。”
裴劭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样子,笑意更深了:“是吗?那你怎么连耳根都红了?”
沈昭宁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果然有些发烫。
她别过脸,不再看他:“吃饭。”
裴劭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只偷腥的猫。
同一时刻,柳沁坐在客房的窗前,手中拿着一封信。
信是她父亲柳铭远从京城寄来的,信中只有一句话:“裴劭已娶沈氏,汝之婚事无望。然裴家势大,不可得罪。汝且在将军府住下,静观其变。”
柳沁将信凑到烛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沈昭宁。”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以为嫁给了裴劭,就赢了吗?”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跨院的方向。
那边的灯火还亮着。
裴劭和沈昭宁,正在那间屋子里,过着他们的日子。
柳沁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一下,两下,三下。
“来日方长。”她轻声说。
第二天,阳光明媚。
柳沁提议去花园赏花,裴二夫人欣然同意,叫上了沈昭宁和府中的几位小姐。
花园里的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片,映着蓝天白云,煞是好看。
裴蓉挽着柳沁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沁姐姐,你这次来多住几天吧!我一个人闷死了,都没人陪我说话。”
柳沁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你呀,都这么大了,还像个小孩子。”
裴蓉撒娇道:“在沁姐姐面前,我永远都是小孩子。”
沈昭宁走在一旁,看着她们亲热的样子,面上不动声色。
裴二夫人走在前面,回头看了沈昭宁一眼,示意她跟上。
沈昭宁加快脚步,走到裴二夫人身边。
“昭宁,”裴二夫人压低声音,“柳沁这孩子,心思深,你跟她打交道要多留个心眼。”
沈昭宁点头:“多谢夫人提醒,我省得。”
裴二夫人拍拍她的手:“你是个聪明孩子,二娘不担心你。只是……有些事,防人之心不可无。”
沈昭宁再次点头。
走到一处凉亭,众人坐下来歇息。
丫鬟们端上茶点和水果,柳沁亲手给裴二夫人斟了一杯茶。
“裴伯母,请用茶。”
裴二夫人接过茶,笑着点头:“沁儿有心了。”
柳沁又倒了一杯茶,递给沈昭宁:“沈姐姐,请用茶。”
沈昭宁接过茶杯:“多谢柳姑娘。”
柳沁在她身边坐下,笑着说:“沈姐姐,我听说你琴弹得极好?改日可否教我几首曲子?”
沈昭宁淡淡地说:“柳姑娘过奖了。我不过是略知一二,不敢说‘教’字。柳姑娘若不嫌弃,我们可以切磋切磋。”
柳沁眼睛一亮:“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日午后,我来找你?”
沈昭宁点头:“好。”
裴蓉在一旁听着,撇了撇嘴:“沁姐姐,你怎么对她这么客气?她不就是个……”
“蓉儿。”裴二夫人打断她,语气不轻不重,“茶凉了,让你丫鬟再去倒一杯。”
裴蓉悻悻地闭了嘴。
柳沁看了裴蓉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夜里,裴劭回来时,发现沈昭宁正坐在灯下发呆。
“怎么了?”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沈昭宁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是不是柳沁跟你说了什么?”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裴劭皱眉:“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沈昭宁低下头,“只是约我明天一起弹琴。”
裴劭沉默了片刻:“你要是不想去,可以不去。”
“为什么不去?”沈昭宁抬起头,“她是客人,我是主人。招待客人是应该的。”
裴劭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沈昭宁问。
“没什么。”裴劭站起身,“你早点睡,我去书房看会儿兵书。”
他走了出去。
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裴劭坐在书房里,手中的兵书一页都没有翻。
他在想柳沁。
不是想她这个人,而是想她来将军府的目的。
柳沁喜欢他,他是知道的。从小到大,柳沁对他的心意从来没有掩饰过。两家父母也有意撮合,只是没有正式定亲。
后来他去了边关,这件事就搁置了。再后来,他娶了沈昭宁,柳沁的念想也该断了。
可她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将军府。
真的只是替她父亲送东西?
裴劭不信。
“阿福。”他喊了一声。
阿福从门外探进头来:“世子?”
“去查查,柳沁这次来云中城,除了送东西,还有没有别的目的。”
阿福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裴劭放下兵书,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花香。
他望着西跨院的方向,那边的灯已经灭了。
她睡了。
裴劭的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不管柳沁来干什么,他都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沈昭宁。
第二天午后,柳沁如约来到花厅。
沈昭宁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琴桌上摆着一架古琴,旁边还放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
“沈姐姐来得真早。”柳沁笑着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沈昭宁给她倒了一杯茶:“柳姑娘请用茶。”
柳沁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好茶。这是江南的龙井?”
“是。”沈昭宁点头,“二夫人知道我喜欢喝龙井,特意让人从江南带回来的。”
柳沁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琴上:“这就是沈姐姐的琴?好精致的琴。”
沈昭宁淡淡地说:“这是将军府老夫人的遗物,暂时借我用用。”
“老夫人的遗物?”柳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那岂不是裴家的传家之宝?老夫人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留给你,看来是很喜欢你呢。”
沈昭宁面色不变:“老夫人已经过世多年,我与她素未谋面。这把琴是裴劭……是劭哥让我用的。”
柳沁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笑道:“劭哥哥对沈姐姐真好。”
沈昭宁没有接话,起身走到琴桌前坐下:“柳姑娘想听什么曲子?”
柳沁想了想:“《高山流水》可好?”
沈昭宁点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琴声流淌而出。
沈昭宁弹琴的时候,柳沁一直在观察她。
观察她的手指,观察她的表情,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这个女人的琴技确实高超,指法娴熟,情感充沛,将《高山流水》的意境表达得淋漓尽致。
但柳沁在意的不是她的琴技。
她在意的是,这个女人凭什么得到裴劭的心?
论家世,她是罪臣之女;论容貌,自己也不比她差;论才情,自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凭什么?
一曲终了,柳沁鼓掌:“好!沈姐姐的琴技果然名不虚传。”
沈昭宁收手,微微一笑:“柳姑娘过奖了。”
“沈姐姐,”柳沁忽然问,“你和劭哥哥是怎么认识的?”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一顿:“他……是我来将军府那天认识的。”
“那天?”柳沁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就是你从江南来投奔裴家的那天?”
“是。”
“听说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是。”
“劭哥哥是不是很凶?”柳沁笑着问,“他小时候可凶了,谁都不放在眼里。”
沈昭宁想起初见裴劭时的情景——他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轻慢地说“就是那个通敌叛国的沈家”。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是挺凶的。”
柳沁看着她嘴角的笑意,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这个女人在笑。
笑的是她和裴劭的回忆。
那些回忆里,没有她柳沁的位置。
“沈姐姐,”柳沁换了个话题,“你父亲的案子,有进展了吗?”
沈昭宁的笑容淡了几分:“正在查。”
“听说劭哥哥在帮你父亲翻案?”柳沁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他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就会全力以赴。沈姐姐有他帮忙,一定能救出你父亲的。”
沈昭宁点头:“我知道。我欠他很多。”
柳沁摇摇头:“夫妻之间,说什么欠不欠的?沈姐姐太见外了。”
沈昭宁没有接话。
柳沁站起身,走到琴桌前,伸手轻轻拨了一下琴弦。
“嗡——”
琴声在花厅中回荡。
“沈姐姐,”柳沁回头看着她,笑容温婉,“我和劭哥哥从小一起长大,他的脾气我最清楚。他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重情义。你嫁给他,是你的福气。”
沈昭宁看着她,淡淡地说:“我知道。”
“所以,”柳沁转过身,面对着她,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你要好好待他。不要辜负他。”
沈昭宁迎上她的目光,平静地说:“柳姑娘放心,我会的。”
两人对视了片刻。
柳沁先移开了目光,重新挂上笑容:“那就好。沈姐姐,我们再弹一曲吧?这次我来弹,你来听。”
沈昭宁点头,让出琴桌。
柳沁坐下,手指在琴弦上划过,弹的是一首《凤求凰》。
琴声婉转缠绵,如泣如诉。
沈昭宁听着,心中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柳沁弹这首曲子,不是在弹给她听。
是在弹给裴劭听。
可惜裴劭不在。
晚上,裴劭回来时,沈昭宁正在整理书架。
“听说你今天和柳沁弹琴了?”裴劭一边解外袍一边问。
沈昭宁头也不抬:“嗯。”
“弹了什么?”
“《高山流水》,还有她弹了一首《凤求凰》。”
裴劭的手顿了顿:“《凤求凰》?”
“嗯。”沈昭宁将一本书放回书架,转过身看着他,“她弹得很好。”
裴劭看着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但沈昭宁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他有些不安。
“昭宁。”他叫她。
“嗯?”
“柳沁她……对我……”
“我知道。”沈昭宁打断他,“她喜欢你。”
裴劭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又不傻。”沈昭宁走到桌边坐下,端起茶杯,“一个姑娘家,千里迢迢从京城跑到云中城来,不是为了送东西,是为了看人。”
裴劭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那你……介意吗?”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介意?”
裴劭的心微微一沉。
“你是我的妻子。”他说,声音有些低。
“我是你的妻子,但我不是你的……”沈昭宁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不是什么?”
沈昭宁摇了摇头:“没什么。”
裴劭看着她的侧脸,心中忽然有些烦躁。
他想听她说“我介意”,想听她说“我不喜欢你跟她来往”,想听她表现出哪怕一丁点的醋意。
可她什么都不说。
她永远都是这样,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不让他看到。
“沈昭宁。”裴劭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沈昭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总有一天,”裴劭低头看着她,声音低沉而认真,“你会亲口告诉我,你在意我。”
沈昭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裴劭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她的回答,转身走向床边。
“睡吧。”他说。
夜深了,柳沁还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手中拿着一个绣了一半的荷包。荷包上绣着一对鸳鸯,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这是她打算送给裴劭的。
从她十二岁开始,每年都会绣一个荷包送给裴劭。裴劭从来没有收过,但她还是年年绣。
今年也不例外。
只是今年,裴劭已经娶了别人。
柳沁的手指停在针线上,望着窗外的月亮,久久没有动。
“小姐,”贴身丫鬟春草端了茶进来,“夜深了,您该歇息了。”
柳沁没有回答。
“小姐,”春草小心翼翼地说,“您还在想世子爷?”
柳沁放下荷包,端起茶杯:“春草,你说,我哪里不如那个沈昭宁?”
春草犹豫了一下:“小姐哪里都比她好。只是……世子爷他……”
“他只是不喜欢我。”柳沁替她说完了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我知道。”
春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默默地站在一旁。
柳沁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
“春草,”她忽然说,“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柳沁转过身,脸上的苦笑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静。
“去查查沈昭宁的底细。”她低声说,“越细越好。她父亲的事,她在江南的事,她在将军府的事……我全部都要知道。”
春草愣了一下:“小姐,您要……”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柳沁重新在窗前坐下,拿起那个绣了一半的荷包,“我不急。我有的是时间。”
春草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忽然有些发寒。
她跟了柳沁这么多年,知道她家小姐的脾气——表面上温婉大方,骨子里比谁都狠。
得罪过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第二天清晨,沈昭宁醒来时,发现裴劭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起身梳洗,小荷端了早膳进来。
“少夫人,世子爷天不亮就去军营了。他让奴婢告诉您,今天可能会晚些回来,让您不用等他吃饭。”
沈昭宁点点头,在桌边坐下。
“少夫人,”小荷一边布菜一边说,“奴婢今早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柳小姐,一大早就去厨房,亲手做了几样点心,说是要给世子爷送去。”
沈昭宁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饭。
“是吗。”她的语气很平淡。
“少夫人,您就不担心吗?”小荷急了,“那个柳小姐分明是对世子爷不死心,想趁您不注意挖墙脚!”
沈昭宁放下筷子,看着小荷:“小荷,你觉得世子是那种会被几块点心打动的人吗?”
小荷愣了一下:“那倒不是。世子爷对您死心塌地的,谁都看得出来。”
“那不就结了。”沈昭宁重新拿起筷子,“他要是能被几块点心打动,他就不是裴劭了。”
小荷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有些不放心:“可是……那个柳小姐长得好看,家世又好,万一世子爷一时糊涂……”
“小荷。”沈昭宁打断她,“吃饭。”
小荷只好闭上嘴,但眼中的担忧怎么也藏不住。
沈昭宁低着头吃饭,面上不动声色,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不担心。
她真的不担心。
可是为什么,听到柳沁给裴劭做点心,她的心里会这么不舒服呢?
裴劭正在军营里操练士兵,阿福匆匆跑来。
“世子,柳小姐来了。”
裴劭皱眉:“她来干什么?”
“说是……给您送点心。”
裴劭放下手中的长枪,大步走向营门。
柳沁站在营门外,手中提着一个食盒,身后跟着春草。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在阳光下明艳照人,引得营门口的士兵频频侧目。
“劭哥哥。”柳沁笑着迎上来,“我给你做了几样点心,你尝尝。”
裴劭没有接食盒,只是淡淡地说:“柳姑娘,军营重地,不是女子该来的地方。你回去吧。”
柳沁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我知道。我只是顺路经过,顺便给你送点东西。既然你不方便,那我放下就走。”
她将食盒递给阿福,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回头,笑着说:“劭哥哥,点心是我亲手做的,你可一定要尝尝。”
说完,她带着春草离开了。
裴劭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紧锁。
阿福提着食盒,小心翼翼地问:“世子,这点心……”
“扔了。”裴劭头也不回地说。
阿福愣了一下:“扔了?这可是柳小姐亲手做的……”
“我说扔了就扔了。”裴劭的语气不容置疑。
阿福不敢再说什么,提着食盒走到一边,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有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每一块都做得精巧可爱。
阿福咽了咽口水,有些不舍,但还是按照裴劭的吩咐,将点心倒掉了。
晚上,裴劭回到府中,发现沈昭宁正坐在灯下看书。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今天柳沁去军营了。”他忽然说。
沈昭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你知道?”
“小荷告诉我的。”沈昭宁低下头,继续看书,“她给你送了点心。”
裴劭看着她平静的表情,心中有些不悦:“你不问问我是怎么处理的?”
沈昭宁翻了一页书:“怎么处理的?”
“我把点心扔了。”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为什么扔了?”她问。
“因为不想吃。”裴劭的语气淡淡的,“我只想吃你做的。”
沈昭宁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我不会做点心。”
“那就学。”裴劭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那么聪明,一学就会。”
沈昭宁没有回答,继续看书。
但裴劭注意到,她的耳根又红了。
夜深了,两人躺在床上。
沈昭宁面朝墙壁,裴劭面朝天花板。
“裴劭。”沈昭宁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不收柳沁的点心?”
裴劭沉默了片刻:“因为不想让她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我对她有意思。”裴劭侧过头,看着沈昭宁的背影,“我娶了你,就不会再对别的女人动心。这一点,我希望她知道,也希望你知道。”
沈昭宁没有说话。
“沈昭宁,”裴劭的声音很轻,“你是我唯一的妻子。不管这场婚姻是怎么开始的,在我心里,你就是我裴劭这辈子唯一的女人。”
沈昭宁的手指在被子里攥紧了。
她的眼眶有些发酸,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睡吧。”她说,声音有些哑。
裴劭没有再说话。
黑暗中,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沈昭宁没有抽回去。
柳沁坐在窗前,手中拿着那个绣了一半的荷包。
春草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小姐,世子爷把点心……扔了。”
柳沁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继续绣花。
“是吗。”她的声音很平静。
“小姐,您不难过吗?”春草问。
柳沁放下荷包,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亮。
“难过?”她轻笑一声,“不难过。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那您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想让他知道,”柳沁的声音很轻很轻,“不管他娶了谁,我都会在他身边。”
春草看着她,心中忽然有些心疼。
“小姐,您何必呢?天下好男儿多得是,您何苦在一棵树上吊死?”
柳沁摇了摇头:“你不懂。”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吹起她的发丝。
“我从小就喜欢他。”柳沁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喜欢了十几年,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
春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默默地站在一旁。
柳沁望着西跨院的方向,那边的灯火已经灭了。
“沈昭宁,”她在心中默默地说,“你抢走了我最想要的东西。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几天后,阿福带回来一个消息。
“世子,查到了。”阿福压低声音,“柳小姐这次来云中城,除了送东西,还有一个目的。”
裴劭放下手中的笔:“说。”
“她是奉了柳尚书的命,来查裴家的底细的。”阿福的声音更低了,“柳尚书最近在朝中动作很大,似乎在拉拢各方势力。柳小姐来云中城,名义上是送东西,实际上是来替她父亲探听裴家的虚实。”
裴劭的眼神冷了下来。
“还有,”阿福继续说,“柳小姐最近在暗中调查沈姑娘的事。她派人去了江南,打听沈家当年的旧案。”
裴劭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查昭宁做什么?”
“这个……小的还没查清楚。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裴劭沉默了片刻,冷冷地说:“继续盯着她。她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
阿福退下后,裴劭独自坐在书房里,脸色阴沉。
柳沁在查沈昭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要对沈昭宁不利。
裴劭站起身,大步走出书房,朝西跨院走去。
他要告诉沈昭宁,让她小心柳沁。
裴劭推门进来时,沈昭宁正在窗下绣花。
看到他脸色不对,她放下手中的针线:“怎么了?”
裴劭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说:“柳沁在查你。”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一顿:“查我?”
“她派人去了江南,打听你父亲的事。”裴劭的眼神很冷,“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你一定要小心她。”
沈昭宁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我会派人保护你。”裴劭握住她的手,“不会让她伤害你。”
沈昭宁看着他眼中的担忧和坚定,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裴劭,”她轻声说,“谢谢你。”
裴劭摇了摇头:“不用谢。我说过,你是我的妻子,保护你是我的责任。”
沈昭宁看着他,忽然说:“不只是责任吧?”
裴劭愣了一下:“什么?”
沈昭宁没有解释,只是低下头,继续绣花。
但她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裴劭看着她的侧脸,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不只是责任。
当然不只是责任。
是喜欢,是在意,是想要守护一辈子的执念。
只是这些话,他现在还说不出口。
但他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