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有缘，你我无缘》栖晚山

9、潮落心死 夏屿晞

　　夏屿晞真的开始相信，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她不再刻意躲避顾祁枭，不再整夜失眠，不再一想起那份婚约就心口发紧。顾祁枭也说到做到，事事坦诚，处处细致，恨不得把过往所有亏欠，都用加倍的温柔一一补上。

　　他会主动跟她报备行程，会把手机随意放在她看得见的地方，会在朋友面前大大方方牵起她的手，毫不掩饰自己的在意。他带她吃遍她想吃的小店，陪她在海边坐到暮色深沉，记得她所有小习惯，包容她所有敏感不安。

　　那段日子，海边的风都是暖的。

　　夏屿晞渐渐卸下所有防备，把那颗重新捧出的心，完完整整交到了他手上。她甚至开始偷偷幻想以后的生活——一屋两人，三餐四季，不用大富大贵，只要岁岁平安，只要身边一直是他。

　　她以为，伤口终于结痂，谎言终于翻篇，她终于可以抓住属于自己的光。

　　直到周末到来。

　　顾祁枭如约来接她，车子一路驶出市区，开往一片环境清幽的别墅区。夏屿晞心里微微紧张，指尖攥了攥：“这是要去哪里？”

　　“见一个人。”顾祁枭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见过之后，你就彻底安心了。”

　　夏屿晞心跳微微加快，隐约猜到了几分，既期待又忐忑。她想，或许是见他的家人，或许是把两人的关系彻底摆上台面，从此光明正大，再无后顾之忧。

　　车子缓缓停在一栋别墅前。

　　推门下车的那一刻，夏屿晞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院子里，站着两道身影。
　　一道是面色冷厉的顾家长辈，另一道，却是她最不想见到的人——苏晚晴。

　　而苏晚晴身上，穿着一身量身定制的高定礼服，手腕上戴着价值不菲的翡翠手镯，站在那里，端庄得体，俨然一副未来女主人的姿态。

　　空气瞬间凝固。

　　夏屿晞下意识看向顾祁枭，眼底满是茫然与无措：“这……是怎么回事？”

　　顾祁枭脸色微沉，显然也没料到这场局面，眉头紧紧蹙起。

　　顾家长辈率先开口，声音冰冷威严，不带一丝温度，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夏屿晞身上，满是轻蔑与排斥：“你就是夏屿晞？我不管你用什么手段迷惑了祁枭，今天我把话放在这里，顾家少夫人的位置，只能是晚晴的。”

　　夏屿晞浑身一震，脸色瞬间惨白。

　　“爷爷，您别为难她。”顾祁枭上前一步，将夏屿晞护在身后，语气坚定，“婚约我已经决定解除，我要在一起的人是屿晞，不是苏晚晴。”

　　“解除？”顾老爷子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你以为解除婚约，是你一句话就能算数的？当年若不是苏家出手相助，顾家早就撑不过危机。你现在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要毁约背信，置顾家于不顾？”

　　“我没有要置顾家于不顾。”顾祁枭声音紧绷，“利益损失我来承担，所有后果我来扛——”

　　“你扛不起。”顾老爷子厉声打断他，“要么，立刻和苏晚晴订婚，稳住顾家与苏家的合作，保住顾家基业；要么，你就净身出户，从此不再是顾家人，一无所有，我当没生过你这个孙子。”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退路。

　　夏屿晞站在顾祁枭身后，浑身冰凉，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终于明白，顾祁枭所谓的“处理好一切”，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挣扎。
　　家族、恩情、利益、责任……哪一样，都比她重要得多。

　　苏晚晴缓缓走上前，看着脸色惨白的夏屿晞，眼底带着胜利者的得意与嘲讽，语气却故作温柔：“屿晞小姐，你也听到了，祁枭他身不由己。你就算再喜欢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众叛亲离、一无所有吧？”

　　“你不过是他一时冲动的意外，而我，才是他必须承担的未来。”

　　夏屿晞猛地看向顾祁枭，眼神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带着颤抖的期盼。
　　她想听他反驳，想听他说不会放弃她，想听他说就算一无所有也会和她在一起。

　　可顾祁枭僵在原地，眉头紧锁，薄唇紧抿，久久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

　　那一瞬间，夏屿晞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沉入无边无际的深海，冷得刺骨。

　　她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她以为的坦诚，不过是他无力改变现实的拖延；
　　她以为的救赎，不过是他挣扎之余的片刻温柔；
　　她以为的终于圆满，不过是一场更大骗局的尾声。

　　他可以为了她，与苏家对峙，可以为了她，在雨里狼狈挽留，可他终究，做不到为了她，放弃一切，一无所有。

　　说到底，她还是那个无关紧要的人。
　　说到底，她永远抵不过他的家族、他的责任、他的身份。

　　顾祁枭终于回头，看向她，眼底满是痛苦、挣扎与愧疚：“屿晞，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再想办法，我一定——”

　　“不必了。”

　　夏屿晞轻轻开口，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死寂。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质问，只有一片彻骨的荒凉。

　　“顾祁枭，我不逼你。”

　　她缓缓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彻底斩断了心底最后一丝念想。

　　“我本来就配不上你，本来就不该出现在你的世界里。苏小姐说得对，我这样的人，给不了你任何帮助，只会拖累你。”

　　“你的家族，你的责任，你的未来，都很重要。只有我，是可以随时舍弃的。”

　　“我累了，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赌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边割着她的心，一边冷静地说出口。

　　顾祁枭脸色骤变，伸手想去抓她：“屿晞，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了。”

　　夏屿晞猛地转身，不再看他一眼，不再看院子里所有人一眼，决绝地朝着门外跑去。

　　阳光刺眼，她却浑身发冷。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熟悉的咸湿，却再也暖不透她凉透的心。

　　她一路跑，一路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汹涌而出，模糊了所有视线。

　　原来兜兜转转，伤害她最深的，从来不是苏晚晴的刻薄，不是顾家的轻视，而是他给了她所有希望，又亲手把她推入更深的深渊。

　　他给过她温暖，给过她承诺，给过她失而复得的欢喜，最后，却用一场最现实的抉择，告诉她：你不重要。

　　海边初见时的落日有多温柔，此刻的心就有多荒凉。

　　她终于彻底明白，那场海边的相遇，从一开始就不是救赎，而是一场贯穿始终、至死方休的情劫。

　　她逃不开，躲不掉，最后只能遍体鳞伤，心死成灰。

　　顾祁枭僵在原地，看着她决绝不回头的背影，心口被巨大的恐慌与绝望狠狠撕裂。他想追，想不顾一切留住她，可身后是家族的重压，是无法推卸的责任，是他挣不脱的枷锁。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风掠过耳畔，带着海浪的声响，像极了那句迟来的、无力回天的告别。

　　潮起之后，终是潮落。
　　爱意滚烫之后，只剩心死成灰。
　　这一次，夏屿晞是真的走了。
　　再也不会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