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有缘，你我无缘》栖晚山

10、人海无归 夏屿晞

　　夏屿晞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她跑出那座令人窒息的别墅区，沿着陌生的公路一直往前跑，直到再也跑不动，才扶着树干大口喘气，肺里火辣辣地疼，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阳光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她眼睛生疼。眼泪毫无预兆地往下掉，一串接着一串，砸在手背上，滚烫，却又迅速被风一吹，冷得刺骨。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以为熬过了谎言，熬过了猜忌，熬过了旁人的嘲讽，就能等到一个结果。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一遍遍地说服自己，不管未来多难，只要他站在她这边，她都愿意等。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激烈的反对，也不是残酷的威胁，而是他那一刻的沉默。

　　是他在家族与她之间，迟疑了，犹豫了，无法抉择了。

　　原来，她赌上全部真心去相信的人，终究还是把她排在了第二位。

　　原来，那些“为你对抗全世界”的情话，在真正的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顾祁枭”三个字，一遍又一遍，固执得让人心酸。

　　夏屿晞摸出手机，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指尖颤抖得厉害。
　　她没有接，只是缓缓按下关机键。

　　世界瞬间安静。

　　再也没有急促的铃声，再也没有他的消息，再也没有那些让她欢喜让她痛的纠缠。

　　她沿着公路漫无目的地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天色渐暗，直到双腿麻木，直到再一次，不知不觉走到了海边。

　　还是那片海，还是那片落日，还是那块熟悉的礁石。
　　一切都和初见那天一模一样，可她却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会因为一件外套就心动不已的少女。

　　她慢慢坐下来，海浪漫过脚尖，冰凉的海水浸透鞋袜，她却浑然不觉。

　　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顾祁枭的样子。
　　落日下递来外套的他，车里沉默不语的他，雨夜里狼狈不堪的他，别墅前挣扎痛苦的他……
　　温柔是真，心动是真，伤害是真，无能为力，也是真。

　　可那又怎么样呢。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痛苦挣扎的他，不是一个身不由己的他，不是一个需要在她和全世界之间做选择的他。
　　她要的，自始至终，不过是一份不用犹豫、不用权衡、坦坦荡荡的偏爱。

　　而他，终究给不了。

　　顾祁枭找到夏屿晞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女孩独自坐在礁石上，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走，落日的余晖洒在她身上，却半点温度都没有。她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哭不闹，却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让他心慌。

　　他几乎是狂奔过去的，声音里带着失魂落魄的恐慌：“屿晞！”

　　夏屿晞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委屈，也没有爱意。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顾祁枭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最怕的，从来不是她哭，不是她闹，不是她骂他骗子，而是她现在这副——心已经彻底死了的模样。

　　“你别过来。”夏屿晞轻声开口，声音淡得像海风。

　　顾祁枭脚步猛地顿住，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布满红血丝，满是狼狈与绝望：“屿晞，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沉默，不该让你受委屈，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回去就跟他们决裂，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来不及了。”

　　夏屿晞轻轻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碎。

　　“顾祁枭，在你沉默的那一秒钟，就已经来不及了。”

　　她曾经给过他机会，一次又一次。
　　在发现婚约的时候，在雨夜对峙的时候，在苏晚晴羞辱她、她自卑到极致的时候，她都给过他机会，也给过自己借口。

　　她赌他真心，赌他坚定，赌他不会让她输。
　　可最后，她还是输得一败涂地。

　　“我不是非要你和家族决裂，不是非要你一无所有。”夏屿晞缓缓站起身，海风扬起她的发丝，遮住了泛红的眼眶，“我只是不想再做那个，需要你牺牲、需要你为难、需要你在两难中选择的人了。”

　　“我不想一辈子活在愧疚里，不想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不想一辈子，都只是你人生里，一个不能见光的意外。”

　　“我想要的，你给不起。”

　　顾祁枭浑身一颤，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他可以，他能做到，他愿意放弃一切。
　　可话到嘴边，他却清楚地知道，那些话说出来，有多苍白，有多虚伪。

　　他的确犹豫过。
　　在家族重担与她之间，他的确有过刹那的迟疑。
　　就是那一瞬间，已经足够毁掉一切。

　　“我知道，你对我是真心的。”夏屿晞看着他，眼底终于泛起一层水光，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可真心，不是伤害我的借口。”

　　“你的真心，太沉重，太复杂，太让我累了。”

　　“我承受不起。”

　　海浪拍打着礁石，一声重过一声，像在为一场注定破碎的爱情，奏响最后的挽歌。

　　夏屿晞往后退了一步，与他保持着遥远的距离。

　　“顾祁枭，我们就到这里吧。”

　　“从海边开始，就在海边结束。”

　　“以后，人海茫茫，我们不要再遇见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一眼，转身，一步步离开。

　　没有奔跑，没有回头，只是一步一步，走得平稳而决绝，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和那段轰轰烈烈又伤痕累累的爱恋，郑重告别。

　　顾祁枭僵在原地，浑身冰冷，想追，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暮色里，消失在人海尽头，再也看不见。

　　这一次，他是真的，把她弄丢了。

　　不是误会，不是隐瞒，不是身不由己。
　　而是他亲手，用自己的犹豫和懦弱，把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孩，彻底推开了。

　　晚风越来越凉，卷起海浪的寒气，刺入骨髓。

　　顾祁枭独自站在礁石上，从落日西沉，到夜幕降临，再到星光满天。
　　像一尊被遗弃在海边的雕塑，一动不动。

　　手机里无数条未接来电，无数条消息，家族的催促，苏家的施压，所有人都在逼他做选择。
　　可他直到此刻才明白，他早就做出了选择。

　　他选择了所有，唯独放弃了她。

　　海浪一遍遍漫上沙滩，又退去，像是在嘲笑他的一无所有。

　　他赢了家族，赢了利益，赢了所有人眼中的责任与担当。
　　可他输掉了那个，在海边，因为一件外套就对他动心的女孩。

　　输掉了她所有的信任，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爱意。
　　也输掉了他自己的一生。

　　从此以后，山高水远，人海茫茫。
　　他再也找不到，那个叫夏屿晞的姑娘。

　　而夏屿晞，也终于在这场始于海边的情劫里，彻底脱身，却也从此，心无归处。

　　爱意散尽，人海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