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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回 赴京 二月初二龙 ...

  •   过了年,沈宗秀将日子过得越发紧凑了。
      每日卯时便起身梳妆更衣,先去正房给顾礼元请脉、开方。吃完早膳回到熙椿院,便研读两个时辰的医书典籍。午膳后抄写一个时辰的手札。傍晚陪着两个孩子玩一会儿,等他们都入睡了,再翻看一个时辰的医书。
      她将那几本医书翻来覆去地看,书页都被她翻得卷了边。其中,《妇人良方》里“调经门”那一章,她背了三遍;《小儿药证直诀》里的“脾胃虚弱”篇,她默写了两遍;《金匮要略》里的药方,她一条一条抄写下来,贴在手札后面,翻一遍又记一遍。
      莹儿这时端着茶走了进来,见她伏在案上头也不抬,轻声问道:“四太太,这些书您都看了好多遍了?”
      “这些书都是医学经典,汇聚前人的医术智慧,读多少遍都不够的。”
      莹儿将茶具放在桌面上,站了一会儿,又问道:“四太太,您是不是太紧张了?”
      沈宗秀想了想,回道:“是有一点紧张,不过不碍事。”
      “您要注意身子呀,平时多去院子里走动走动,晒晒太阳。”
      “好。”
      莹儿点了点头,便悄然退了出去。
      沈宗秀低着头,继续翻看医书。目光落在摊开的《证类本草》上,“当归”那一节写着:“味甘,性温,主治咳逆上气,温疟寒热,妇人漏下绝子,诸恶疮疡金疮。”
      她回想起自己给顾礼元开的药方里,总有当归这味药;回想起母亲手札里记着的“当归补血,血行则气行”这句话。书上的字、阿娘手札里的字、自己曾经用过的药材,点点滴滴都是连在一起的。她将这页书折了一个小角,轻轻合上。

      元宵之夜

      正月十五这天,顾礼元在前院摆了桌酒席。沈宗秀将两个孩子托付给奶娘和余妈妈,自己到内室换了一身衣裳,让莹儿给她梳了精致的桃心发髻,插着一支小小的金步摇,不明媚,也不晃眼,只在烛光下微微颤动。
      饭桌上摆着一大锅汤圆,最上面还撒着桂花和枸杞。顾礼元今日兴致很高,喝了一壶酒,又倒了一壶。
      莹儿帮沈宗秀和顾礼元各盛了一碗汤圆。沈宗秀看着碗中的汤圆,忽然想起去年的元宵夜:那时她还在金阳城,一个人独坐在施诊所门口的台阶上,望着天上明月,思量着要不要考医女。今年元宵夜,她有了诗雨和诗宣,有了眼前这一桌丰盛的菜肴。可明年的元宵夜,她又会在哪里呢?
      顾礼元饮了一杯酒,看着沈宗秀笑道:“夫人,你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老爷。”
      顾礼元用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到沈宗秀碗里,笑道:“来,夫人,尝尝这块桂花糕,不要想太多。”
      沈宗秀夹起来咬了一口,清甜滋味直入心脾。

      明日启程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日,唐斛来熙椿院传话,说老爷请四太太去正房。
      沈宗秀来到正房,顾礼元放下手中账本,看了她一眼,道:“夫人,太医院又出了医女招募告示,下月初六考试。你若要去,我便命人为你准备马车,明日启程赴京。”
      沈宗秀心里一动,面上却看不出半分情绪,道:“多谢老爷告知,妾身已决定赴京考试。”
      顾礼元听后点了点头:“嗯,去做启程的准备吧,剩下的事情我让唐斛处理便是。”说罢,又低下头继续翻看账本。
      “老爷,妾身告退。”沈宗秀向他行了一礼,从正房退了出来。
      回到熙椿院,沈宗秀将那几本医书用蓝布包好,阿娘的手札放在最上面,那包银针塞在书缝之间,包袱扎紧,放在床头边上。
      这时莹儿正好进屋,见到那个包袱,不禁问道:“四太太,我们要准备离开了么?”
      “是的,我们明日启程。老爷方才同我说,太医院又在招募医女,我决定明日便动身。”
      莹儿沉默了许久,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四太太,我们还会回顾府吗?”
      沈宗秀望向小床上的诗雨和诗宣,两个孩子睡得正香,诗雨小嘴微微张着,诗宣的小脸紧紧贴着姐姐。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嗯,我们会回来的,不用担心,莹儿。”
      莹儿听了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那夜,沈宗秀将手札翻到最后一页,提起毛笔蘸上墨,在上面写下一行字:“宣德八年二月初二。阿娘,秀儿明日就要启程赴京参加医女考试,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和阿爹失望的。”
      写罢搁笔,合上手札压在枕头底下。窗外月光温柔,照在窗台,照在那盆牡丹花上。她看了片刻,又转头望向旁边小床上的诗雨和诗宣,随后吹灭烛灯。屋内暗了下来,只余下一片温柔的月色。

      交代

      翌日清晨,沈宗秀到正房给顾礼元请脉。她指尖搭在他腕上,闭目凝神感受片刻:他的脉象稳了许多,右寸也已平和,痰湿清去大半,只是底子仍薄,还需静养一段时日。
      沈宗秀收回手,合上药箱:“老爷的脉象,比我初来之时安稳许多。”她顿了顿,继续道,“秋梨膏还是要继续吃,早晚各一勺即可;若是咳得厉害,便再加一勺。茯苓与山药对您的病症有益,平日让厨房多备一些,煮粥煲汤时放入。那些温燥补品,尽量少食。”
      “好,夫人,我知道了。”顾礼元微笑着点头。
      沈宗秀又道:“老爷,妾身想带莹儿在身边。入府这一年多,她一直跟着我,到了京城,我一个人诸多不便。”
      顾礼元看着沈宗秀,点头道:“好,夫人,便让莹儿跟着你。路上小心,到了京城托人捎个信回来。考上了,就安心留下;考不上,便回西关。”
      沈宗秀站起身行礼:“好,老爷。您也多保重。”
      她说完转身向外走,行至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顾礼元仍在专注翻看账本。她静立片刻,推门离去。

      别离之日

      天光大亮时,马车已在门口等候。
      沈宗秀刚用过早膳,抱着诗雨站在熙椿院门口。诗雨年纪尚小,不懂世事,伸手去抓她的发丝。诗宣躺在奶娘怀里,睡得安稳,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
      沈宗秀将诗雨递给奶娘,又伸手轻轻抚摸诗宣的小脸。
      顾礼元这时从正房走出,走到沈宗秀身边站了片刻:“夫人,启程吧,随行马车已经备好。”
      沈宗秀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莹儿早已背着行囊等在门口,眼眶微微发红,像是刚哭过。
      “莹丫头,你哭什么?”沈宗秀温笑道。
      “我没哭,四太太。”莹儿用衣袖擦了擦眼睛。
      沈宗秀不再多言,登上马车。车轮启动,晃晃悠悠向前行去。她掀起车帘往后望去,顾礼元仍站在府门前,怀中抱着诗宣,奶娘抱着诗雨立在一旁。诗雨低声啼哭,声音虽轻,她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缓缓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
      莹儿坐在一旁,偷偷瞧了她一眼,轻声道:“四太太……”
      沈宗秀拿起手帕拭了拭眼角,强忍着泪意:“没事,莹儿。”

      祥云客栈

      马车行了一个月,方才抵达京城。
      沈宗秀掀开帘子,远远便望见高大城门,灰砖高墙,城楼巍峨,比西关城门高出一倍不止。守卫兵卒也多了数倍,个个腰杆挺直,面无表情,目光在往来行人身上扫过。
      车夫在城门口停下,递上路引,兵卒反复查验数次,才挥手放行。
      入城之后,街道宽阔笔直,两侧铺子排列齐整,招牌气派醒目。街上行人步履匆匆,少有闲人驻足看热闹。偶尔有轿子经过,前头差役高声喝道,行人纷纷避让。
      沈宗秀放下帘子,手中紧紧攥着藏在衣袖里的那包银针。
      “四太太,这京城好大。”莹儿小声道。
      沈宗秀只是笑了笑,指尖依旧攥着银针,心中暗自思量。
      马车在一间客栈门前停下,沈宗秀下车抬头望去,黑漆匾额上四个金字:祥云客栈,字体是台阁体,方方正正一丝不苟,笔画如同刻出来一般。门面阔气,朱漆大门敞开,门廊悬挂两盏红灯笼,门前石阶磨得发亮,十分气派。
      沈宗秀跨进门槛,大堂宽敞,正面设一张黑漆长柜,掌柜身着青布直裰,面容祥和,正拨弄算盘。柜上摆一只青花瓷瓶,插着几朵粉紫牡丹。角落摆放几套桌椅,铺着蓝印花布桌布,桌上放着茶壶茶碗,有客人正在喝茶闲谈。
      掌柜见她进来,抬头笑问:“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两间房。”
      掌柜打量她一眼,又看了看身后的莹儿:“有,楼上两间相邻,清静且临街,一日八钱银子,包早晚两餐。”
      沈宗秀点头交付银两,拿了钥匙,由伙计引着上楼。楼道青砖铺地,打扫干净,墙壁挂着几幅山水字画,虽非名家手笔,倒也清雅。
      伙计推开房门,屋内比沈宗秀预想的宽敞许多:临窗一张架子床,挂着青纱帐幔,被褥叠放整齐;窗前设一书桌,摆着笔墨纸砚;靠墙是一张圆木桌并两把椅子,桌上放一套白瓷茶具;窗台上养着一盆万年青,绿意盎然,看着十分精神。
      莹儿在房内四处打量,忍不住道:“四太太,这屋子挺不错。”
      沈宗秀没有说话,将行李放在桌上,走到窗边推开窗向外望去,窗外街巷热闹,对面铺子招牌、小贩叫卖声清晰可闻。她看了一会儿便关上窗,在床边坐下。
      她将银针从包袱里取出,放在枕头底下。
      莹儿在一旁收拾,将她从府里带来的书一本本拿出,整整齐齐摞在桌上,嘟囔道:“四太太,您带的这些书,比我整个人还重。”
      沈宗秀笑了笑,没有多说,躺卧在床上闭目休息。床铺柔软,被褥带着淡淡的皂角香,窗外人声隐约,不吵不闹。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明日,还要去太医院报到。

      初遇冯碧霞

      次日清早,沈宗秀洗漱梳妆,换了一身素雅衣裳,用过早膳便带着莹儿出门。
      太医院靠近皇城,一道红墙环绕,门口立着两名兵卒。沈宗秀站在街对面望了片刻,没有急于上前。莹儿安静地立在她身后。
      这时,她看见一名年轻女子也在门口东张西望。那女子瓜子脸,眼睛亮晶晶的,背着一个大包袱,穿着素净蓝布衣裙,料子寻常,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年纪看上去比她还要小几岁。
      沈宗秀走上前问道:“姑娘,请问你也是来报名的么?”
      那女子回头一笑:“是的,你也是来考医女的?我叫冯碧霞,你呢?”她笑起来唇角微扬,十分亲和。
      “我叫沈宗秀。”
      “咱们一起进去?”
      沈宗秀点了点头,回头对莹儿道:“莹丫头,你先在这里等着。”
      “好的,四太太。”莹儿应声退到路边。
      二人走到门口,兵卒查验过文书,点头放行。院内比沈宗秀想象中还要开阔,几重院落,有人忙着晒药,有人煎药,有人翻阅典籍,一派忙碌。
      她们被引到一间小厅,里面坐着一位穿青袍的官员。
      官员看了她们一眼,指了指旁边木桌:“把姓名、籍贯、年龄写在这里,明日巳时,来此考试。”
      沈宗秀走过去提笔写下:“沈宗秀,西关人,二十岁。”
      冯碧霞凑过来看了看:“你二十?我十七,比你小三岁。”
      沈宗秀笑了笑,没有接话,看向她写下的:“冯碧霞,浙江余姚县人,十七岁。”
      二人登记完毕一同走出,莹儿还在路边等候,见她们出来连忙迎上:“四太太,怎么样了?”
      “明日巳时之前,要到这里考试。”
      莹儿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冯碧霞看了看莹儿,又看向沈宗秀:“这是你家里人么?”
      沈宗秀回道:“是。”
      冯碧霞“哦”了一声,便不再多问。

      晚饭

      回去路上,冯碧霞一路同她们闲谈。她说自己是浙江余姚人,父亲冯讯是当地名医,医术精湛,不喜应酬,平日除看诊外,便在书房研医抄方、教授弟子。冯家家境殷实,不算大富大贵,藏书却不少。冯碧霞自幼跟着父亲识字、读医书、辨药香,一身书卷气,却不迂腐。
      冯碧霞道:“我不想嫁人,想凭自己养活自己。不是家里穷,是我从小看惯阿爹行医济世的样子,觉得那样活着,比困在内宅有意思多了。阿秀姐姐,你去过余姚吗?”
      “余姚我没去过,不过听说那里文风鼎盛,出了不少大儒,药材生意也十分兴旺。”沈宗秀随口答道。
      冯碧霞笑了笑:“我爹很会读书,也会看病。他说,书读得多了,看病才能看得更透彻。”
      三人一同回到祥云客栈,刚洗漱完毕,便听见敲门声。莹儿连忙开门,冯碧霞背着包袱站在门口,笑嘻嘻地同她们打招呼:“阿秀姐姐,莹儿妹妹,我就住你们隔壁!掌柜说只剩这一间,我赶紧定下了,挨着也方便照应。”
      沈宗秀冲她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冯碧霞放下包袱四处看了看:“你们这间比我的大不少。算了,不说这个。你们饿不饿?”
      不等沈宗秀开口,她又道:“我这会儿有点饿了,走,咱们一起出去吃点东西。”
      三人出了客栈,顺着巷子往北走,暮色渐浓,街上灯笼一盏盏亮起。
      沈宗秀忽见前面围了一群人议论纷纷,便一同走近,站在外围观看。墙上贴着一张告示,被风吹得微微卷边。
      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头儿正扯着嗓子念道:“……兹奉皇后娘娘懿旨,招募医女若干名,入太医院当差,专司后宫诸妃嫔娘娘康健。凡通医术者,不拘出身,皆可至府衙报名。考试分三场……”
      有人喊道:“不拘出身是什么意思?”
      那老头儿白了他一眼:“意思就是不管你是大家闺秀还是小户人家,只要会看病诊治,都能考。”
      “那……那男的能不能考?”
      “你瞎啊?人家招的是医女!女的!”
      人群里一阵哄笑。
      冯碧霞在旁边嚼着肉包,含糊不清地道:“我就说嘛,男的凑什么热闹。”
      沈宗秀笑了笑,盯着告示,将几行字一字一句看遍,脑海里浮现出白日写下的字迹:沈宗秀,西关人,二十岁。
      她转身往回走,莹儿紧随其后,冯碧霞追上来:“阿秀姐姐,怎么不看了?”
      “我看完了。”
      “走,吃饭去!”冯碧霞拉着她和莹儿往另一条街走去,“我早上路过一家福兴馆,闻着可香了。”
      福兴馆门面不大,里面却很宽敞。伙计迎上来,引三人到窗边桌旁。冯碧霞接过菜牌念道:“烤鸡、炒三鲜、海带黄豆排骨汤、鲜笋鱼头煲、爆炒虾仁、红烧茄子煲……”她抬头看向沈宗秀,“阿秀姐姐,你来点?”
      “你请客,你说了算。”
      冯碧霞一笑,对伙计道:“一只烤鸡,一份炒三鲜,一煲海带黄豆排骨汤,再来一碟艾草青团。”
      “好嘞,客官稍等。”不多时,菜品陆续上桌。
      烤鸡皮脆肉嫩,金黄油亮,刚上桌便香气扑鼻。冯碧霞扯下一只鸡腿塞进嘴里,烫得吸气也舍不得吐:“真好吃!太香了!”
      沈宗秀夹一块鸡胸肉,蘸上椒盐慢慢咀嚼,鸡皮酥脆,肉质鲜嫩,比顾府的烤鸡多了几分市井烟火气。
      炒三鲜上桌,虾仁、鱿鱼、鸡片配青椒木耳,色泽鲜亮,薄芡油润。冯碧霞夹一块鱿鱼:“好脆!我娘做的总咬不动。”
      沈宗秀夹一只虾仁,鲜甜弹牙,火候恰到好处。
      海带黄豆排骨汤用大煲盛装,汤底奶白,海带丝软嫩,黄豆酥烂,排骨软烂脱骨。沈宗秀舀了一碗,汤鲜味浓,海带的鲜与黄豆的醇融为一体,喝着十分舒心。
      “这汤不错。”她赞道。
      冯碧霞也喝了一口,点头:“嗯,好喝,比我家那边的排骨汤味道更足。”
      最后上的艾草青团,翠绿圆润,摆在竹叶上,看着清爽。冯碧霞拿一个咬下一口,糯米软糯,艾草清香,裹着豆沙馅,甜而不腻。
      “这是艾草做的?”沈宗秀问。
      “对,我们浙江清明前后都吃这个,没想到京城也有。”
      “我们西关也做,叫艾糍或是糍粑。”沈宗秀也拿了一个品尝,艾草清苦混着豆沙甜香,清爽不腻。
      冯碧霞连吃三个,舔了舔手指:“明天要是考不上,我就在京城开个点心铺,专卖青团。”
      沈宗秀看着她笑道:“你能考得上。”
      “阿秀姐姐怎么知道?”
      “你连吃包子都在背医书,考不上才怪。”
      冯碧霞一怔,随即笑出声来。
      饭毕,冯碧霞抢着会了帐。三人走出福兴馆,街上已是灯火通明,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阿秀姐姐,明天考试,你紧张不?”冯碧霞问。
      沈宗秀想了想:“有一点。”
      “我也是,不过吃饱了,就不紧张了。”
      “为什么?”
      “嘻嘻,因为我吃饱了呀!”
      “原形毕露,原来你是个吃货。”沈宗秀看着她,忍不住捂嘴轻笑。
      三人并肩回到客栈,一同上楼。冯碧霞指着隔壁房间:“阿秀姐姐,我住这间,明早我来叫你,一起走。”
      沈宗秀点了点头。
      莹儿跟在身后,手里还捏着半块青团,小口慢慢吃着。

      笔试

      第一场是笔试。
      屋子不大,摆着二十多张木桌,每张桌上都放着笔墨纸砚和一张考卷。沈宗秀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起卷子细看。
      第一题:问《内经·上古天真论》中“恬淡虚无,真气从之”之义。
      沈宗秀提笔略一思索,蘸墨书写答案。
      第二题:问《伤寒论》太阳病篇“桂枝汤”方义。
      她继续从容落笔。
      第三题:问“毒”之所从来,何以解之。
      她笔尖微微一顿,陈绍麟昔日对她说的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毒从人心里来。”她低下头,继续写完答案。
      写完最后一字,她放下笔,将卷子从头到尾检查一遍。身旁考生有的皱眉苦思,有的咬笔发呆,有的一脸茫然。沈宗秀沉默片刻,起身交卷。
      走出考场时,冯碧霞正在外等候,一见她便立刻起身:“阿秀姐姐,怎么样?题目难不难?”
      “还行,不算很难。”
      “什么叫不算很难?”
      “会写的都写了,会答的都答了。”
      冯碧霞笑了笑:“阿秀姐姐说话真有意思。我还没考,紧张死了,你送我进去,在门口等我好不好?”
      “哪有这个道理,我不能陪你进去。”
      “我知道,我是说你送我到门口,在外面等我。”
      “嗯,这个可以。”沈宗秀点头。
      二人走到考场门口,冯碧霞深吸一口气,走了几步又回头:“阿秀姐姐,你们一定要等我。”
      “嗯,快进去吧。”沈宗秀笑道。
      冯碧霞进入考场,沈宗秀站在门口等候。莹儿远在墙根下,安安静静拔草相伴。

      实操

      下午第二场考实操。
      场地换到太医院后院,院中摆着几张木桌,桌上放着银针、艾条和标有穴位的木人。考官是一位五十余岁的大夫,留着胡须,面色严肃,目不斜视。
      考生依次入内,有人一炷香功夫便出来,有人许久不见动静。
      轮到沈宗秀时,日头已经西斜。
      她走进考场,站在桌前。
      考官看了她一眼,指向木人:“扎足三里。”
      沈宗秀从怀中取出母亲留下的银针,稳稳刺入,深浅恰是一寸二分。
      考官不言,又依次点了合谷、曲池、太冲几处穴位。
      沈宗秀依言施针,每一针都精准落在穴位之上,不深不浅,分毫不错。
      考官看了片刻,忽然开口:“这针法,是谁教你的?”
      “回大人,是家母。”
      考官沉默片刻,摆了摆手:“好,你出去吧。”

      夜思

      第三场面试安排在次日。
      当晚,三人一同用晚膳,冯碧霞问起考试情况,沈宗秀只说还行,冯碧霞也说自己发挥尚可,只是不知考官心意如何。
      晚膳过后,三人各自回房歇息。
      沈宗秀坐在床边,拿出母亲的银针,一根根轻抚细数,一边回想白日考官那句“这针法,是谁教你的?”。
      难道,那位考官认得这套针法?
      她不得而知,可心底某处,却轻轻一动。

      面试

      次日上午巳时,第三场面试。
      小厅内端坐三位考官,居中者年纪最长,须发皆白,双目微眯;左侧是昨日实操考官,右侧一人面生。
      居中老者先开口:“你就是沈宗秀?”
      “是的,大人。”
      老者低头看了看卷子,再抬眼:“你卷中所写‘毒从人心里来’,是你自己所思?”
      沈宗秀略一沉吟:“是的,大人。”
      左侧考官目光微微一动。
      老者又问了她若干医理问题,沈宗秀一一从容作答。
      问到最后,老者忽然问道:“你想进太医院,是为何故?”
      厅内一片寂静,三位考官都在等她回答。
      沈宗秀抬眸,忽然想起母亲林慧、父亲沈嵩明,想起母亲留下的手札,想起母亲临终那句:“阿娘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从宫里走出来。但阿娘的路,你不必走。秀儿,你想走哪条路,自己选。”
      她沉默许久,缓缓开口:“小女自幼随母学医,她教我识的第一个字便是‘人’字。母亲常说,医者心中要有人,心里无人,医理再精也无用。我入太医院,是想把她的路,继续走下去。”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左侧考官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居中老者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沈宗秀走出考场,暖阳正照在太医院石阶上。
      莹儿捧着纸包快步迎上:“四太太,您一定饿了,我买了鲜菇肉包。”
      沈宗秀接过咬下一口,热乎鲜香,满口是肉。
      冯碧霞也刚好走出,见状嚷道:“你们吃包子居然不叫我!”
      莹儿忙从纸包里又掏出一个递了给她。
      冯碧霞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道:“嗯,好吃!谢谢啊。”

      以后我就是你的妹妹

      放榜需等五日。
      这五日里,三人哪里也未去,只在客栈静养。清晨一同上街吃碗粉面,回来静候消息;午后便在小院晒太阳闲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冯碧霞与沈宗秀十分投缘,心事家事尽数相告:幼时偷食蜜丸被父亲追打;母亲为她定下几门亲事,她执意不从,气得父母不轻;离家前,家人塞给她一包银两,说考不上就回家,爹娘养她一辈子。
      沈宗秀认真听着,偶尔应声。
      冯碧霞道:“阿秀姐姐,你怎么总听我说,我一个人快累死了。”
      沈宗秀想了想:“我听你说就好,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你可以说家人、说爹娘做什么,这些都可以呀。”
      沈宗秀沉默许久,轻声道:“我父母已经去世了。”
      冯碧霞顿时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拍了拍沈宗秀的肩膀:“阿秀姐姐,以后我就是你妹妹。你这么有才华,一定会有更好的日子等着你。”
      沈宗秀看着她,默然不语,心底却有一处被轻轻触动。
      未来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能否为父母昭雪沉冤?一切都是未知。
      说到底,命运纵有定数,一念一行,亦可改变轨迹。
      沈宗秀道:“阿霞,你相信命运吗?”
      冯碧霞脱口而出:“我不信,‘我命由我不由天’是我的座右铭。若人人都信命,那还要修行做什么?我爹说,人只要修心改念,就能转运改命。”
      “我原本也不信,可自父母离世后,有些事由不得我不信……”
      “好了,阿秀姐姐,别想太多。”
      “嗯,喝茶吧。”

      中选接旨

      第五日傍晚,太医院来人了。
      一名小太监身着青灰长袍,手持卷轴,进店问掌柜:“沈宗秀可是住在此处?”
      “是。”掌柜连忙点头。
      “让她出来接旨。”
      伙计上楼通报,沈宗秀下楼,冯碧霞紧随其后。
      小太监看了看她:“你就是沈宗秀?”
      “是,小女正是。”
      小太监将卷轴递过:“你考中了,明日巳时之前,入太医院报到。”
      沈宗秀展开一看,上写“沈宗秀”三字,盖着太医院朱红大印,她反复看了两遍。
      冯碧霞在旁激动得跳脚:“我的呢?我的呢?”
      小太监无奈看她一眼,又从袖中取出一卷:“你是冯碧霞?”
      冯碧霞一把夺过展开,当即跳了起来:“中了!我也中了!”
      小太监被她吓了一跳,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冯碧霞拉着沈宗秀在院里转了好几圈:“我们都中了!都中了!”
      她忽然停下:“阿秀姐姐,你怎么不笑?”
      沈宗秀抬手摸了摸脸颊,她竟忘了如何笑。
      冯碧霞轻叹一声:“你心里装着事。”
      沈宗秀默然。
      冯碧霞道:“没事,以后慢慢说。走,吃好的去,这顿我请!”
      莹儿站在楼梯口,轻声道:“四太太,恭喜您。”
      沈宗秀点头:“莹丫头,去收拾东西,一起用晚膳。明日我便和冯碧霞搬去太医院。”
      “是,四太太。”

      太医院

      次日清晨,沈宗秀与冯碧霞早早来到太医院。
      这次从正门进入,兵卒查验文书后放行。院内比往日更加忙碌,有人晒药、有人碾药、有人煎药,空气中苦、甘、涩诸味交织,满是药香。
      二人被引到一间小屋,里面已坐着七八名女子,都是新入选的医女。
      不多时,一名四十余岁的女官走入,目光扫过众人:“人都到齐了?我是你们的教习,姓周。往后三个月,由我管束教导。学得好留下,学不好就走人。太医院事关人命,不是儿戏,你们都给我记牢。”
      说罢开始点名,点完命众人排成一列,逐一审视。
      行至沈宗秀面前,她忽然驻足:“你叫沈宗秀?”
      “是,小女沈宗秀。”
      周教习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继续向前。

      在太医院的第一天

      入太医院第一日,并无繁重事务,只是熟悉各处方位:药库、煎药房、藏书阁、医女居所。
      沈宗秀与冯碧霞同住一间,屋内两张床、一桌二椅,窗户朝北,不见阳光。
      冯碧霞嘟囔:“还算凑合,就是不如客栈舒服。”
      沈宗秀放下包袱,取出银针藏在枕下。
      冯碧霞见状好奇:“阿秀姐姐,这是什么?”
      “是我阿娘留给我的银针。”
      “能给我看看吗?”
      “嗯。”沈宗秀递了过去。
      冯碧霞接过细细翻看,赞道:“这针真好,比我家的还好。”
      “是我母亲的遗物。”
      冯碧霞小心包好归还:“那你好好收着。”
      莹儿不能随行入内,太医院规矩森严,不许外人随意出入。沈宗秀让她暂居祥云客栈,代为跑腿送物。每隔几日,莹儿便在太医院门外等候,送来换洗衣物与点心糕点,二人匆匆一见,说几句话,沈宗秀便要返回。

      留下

      三个月转瞬即逝,转眼已是立秋。
      三个月课业修习完毕,周教习将众人集合,逐一问话定下去留。
      轮到沈宗秀的时候,周教习看了她一眼。
      “沈宗秀,留下。”
      沈宗秀有些意外。
      周教习道:“你基础不错,手又稳。就是话太少。太医院这个地方,话太少也不行。”
      沈宗秀听了,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周教习又道:“往后分到哪个宫,看你的造化了。好了,你先出去吧。下一个,冯碧霞。”
      沈宗秀向她行了个礼,便退了出来。
      冯碧霞在外面等着她,见到沈宗秀出来了,一下子蹦过来。
      “我呢?我呢?我留下没?”
      “不知道呢,周教习她叫你进去。”
      冯碧霞急了,往里走。过了一会儿,她便跑了出来,脸笑得跟花儿一样。
      “留了!留了!我也留下来了!”
      她拉着沈宗秀的手,跳了好几下。
      “阿秀姐姐,咱们都留下来了!还住在一块儿!”
      沈宗秀看着她的模样,忽然笑了一下。
      冯碧霞盯着她看:“阿秀姐姐,你……你笑了?”
      沈宗秀没说什么。
      冯碧霞道:“阿秀姐姐,你笑起来挺好看的。以后你要多笑笑。”
      沈宗秀笑着点了点头。

      孙皇后

      分派那日,周教习念名单。
      念一个,走一个。念到沈宗秀时,周教习多看了她一眼。
      “沈宗秀,孙皇后宫中。”
      沈宗秀躬身行礼,随后跟着领路太监离去。
      穿过一道道宫门,行过许久,才在一座宫门前停下。门口立着两名宫女,见人来便入内通报,片刻后出来一名太监,引着她们往里去。
      沈宗秀垂着头,紧跟在太监身后。不敢乱看,可眼角余光仍扫过飞檐翘角、雕花木栏与朱红廊柱。这里,比她想象中更巍峨,更华丽。
      太监在一座殿门外止步,躬身道:“娘娘,人到了。”
      里头传出一道女声,平静沉稳:“进来吧。”
      沈宗秀入内,屈膝跪下行礼。殿内安静,只一缕缕熏香烟气袅袅升起。她垂首,忽见一双绣鞋停在面前。
      “抬起头来。”
      沈宗秀抬眸望去。上位端坐一位妇人,身着杏黄常服,头戴金丝?髻,簪着几支白玉簪。年纪不算轻,却也不显老,眉眼间自有一股笃定气度,只一眼,便似能看穿人心。
      “你叫沈宗秀?”
      “是,娘娘。”
      “你母亲可是林慧?”
      沈宗秀听见“林慧”二字,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沉静:“是,娘娘。”
      孙皇后点了点头,未再多问,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放下杯盏才缓缓道:“你母亲当年曾在我宫中当差,后来便离宫了。”
      沈宗秀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孙皇后看她一眼,淡淡道:“你比你母亲还要话少。”
      沈宗秀默然不语。
      孙皇后也不再多言,只轻轻摆手:“无事了,明日起,你来此处当值。”
      “是,娘娘。”沈宗秀磕了个头,躬身退了出去。
      出了殿门,沈宗秀立在廊下,静立许久。清风拂面,携着一缕白玉兰香。她深吸一口气,悄悄攥紧了袖中那包银针。
      从明日起,她便是孙皇后身边的医女了。
      莹儿还在宫外祥云客栈等着她。待她在宫中站稳脚跟,再设法将人接进来便是。只是这些,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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