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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指尖红线,御夜情深   御书房 ...

  •   御书房烛火燃至夜半,跳跃光晕映暖窗纸,两道交叠人影落于纸上,咫尺之距,却隔千山万水的阴谋与谎言。

      萧安旭伏案批折,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是殿内唯一声响。我立在案侧研墨,墨锭轻旋,松烟墨香漫开,与他身上龙涎香缠杂,扰人心神。

      我垂眸,目光落于他握笔的手。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笔练剑的薄茧。曾在东宫海棠树下,这双手为我描过眉;曾在冷箭袭来时,这双手将我死死护在身后;曾在我深夜梦魇时,这双手轻拍我背,低声哄我安睡。

      那是全天下,待我最温柔的一双手。

      可也是这双手,被我用傀儡线缠缚,签下一道道诏书,一步步走向我与组织预设的深渊。
      我是执线傀儡师,亦是推他入地狱的共犯。

      罪孽深重,万死难辞。

      “阿墨。”

      萧安旭忽然开口,打断我纷乱思绪。笔尖停在奏折上,墨滴晕开一小团,如我此刻乱心。

      我抬眸,姿态恭顺:“陛下。”

      他放下笔,肘撑案几,指尖轻抵眉心,眼底疲惫难掩,看向我时,却一点点漾开温柔笑意:“陪我这般久,累了?”

      “臣不累。”

      “撒谎。”他轻声道,带几分少年执拗,“自我登基,你日日随我理政,夙兴夜寐,未曾歇息。”

      他起身,绕过御案,走到我面前。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得眼眸格外明亮:“今夜留下守夜,不必回去了。”

      “是。”我应下,无拒绝余地。

      这是东宫旧例,亦是朝野皆知的恩宠。陛下只信太傅,御书房守夜,除秦墨外,旁人不得近前视线。

      “阿墨,”他声音轻如羽毛,拂过心尖,“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心口猛地一沉。

      来了。
      自他登基,试探愈来愈多。他温良,却不愚钝,帝王心术与生俱来,我刻意掩饰的破绽、傀儡术留下的微痕、我身不由己的疏离,皆被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我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平淡:“臣愚钝,不懂陛下之意。臣一心为陛下,为江山,并无半分隐瞒。”

      “一心为我?”他笑,笑意带涩,“那你为何,总躲着我?”

      我一怔。

      “东宫时,你陪我读书练剑,同榻而眠,无话不谈;如今我是帝王,你是太傅,你却处处守礼,步步疏离。”他一步步走近,温热气息笼罩我,“阿墨,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生分了?”

      他伸手,指尖轻拂过我脸颊。

      触感细腻温热,如羽毛擦过,我浑身一僵,本能偏头躲开。

      动作太快,太明显,无半分掩饰余地。

      萧安旭的手僵在半空,眼底光瞬间暗下,如狂风摧折的烛火。他垂手,指尖微蜷,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吓到你了吗?”

      “臣不敢。”我躬身行礼,将所有情绪压心底,“陛下乃九五之尊,臣只是恪守臣子本分,不敢僭越。”

      “臣子本分?”他重复四字,语气自嘲,“在你心里,从来只有君臣之分,对不对?”

      我沉默,无言以对。

      我不能说对,更不能说错。

      对,是伤他。
      错,是害我,更是毁他。

      傀儡师身份,组织阴谋,十年洗脑操控,如大山压身,我动弹不得,半步不能错。
      萧安旭望着我沉默模样,忽然轻轻一叹。那叹息很轻,却裹着无尽落寞,在寂静御书房散开,砸得我心口生疼。

      他未再逼问,只缓缓俯身,额头轻轻抵上我额头。

      呼吸交缠,气息相融。

      龙涎香、墨香、他独有的清浅暖意,将我整个人包裹。我清晰感受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下,撞在我心上。

      这是我十年最贪恋,也最不敢贪恋的温度。

      “阿墨,”他声音轻如耳语,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这十年,你陪在我身边,累吗?”

      累。

      怎么不累。

      日日演戏,刻刻挣扎。一边是刻入骨髓的指令,一边是掏心掏肺的信任;一边是冰冷傀儡术,一边是滚烫真心。

      我被生生撕成两半,一半是无血无泪的傀儡师,一半是渴望温暖的凡人。

      可我不能说。

      我不能告诉他,我接近他是阴谋,陪伴是任务,护他是身不由己。
      我不能告诉他,我身烙傀儡印,被人操控半生,连自己命运都握不住。
      我更不能告诉他,我对他,早已动了心,动了情,动了傀儡师最不该有的软肋。

      我抬手,轻轻推开他,力道很轻,却足够决绝。我再次躬身,声音平静无波:“臣为陛下效命,为江山社稷,万死不辞,何谈累字。”

      万死不辞。

      多么冠冕堂皇。

      只有我知道,我万死难辞其咎。

      萧安旭彻底沉默了。

      他望着我,眼神从期待,到疑惑,到受伤,最终归于沉寂。良久,他转身回御案后,拿起奏折,指尖微颤,声音恢复平静:

      “夜深了,你下去歇息吧。御书房有宫人值守,不必随侍。”

      “遵旨。”

      我躬身告退,转身踏出御书房那一刻,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廊下夜风微凉,吹得我打了个寒颤。肩间傀儡印骤然发烫,尖锐疼痛顺血脉蔓延,如万针扎识海,一遍遍警告——
      【动情,失控,死罪。】

      我抬手按住肩头,指腹摩挲那块滚烫印记,眼底一片冰封悲凉。

      我是傀儡师,我没有心,我不该动情。

      可萧安旭,偏偏是我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光落深渊,深渊便有了念想,有了渴望,有了挣脱枷锁的妄念。

      可妄念,终究是妄念。

      “秦墨大人。”

      一道清冷女声自身后响起,悄无声息,带暗夜寒意。

      我转身,见廊柱阴影里立着的女子。浅碧宫装,眉眼飒爽,气质清冽,正是叶黎卿。

      组织安插后宫的棋子,与我一样,是被洗脑操控的傀儡,亦是监视我的人。

      “何事?”我语气淡漠,掩去所有情绪。

      叶黎卿走近,压低声音,带几分焦急:“总部传信,江夜大人不日抵京。他命你,尽快完成对萧安旭的完全操控,不得再拖延。”

      江夜。

      二字如毒刺,狠狠扎进我心脏。

      组织首领,幕后执棋人,亦是我此生唯一敬畏,也唯一恐惧的人。他心狠手辣,冷酷无情,在他眼里,所有人皆是棋子,皆是傀儡,无用者,弃如敝履。

      我拖延一日,便是违命一次。

      违命者,死。

      “我知道了。”我淡淡应道,目光望向御书房不灭灯火,眼底复杂难明。

      完全操控。

      意味着抹去萧安旭所有自我意识,让他沦为只懂听令的行尸走肉,成为组织最完美的傀儡帝王。

      意味着,毁掉那个温润赤诚、满心满眼都是我的少年帝王。

      我做得到。

      以我傀儡术之能,只需一根丝线,一个指令,便可彻底缠死他心脉,毁他神魂。

      可我舍不得。

      叶黎卿望着我,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轻叹:“大人,你近日对萧安旭,太过上心。傀儡师无心,你再这般下去,迟早毁了自己,也毁了他。”

      我转头,望向漆黑夜空,声音冷如冰:“我的任务,我自有分寸。”

      我的任务,只有一个。

      倾覆萧国,掌控帝王,完成组织指令。

      可只有我知道,从舍身替他挡下那支冷箭开始,从东宫海棠树下他笑说“阿墨,我以后护你”开始,从他一次次毫无保留的信任开始,我的任务,早就偏了轨。

      我的心,早就丢在了那个叫萧安旭的帝王身上。
      叶黎卿见我态度坚决,不再多言,身影一纵,消失于暗夜,似从未出现。

      廊下只剩我一人,夜风更凉,傀儡印疼痛愈烈。

      我抬手,看着自己的双手。

      修长,白皙,干净好看。

      这双手,能操控万千傀儡,能扭转朝堂乾坤,能决定一国之君的言行决断。

      可此刻,却连控制自己不去想他、不去念他、不去心疼他,都做不到。

      萧安旭。

      我轻声念他名字,声音消散于夜风。

      你到底,是我的任务,还是我的劫?

      御书房灯火依旧亮着,如一颗不肯熄灭的心。

      我站在廊下,久久未动。

      一边是生死枷锁,一边是满心欢喜。
      一边是万死不辞的使命,一边是此生唯一的真心。

      我站在悬崖边上,进退两难。

      丝线依旧缠在他身上,我轻轻捻动指尖,却终究,没有再收紧半分。

      再等等。

      我对自己说,也对命运说。

      再等一等,让我再多看一眼,那个眼底盛满我的少年帝王。

      哪怕这份温暖,短暂如萤火,最终会引着我,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忽然心口一紧——方才缠上他腕间的红线,不知何时,早已反过来,牢牢缠在了我的心上。
      而远处宫墙的阴影里,一道冰冷的视线,正死死落在我们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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