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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御座丝线,檀香囚心 傀儡师秦墨 ...

  •   紫宸殿檀香如雾,漫过金砖御道,缠上鎏金蟠龙柱,将整座大殿浸得半明半暗。龙椅高踞,明黄龙袍垂落如瀑,少年帝王端坐其上,脊背挺如寒玉,眉眼清隽,唯眼底覆着一层空茫,似被人精心安放的玉雕,无半分自主之意。

      我立在丹陛之下,月白锦袍携着殿外清寒,袖中指尖微捻,一缕无形丝线自指端蔓延,另一端,稳稳系于萧安旭识海深处的傀儡印。

      那是我十年烙下的咒,洗髓易心,刻入骨髓。是我身为傀儡师,最利也最脏的刃。

      殿内喧嚣沸天。江南三卫贪腐案延宕半载,老臣叩首泣血,以国本相谏,力主不可轻动;新贵武将按剑怒目,声言兵蠹国弱,三卫不除,必成心腹大患。两派相争,声浪欲掀殿宇。

      萧安旭眉峰微蹙,指节轻叩御座,犹疑尽显。他性子温良,初登大位,未□□王杀伐,若无牵引,这般争执恐要拖至日暮西山。

      我垂眸,掩去眼底冰封淡漠,袖中指尖极轻一挑。

      嗡——

      细不可闻的震颤沿丝线传至识海,傀儡印与我心神共鸣,冷硬指令压过他所有迟疑。

      下一瞬,少年帝王身躯微僵,方才无措的眼眸骤然凝定,清冽嗓音破开喧嚣,一字一顿,重如金石:

      “准奏。”
      “江南三卫即刻裁撤,涉案官员交由大理寺彻查,严惩不贷。”

      一语定音,殿内死寂。老臣僵立,瞠目结舌;武将喜色溢于言表,躬身领旨。无人知晓,素来温和的新帝,何来这般果决。

      唯有我清楚,他非果决,只是顺着我的线,走我要他走的路。

      我名秦墨,当朝太傅,十年太子伴读,陪萧安旭从东宫稚子,一步步登至九五之尊。朝野皆道,陛下信太傅,胜过江山万里。

      他们说得没错。

      他信我,信到半幅皇权交予我手,信到御书房深夜只许我一人随侍,信到眼底心上,唯容我一人。

      可他们不知,我接近他,从始至终,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十年前,我八岁,秦府满门获罪,我被黑篷车掳入人间炼狱。忘川水灌喉,洗尽记忆温情;傀儡印烙肩,灼烧皮肉,钉死终身指令;日复一日的淬炼与洗脑,将我磨成一柄无心、只懂执行的刀。

      组织要我倾覆萧国,以傀儡术控驭朝堂,将萧氏江山,化作他们掌中的傀儡帝国。

      而萧安旭,是我任务核心,是我必须攥在丝线顶端的最大傀儡。

      十年筹谋,我以太傅养子身份入东宫,伴他读书,陪他练剑,为他挡明枪暗箭,为他铺登基血路。我是他知己,他依靠,他储位黑暗里唯一的光。

      我演得天衣无缝,连自己都险些信了,我只是忠心耿耿、心怀天下的太傅。

      直至方才,丝线缠上他心脉,我望着那双本该盛满温柔的眼,被傀儡术覆上冷寂,心口竟莫名一缩。

      那是傀儡师不该有的情绪。

      师父有言,傀儡师无心,无心方能控人。心是软肋,是破绽,是足以让执线人反被丝线勒毙的祸根。

      我不该有。

      散朝钟鸣响起,百官次第退去,紫宸殿重归沉寂,唯有檀香依旧缠绵,缠得人窒息。

      萧安旭自龙椅起身,步下丹陛。明黄龙袍扫过金砖,细碎轻响,每一步,都踏在我紧绷的心弦上。

      他停在我面前。

      我长身玉立,他需微仰首,方能与我对视。他眼如沉星落海,盛着我读不懂的情绪,依赖、执拗,还有一丝淡得让我心慌的探究。

      “阿墨。”

      他开口,褪去朝堂威严,软如东宫春日融雪,带着只属于我的亲昵。

      我躬身行礼,姿态恭谨无懈可击:“陛下。”

      “方才朝堂之上,”他猝然攥住我手腕,掌心滚烫,力道近乎捏碎我骨节,“你为何替我做决定?”

      我心头一紧,面上平静如故:“臣以为,江南三卫贪腐成风,留之乱国,陛下决断,合乎情理,臣不过顺陛下心意。”

      “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猛地凑近,温热呼吸拂过我颈侧,龙涎香与墨香交织,是我十年闻惯、却最不敢贪恋的气息。

      他目光死死锁我,一字一句,轻如耳语,重若惊雷:

      “我……是你亲手选的傀儡吗?”

      轰——

      檀香骤然刺鼻,殿内空气凝冰。

      我袖中指尖狠掐掌心,钝痛压下翻涌惊涛。丝线因我心神激荡剧烈震颤,肩间傀儡印发烫,如火灼烧,一遍遍示警——
      动情者,死。
      失控者,死。

      我是傀儡师,是执线人,不该因一语乱心神,更不该对任务目标,生半分不该有的涟漪。

      可望着他眼底破碎与期待,望着他窥见端倪仍不肯信的模样,我竟有一瞬,险些将所有阴谋、操控、身不由己,和盘托出。

      不能。

      我猛地抬眼,撞入他眼眸,扯出一抹淡冷笑意,声音平稳无波:

      “陛下说笑了。臣,只是陛下的臣子。”

      臣子。

      二字划界,斩断所有逾矩可能。

      萧安旭望着我,眼神一点点暗下去,如星火被冷水浇灭。他攥我手腕的力道松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颤,良久,低低一笑,笑意满是涩然。

      “也是。”他转身回龙椅,背影孤峭,“阿墨,你从来都是臣子。”

      我垂首立在原地,袖中鲜血顺指缝滑落,滴在金砖上,晕开一点暗红,转瞬被檀香吞没。

      臣子。

      多好的身份。

      光明正大,无可指摘。

      可只有我知道,我不是臣子,我是囚笼,是利刃,是缠在他身上,终将勒紧他脖颈的索命丝线。

      我是秦墨,无父无母、无魂无心的傀儡师。

      而他萧安旭,是我此生唯一任务,亦是我不敢触碰的劫。

      殿外宫人轻步而入,低声请示移驾御书房。

      萧安旭未回头,声音依旧持重:“摆驾御书房,传太傅随侍。”

      “是。”

      我跟上他脚步,明黄身影在前,月白身影在后,一君一臣,一牵一制,一步步踏入更深的深宫囚笼。

      丝线仍缠他心脉,我指尖微顿,终究未收回。

      至少此刻,还不能。

      组织指令未消,傀儡印未除,我身上枷锁未脱。

      我没得选。

      御书房门缓缓合上,隔绝外界所有目光。檀香换作墨香,更浓,更闷,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与他,牢牢困在其中。

      我知道,这场以江山为棋盘、以人心为棋子的赌局,才刚刚开始。

      我握着最锋利的棋,却偏偏动了最不该动的心。

      输,已是定局。

      只是我尚不知,最后粉身碎骨的,是我,还是我一心操控的帝王。

      只是今夜,那根稳了数年的丝线,竟在无人看见的暗处,轻轻颤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御座丝线,檀香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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